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强取豪夺的太子殿下》任妄

1、孤女 进入镇国公

　　暮色泼染青石巷，江漪负着竹编书箧踽踽独行。云头履碾过新抽的狗尾草，草尖凝着的夕露碎成金箔。卵石骨碌碌滚进路中水凼，惊散起浮萍间啄食的蜻蜓。
　　"江家小娘子！"竹竿似的少年驾着牛车疾驰而过，车辕铜铃乱颤如癫狂的雨，"听闻太夫人沉疴难起，可备好寿材了？"后头探出个戴方巾的脑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牛车碾过水洼溅起三尺泥浆。
　　江漪攥紧书箧绦带，指节泛白的好像廊下新糊的窗纸。暮风卷起她杏红襦裙，惊鸿髻上银蝶钗振翅欲飞："李三郎慎言！明日塾中《孝经》考校，且看夫子如何罚你跪香！"
　　月华漫过篱墙时，江漪方推开斑驳木门。檐下新孵的雏鸡啾啾围来，啄她裙角绣的缠枝莲。陶瓮里碎米尚未掏出，忽闻巷口驴铃急响。
　　"漪姐儿速来！"婶娘鬓发散乱跳下驴车，腰间药囊浸着赭色污渍，"太夫人晌午呕了血，现下...现下..."话尾碎在骤然响起的暮鼓声中。
　　江漪跌坐在药香弥漫的厢房，望着拔步床上蜷缩的身影。祖母枯槁的手攥着褪色五毒荷包，那是去岁端午她亲手绣的。更漏声里，老人喉间痰鸣渐弱，终化作供桌上将熄的线香。
　　等到丧仪过后，江氏族亲聚在祖宅正厅。八仙桌上摊着泛黄田契，鎏金自鸣钟在紫檀条案滴答作响。
　　"漪丫头及笄前就由各家轮养罢。"族长捋着花白胡须，玛瑙扳指叩响青花盏，"束脩钱粮按房头均摊，待嫁时再议妆奁。"
　　江漪跪在蒲团上数砖缝里的蚂蚁，孝衣宽大得似要吞了她。案头定窑白瓷瓶里，祖母最爱的木芙蓉已萎成褐色的团。

　　谷雨时节，江漪抱着针线笸箩蜷在灶间。菱花窗外飘来少年们清亮的诵书声，她数着绣绷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忽闻婶娘在厢房啜泣："当家的真要卖祖田？四房拖欠的月例银..."
　　"噤声！"大伯猛磕旱烟杆，"让漪丫头听见怎生是好！"
　　更深露重，江漪赤足立在庑廊下。月光漫过她褪色的藕荷色衫子，照见袖口磨出的絮。翌日晨起，她将绣好的百子千孙帐捧与婶娘："烦请阿婶引荐，漪儿愿去锦绣坊作绣娘。"
　　小雪初霁那日，锦绣坊的朱漆马车停在篱门外。江漪将满匣描红纸锁进樟木箱，忽闻院墙外喧哗。昔日同窗李三郎领着纨绔们掷雪球，琉璃弹子大的冰雹砸碎她鬓边素银簪。
　　"江漪这丧门星！"少年们哄笑着扯她腰间禁步，"克死爹娘又克祖母，往后谁敢娶..."
　　话音戛然而止。
　　玄色织金鹤氅拂过积雪，来人身披墨狐大氅，腰间蹀躞带缀着错金螭纹玉扣。他漫不经心碾碎李三郎抛来的雪球，修长指节叩在鎏金手炉上："江姑娘，令尊昔年与我弈棋时，你可还在襁褓中啼哭呢。"
　　正厅炭盆哔剥作响，孟霁垂眸打量缺角的青瓷盏。茶汤里浮着井水经年的黄渍，他指尖在案几轻叩三下，惊得江大伯慌忙要换茶。
　　"不必。"他摆手止住，"今日前来，是想接漪姑娘过府教养。毕竟是我姐姐的门楣，说到底也是我镇国公府的女儿。"
　　这年江漪10岁，她的心上住了一个人。
　　据这位好看的大哥哥所说，他口中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原是镇国公府上一桩旧事。十五年前老国公在西南平叛时，曾遭叛军夜袭围困，彼时还是军医的江氏女扮男装混入敌营，以祖传的九转金针之术替老国公解了剧毒。待到黎明援军破阵，众人方知这位医术卓绝的"江小郎"竟是女子之身。
　　老国公感念其救命之恩，又见江氏父母皆亡于战火，便在庆功宴上当众焚毁她的卖身契，以三牲六礼认作义女。江氏入府那年，孟霁不过垂髫小儿，却最喜追着这位会做桂花糖、能讲百草故事的义姐转悠。直至江氏及笄后执意搬出公府，后来嫁与寒门举子，举家南迁，这段缘分才渐渐淡了。
　　此刻孟霁望着廊下与义姐容貌七分相似的少女，恍惚又见当年杏林春深，绯衣女子将晒干的忍冬藤细细收进药囊，鬓边碎发被风拂起时，总带着淡淡艾草香。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若非三年前姐姐为救自家老国公采药不慎坠入那悬崖，这丫头本该在姐姐姐夫的荫庇下平安长大。感念这个只大自己两岁的姐姐的恩情，也断不能让她的女儿在此地蹉跎一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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