《仓皇》国泰君安

1、风雪夜 她歪头倚在

　　寂静暮色里，低矮的农家小屋中，灶前通红的炉火将正在发呆的姑娘脸颊烤得红红的。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姜酉才想起快要烧干的土锅，她赶忙拾起灶台上的粗布垫在锅盖上揭起，迎面而来的热气争先恐后般蒸腾四散，方让锅中食物现出面目。

　　熟透的肉块色泽鲜亮，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还好还好，离烧糊还差一点，姜酉边庆幸边不忘将地上木盆里泡着的蘑菇菜干沥干水，通通倒进锅里。

　　炉火烧得正旺，已不必再添柴了，她擦干手，去盛灶上的米粥。

　　院子里，飘飘扬扬的雪花已经下了不知多久了，却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转眼间，一锅有肉有菜的汤很快就煮好了，姜酉把小锅和盛好的粥都一齐端到暖炕的方桌上，吃饭的人只她一个，便没什么讲究。

　　夜色悄然变深，几乎一整天没吃过东西的她早就饥肠辘辘。

　　她出来的匆忙，山上食物虽不至于匮乏，但总是缺点什么，譬如说佐料，能找到的只有一罐粗盐。

　　她夹起菜尝了一口，熏过的腊肉油脂丰盈，陈年的菜干和蘑菇竟也有几分鲜甜，纵使火候过了点，仍然味道不错，让她想起来时路上在慕风镇吃过的一道炖菜。

　　如今的殷家村已变成了空村，只留下几个残破茅屋，相熟的老猎户也鲜少上山，这方圆几十里山野中只有姜酉一个人。

　　用过饭简单收拾梳洗后，姜酉下地将房门从内里闩好，再往灶膛中新填了一块粗木柴。她吹灭外间的油灯，只在方桌前留下一盏。

　　一本不知哪里来的旧书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多遍，昏黄的灯光让人渐渐犯起了瞌睡。

　　皎洁的圆月当空，月光照在这片冷寂肃穆的大地上，反射出银白的光亮，雪地里一个黑色的身影默默行进着，脚下松软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几个时辰前，李从涣绕过忧何关踏上了通往北祁与大周边境的山路，一路上他接连翻越了几座被冰雪覆盖的荒山，为的是找到一个名叫殷家村的小村落。

　　那是北祁国境内的一个小村子，在驻军图上虽有标注却并不起眼，此地距他所在的吉叶城不远，可对于身为副指挥使的他来说，是不可随意擅离职守的，更何况是异国疆土。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约莫隔着半里山路，有另一个身影正试图追赶他的脚步，那人的步伐明显更加急切。

　　寒风裹挟着积雪很快就将他留下的足迹一点点扫平，那人不得不借着微弱的月光艰难辨别。

　　不知不觉二人已从太阳未落山一路行至夜里，幽幽月色映着荒芜雪地，四周一片静谧，让人心底突生出莫名的寂寥。

　　脚下正是这座山最崎岖的峰顶，前面的地势平坦许多，一眼望去，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李从涣停下脚步，打量着远处山坳里的阴影，那里隐约有一片连接的起伏，是三两座紧挨着的小矮山。

　　他早将路线大致记在了心里，若地图上说的没错，矮山下应该还有一条小河，河那边再走不远就是他要找的那个村子。

　　一切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但他却没有急着继续赶路，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山坡下。

　　那些嶙峋的怪石横生，犹如一个个披着积雪的巨物生生挡住了视线，远不如前方开阔。

　　李从涣轻叹一声，绕过身旁的枯木从，沿着细窄的山脊退到坡下，拂在脸上的风雪顷刻间小了许多。

　　原是此处有一背风石窝，将风雪拦在了外头。

　　石窝里侧的角落里，冻硬的石块干干净净，李从涣拢了拢身后披风坐下，将兜帽拉至低处阖上双眼小憩。

　　过了不算太久，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终于由远及近传来。

　　李从涣起身循着那声响走了出去，泛着银亮的雪地上冒出了一个人影，他身上的狐皮袄与自己身上的极为相似。

　　他清了清嗓子，那鬼祟的人影先是呆立了半刻，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向他望了过来。

　　“大哥？”李从涣不禁莞尔。

　　待看清他的模样后，李从济难掩兴奋，大声道：“大哥！我可算是追上你了！”情急之下他几乎是被积雪绊了一跤，最后半跑半爬地扑腾到了李从涣跟前。

　　李从涣伸手将尚处于山势下方的李从济拉了上来，带着他走向那处背风的石窝。

　　一路上噎人的风雪终于在此刻停下了，李从济对着半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像是把攒了一路的郁气都在此刻尽数呼出。

　　紧接着，他便对着李从涣问：“大哥，你是要潜入北祁吗？”

　　李从涣知道，他多半是看到了那封信里的内容，“我要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李从济紧皱眉头，有些不解，“不管是什么人，都可以慢慢找，也可以派别人去找，你何必要以身犯险，前面可是北祁地界了……”

　　“我知道，所以你不能再继续跟着我了。”

　　村里四处静悄悄的，唯有这扇窗前隐约透出些许光亮。

　　雪停了，风也不见了踪影，木门被从外推开，屋里被炉火烤得暖意洋洋。土墙上挂着不少腊肉干货和捕猎用的箭矢，来人环顾一周，轻轻掩上了身后房门。

　　有暗淡的灯影从里间投映至地上，他循着光源走去。

　　低矮的房梁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入目的陈设也都显得破败，一块门板被卸下来斜靠在隔开里外两房的土墙旁，其上积存的灰尘表明这里很久没有被清扫过了。

　　李从涣迈过残破的门槛，看到里屋的暖炕上有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

　　外间灶膛里燃烧的木柴突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这轻微的响动并不足以惊动她。她歪头倚在墙边，像是睡着了。

　　人事因循，时光荏苒，李从涣不确定多年未见之人出现在眼前他能否认出。

　　犹豫间，姜酉纤长的眼睫眨了眨，向外翻了个身。

　　身形单薄的女子一身异域穿着，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前，瘦削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眼尾处绘着某种粉白色花纹。

　　这是北祁女子喜爱的妆容。李从涣心中多了份迟疑，当年雍都一别后，无人知晓姜氏父女二人究竟去了何处。

　　灯影轻晃，从朦胧中醒来的姜酉眯着眼，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终于来了，她想的是。

　　姜酉揉揉眼，却仍看不真切。

　　她抬起头，只觉天旋地转，整个屋子都跟着晃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猛烈的晕眩。

　　怎么回事？

　　她想要起身，手抬起来，轻飘飘的，人也轻飘飘的。

　　裹在狐裘披风里的男子周身还带着风雪里的寒意，是个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邢老大换了个人来送货？姜酉脑中的疑问一闪而过，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快要转不动的陀螺在摆来摆去，摇摇晃晃。

　　姜酉强忍着头晕挪到暖炕边对他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嗯？”沉浸在思绪中的李从涣似乎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大雪封山，这已是她赶到殷家村的第三日。自她来的第一天起，雪就下得一日大过一日，等到这天，山上的积雪已经足以没过膝盖，但邢老大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事出反常，姜酉的耐心也逐渐耗尽，原打算等雪停后便下山去。

　　灯焰将投映在土墙上的两人影子拉近，正当他想要再问些什么时，姜酉身子一晃，在他面前晕了过去。

　　“姑娘，你还好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