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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颗星星 发霉的是时 ...

  •   我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间比爸爸妈妈久。

      我记得小时候他们时常争吵,即使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骂人的话从来不重样,都是挑那种不堪入耳的词来辱骂对方,有一次甚至拿起了菜刀。

      具体的情况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很害怕,但是我好奇心又很强,于是我就趴在勉强没掉漆的墙上偷偷伸头看。

      他们疲惫又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微颤抖,面部糊上了泪痕,嘴里滚出来的却是难捱的痛恨,还有谩骂。

      我不由得缩回了头。

      生活了几十年估计吵架的年头都比我还要大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把菜刀终究还是切上了菜,然后平静地放在案板上。

      隔天爷爷还是坐在地锅前添柴,奶奶还是站在那炒菜、煮饭。

      我总是会趁着他们煮饭的间隙偷偷去拿零食,可我身高不够,我就透过窗户上的纱布偷瞄他们是不是从厨房出来,然后拿凳子踩着,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伸直了胳膊勉强够到。

      很幸福的烦恼。

      因为零食很甜很好吃,我很喜欢。

      爷爷奶奶可能见惯了我的鬼鬼祟祟,但我一点不觉得我鬼祟。

      家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奶奶放置的,凭借我的聪明才智很简单的就拿到了喜欢吃的东西,而且后来的零食放在下层的柜子里,我总算够得着了。

      奶奶在我的记忆中存在过超级长的时间,一直在刷新。

      我还记得头皮紧到发麻的感觉,发丝打结后梳子发涩的迟钝,我蹲坐在奶奶的身前,她给我梳理头发,还有蝉鸣桑林正午时的阳光,我俩烤着暖烘烘的太阳,闻着雨后青草泥泞的味道。

      太幸福的烦恼。

      这时爷爷还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因为我和奶奶睡,爷爷睡在屋后面另一个房间里。

      那个房间委实不算整洁,因为里面放着小麦等粮食,是用一个圆圆的大罩子罩起来的,我还手欠地打开过那小小的阀门,然后小麦就流了一地,赶紧关了之后我也不敢说就想轻轻打开拢进去,结果流了更多。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但我一直记得屋里有股烟草还有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那时和奶奶睡一张床,床腿很高很高,我每次上床都很艰难,床周围围了一层蚊帐,可能是我破坏力较大或者别的什么,我那边的床头纱网烂了一个洞。

      我永远记得半夜睡觉时有老鼠跑过我头上时的触感。

      我很害怕,用枕头角塞进了烂了的洞里,然后用力缩进了有奶奶的被窝。

      真是幸福的烦恼呀。

      直到2010年,有个坏女人撺掇我说奶奶的坏话,一步一步引诱我掉进她的陷阱。

      第二天奶奶很伤心很伤心,问我有没有说,我说有,然后她就要打我,我就跑。

      其实她没打过我。

      我也有一句话没说完。

      后来奶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确诊了尿毒症。

      听大人说一日要透析2到3次,还是一周要透析2到3次,我记不清了,那是模糊的记忆。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很安静,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安静,身上穿着病号服,瘦得好像可以看见骨头,可肚子却浮囊地肿起。

      奶奶住院住了很久,回家又住了几天,可能是路滑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那段时间她很痛苦,让我给她买药。

      我不想让她继续痛苦。

      但我知道我不能买,我拒绝了。

      奶奶给远在他乡的大儿子打了很多电话,对面也挂了很多电话,但没关系,我们都在。

      那天晚上,她痛得嗷嗷叫唤,但身体却几乎不能动了。

      我看见了她险些被吸干的四肢,只有肚子是隆起的,她拿起我的手按在了她自己的肚子上,示意我推一推。

      那是一团暖绵绵却干瘪的肉。

      第二天我上学回家,手机打来了电话。

      原来昨晚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你奶老了。”

      嘟嘟嘟…

      手机里的话让我心一沉,我跑到外面去看,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再看见她,就是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了,纤细没肉的四肢却填满了棺材,一米七多的大个子身上却没二两肉。

      其实坏女人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时,我补了一句。

      “我奶奶对我很好。”

      到了下葬的那一天,奶奶的大儿子回来了,我看见他跪在棺材前哭,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理解。

      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想见的人没见到,想听的话没听到,该享的福没享到。

      但哭丧的人声音却大得要命。

      屋子里的东西也早已被抬到了外面,不论是家具还是零食。

      我再也不会把冰冷的脚放在奶奶背上然后被踹了,那句永远没有说出口的话也永远说不出口了。

      爷爷那天哭了很久,我看见了。

      从那刻起奶奶的记忆停滞,爷爷的记忆涌起,家里收拾干净后还装修了一下,爷爷住下了,我到后面那个房子去住了。

      我一直希望有个自己的房间,终于实现了。

      但那天我却没有很高兴。

      爷爷喜欢吸烟、喝酒,除了腿脚不便外,身体算是很健康。

      我小时候经常和他玩石头、剪刀、布,他还自己加了一个“锥子”,他说“锥子”可以赢石头和步。

      这个游戏我只和他玩过。

      但后来我长大了,在学校的时间比在家多了,回到家也只在房间里窝着。

      但只要我去前面的屋子时,他总是神秘兮兮地叫我过去。

      是零食。

      几乎每次都是。

      但我想不到离别可以这么快,但当我看到爸爸哭泣皱在一起的脸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又是一次大扫除,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这次味道比爷爷之前屋子的味道还要重一些,不仅是发霉味。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久没来的缘故。

      我清理柜子的时候,里面还有之前的麻片。

      这些零食可以再有。

      但石头、剪刀、布、锥子的游戏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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