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泥泞中初相 ...
-
2019年的那个夏天,苏云霓第一次一个人驾车从A城出发了。
先是一路往河南方向走。
她没有设置自己要去哪儿,就像无意识的游荡一样,走到哪儿都行,哪里都很好,起码那儿没有让自己触目伤怀的熟悉景物。
第一站她来到了云台山,不是为了爬山,而是为了找寻这儿是否还有竹林七贤的遗迹。
苏云霓很喜欢读书,特别是历史类的书籍。有一段时间她从《资治通鉴》五胡乱华那段开始,阅读了大量关于魏晋南北朝的相关书籍,特别是魏晋名士竹林七贤的故事,为此她还专门研读了《世说新语》。
从河南焦作的云台山出发,她自驾了南太行,然后一路北上到了太原。对于这些地方,她走走停停,把沿途的自然风光和古代建筑,壁画都看了一些。到了太原后,她稍作了停留,然后顺着太原又向北穿过忻州、朔州到了大同,路上她去参观了心心念念的南禅寺、佛光寺、灵岩寺、应县木塔、云冈石窟、悬山寺......在这些古建的面前,她一直都是惊叹的,再就是肃然起敬--毕竟读书读到的和现实中亲眼看到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出大同后穿过张家口她一头扎进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一个人的旅行看似孤单,但对苏云霓来说却是一种享受:难得没有别人在侧,难得没有人和她争抢播放的音乐,难得没有人在耳朵边上唠唠叨叨的指挥者她去哪儿怎么走你怎么这么笨......
暑假里来草原上旅行的人不少,但搁不住草原的广袤无边,感觉还是地广人稀的样子。
苏云霓不喜欢去那些热门景点,她一般都会找一些自己觉得更有意思的地方去探索。
那天,在经过一条河流的时候,她决定拐弯,从主路上拐到另外一条小路上。此刻夕阳在远处起伏的丘陵上方,光线柔和,蜿蜒的河流折射着落日余晖,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苏云霓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下车,一来稍事休息,二来她很想拍几张照片,留住这片刻的美好。
草原上不允许私家车随便停车,到处都是提醒车主注意的牌子。苏云霓觉得很有必要,如果不威慑,很多车主会把车子开进草场上,孱弱的生态系统很容易被破坏,而修复起来却是很不容易的。
应该刚刚下过一阵雨,路有点泥泞。
“草原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在草原上,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大雨滂沱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条路很窄,本来还是柏油路的,渐渐就是高低不平的沙土路了。下过雨后的路上有很多积水,坑坑洼洼越来越难走。有的地方看着高度还可以,旁边的积水坑看着也不大,但车子压上去就会感到倾斜:水坑太深了。
苏云霓找到了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把车停好。看上去这段路走的人不是太多。夕阳已经很低了,远处的山丘阴影开始拉长。这儿有河流穿过,可以看到大批的牛羊还有马儿在低头吃草。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它们身上,似洒了一层金粉在它们的轮廓上。苏云霓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看成片令她很满意。其实在这样的美景下,随手一拍都是屏保。
夕阳很快落到山那边了,天色开始暗了下来,苏云霓准备调头回去,回到主路上。她没有预定酒店,与她而言,如果路上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酒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比如景区门口的停车场,晚上有人值守的加油站,在车上都可以睡一晚。她不是矫情的女人。
上车后,苏云霓突然在想:一直向前,跨过这个山头,那边还有人吗?太阳在山那头应该还在吧?
她踩下油门,放弃了掉头的念头。天还很亮,应该可以赶回来。
苏云霓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选择,就想看看太阳落到哪儿了?这是爬坡的一段路,爬上远处的山坡顶,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吗?山那边是不是还有人家?
到了山坡顶上,苏云霓看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夕阳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做最后的搏斗,似乎很留恋这边的一切,不舍就此滑向虞渊。落日余晖笼罩四野,四周静的出奇。
苏云霓忽然记起诗经上的一句话: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古人眼里,这一刻也是如此美好的,除却相思不可医。
远处几乎没有人迹,只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几个蒙古包点缀在夕阳余晖里静默。
苏云霓准备回到主路上。她觉得可以了,看到了想看的。
回去的这段路是个下坡,坡度不大。但是刚刚上来的时候坑坑洼洼的积水路段很多。她沿着来路小心地驾驶者汽车。车灯已经自动打开,但这个时间点突然由明转暗,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种变化。很多时候车子会突然颠簸一下,整个车头都会向下倾斜:有的地方的坑实在太深了。
通的一声,车子朝右侧倾斜了下去--应该是压到路边的深坑了。
刚刚苏云霓为了避免走中间那些崎岖不平的积水路段,故意把车往右侧打了一把。她感觉右侧好像比较平整,因为车辙基本上没有。谁知道就是这个操作,车子竟然托底了。苏云霓又向左打了一把,车子纹丝未动,挂上倒挡,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子倾斜的程度告诉苏云霓,事情有点麻烦。
苏云霓从车上下来,查看情况。此刻天黑透了,背后的最后一抹霞光早就散做了满天星斗。一轮弯月高悬天际:“上上上西西,下下下东东”,从月面朝西来看,这是上玄月。
苏云霓很少关注阴历日期,虽然每次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示今天的阴历日期。
苏云霓此刻判断上玄月是为了在黑暗中分辨一下大体方向。
向前方远眺了一下,苏云霓感觉这儿离主公路还有一段距离。远处时不时有高速通过的车辆经过,车灯在暗夜中宛若探照灯般射向前方很远的距离。
天有点冷,苏云霓穿着半袖打了个寒战。她迅速返回车上,穿上冲锋衣,然后从后备箱中工具箱里找到手电筒。
苏云霓半跪着趴下,顺着手电筒的光线看向车底:靠,一块带尖的石头卡在了车底盘上。刚刚她往左打方向和挂倒挡的操作让这块石头和车子彻底卡劳了。
苏云霓站起身,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有点倒霉哈!
自驾出行遇到各种难题,苏云霓都会提前预案。她也不是喜欢冒险的人,坚信“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但今天傍晚的“夸父逐日”式的念头让她遭了殃。
“夸父是个傻子,苏云霓你自己是不是也是个傻瓜?!”
“看落日余晖也行啊,非得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死!”
苏云霓一边试图从某个角落搜索到几块可以把翘起来的轮胎填塞一下的石头,一边自言自语的骂自己。
很徒劳,除了坑坑洼洼的破路,啥也看不到。
苏云霓回到车上,打开双闪灯。虽然这段路上看不到任何车辆经过的痕迹,但是遇到车辆故障打开双闪灯的道理她还懂。要不要下车去放反光标志?算了,这儿不是主公路,连个车影鬼影都看不到。
苏云霓给葛盈发了个语音:
“奶奶的,车子抛锚了!”
“警察同志,我该咋办?”
信息刚刚发送出去,葛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附件有加油站或者村落吗?”
信号不是很好,苏云霓撇了一眼手机,信号马马虎虎。
葛盈知道苏云霓基本上不会在大城市里住宿,所以问的问题也很直接。
“四周荒无人烟。这个地方离主公路目测大概还有七八公里吧!”苏云霓语气平淡,一点儿都不像遇到困难的样子。
“直接打救援电话!你车上应该有一键求救的SOS键,你找找看!”
“不用找,在后视镜上方,天天抬头就看见了。我直接打电话寻求救援服务吧。下班回家了?”
“哪有那个好命,还在加班呢!明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要举行,我正在准备材料。你放下电话赶紧打电话救援,不行就直接报警求助!赶紧回到车上,把车门锁了,注意安全!”
“在车上给您打电话呢!你忙吧,没事的!”
“看看油箱里的油是不是满着?这个很重要。如果救援时间太久,车辆一直不熄火耗油很快的。”
“嗯我看看,还行吧,应该还有三分之一,差不多可以等到救援来到。你放心吧,有事我再打电话给你。挂了!”
挂断电话,苏云霓开始搜素救援小程序。这儿不是景区,而且远离主干道,救援估计不会太快到。搜到了当地的救援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有人接。苏云霓开始怀疑搜到的网站是假的,一般看到的头几个都是做广告的,为了挣钱巴不得迅速接单呢!
尝试着打了不同的救援电话,有一个接通了。告知车辆状况,对方让报具体位置。苏云霓打开导航,搜自己的具体位置信息。尝试这把地方放大,搜了很久发现附近竟然没有标记可以确认方位的信息——这位置是得有多偏僻啊,怪不得信号这么差。
对方加了微信,苏云霓把位置发给了对方。那个接电话的人发过来语音:
“姐,您这地方咋这么偏啊?我们这边的救援车还没有回来。”
“姐,您车上的油还够吗?我们这边过去的话差不多一个小时呢!”
“姐,您先付个定金,我们的车子救援上一辆车后就去您那边哈!时间有点久,您耐心等候哈!”
对方的态度很热情,也很关心,让苏云霓心里生起一丝暖意。
按照对方的要求,苏云霓微信转账给对方做定金。
苏云霓在车上,把冲锋衣外套脱了,车子虽然倾斜了,但一直发动着,车里的温度不低。
看着油箱刻度表,苏云霓有点心虚:万一救援来的太慢,这点油可不算多,别回头车拖出来了,连开到最近加油站的里程都跑不了。
她把车子熄了火,省点油吧。
车灯还亮着。双闪灯一明一暗的晃动着,周围的景物都消失在夜色中,看不到稍远点的地方。苏云霓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比刚刚升高了一些。下过雨,天气晴朗,但月色并不明亮。
“要是晚几天发生这样的事还好点,起码有月光洒满大地,那样的话就是等上几个小时也不错,起码周围的景色在月光照耀下会陪伴我。”苏云霓思忖道。
车里的音乐还在舒缓播放。苏云霓把厚披肩裹在身上,车里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她斜靠在车窗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期望尽快看到那束来救援的车辆的光线。远处的车灯都和她呈垂直方向,草原上的路都比较平直,不像山路蜿蜒曲折。所以苏云霓很好判断什么车来的方向是朝着自己的。
葛盈又打来电话,询问救援的事情。一听说她自己找的救援电话,她急了:“你位置那么偏,大晚上的你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打电话报警,让警察帮你找专业救援的,起码安全,听见了没有?!”
听得出电话那头的葛盈有点暴躁。
苏云霓想了想也有道理,就又联系刚刚那个接电话的人。对方回信息很快。
“姐,我们这边上一单还没有结束,其他的也没有回来,您再耐心等等哈!”
“姐,我们是正规的救援服务公司呀,您放心,肯定尽快去。”
苏云霓并没有告诉对方车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个小时后,苏云霓又打了电话。对方依然说抱歉,让再等等。
苏云霓把车子发动了一小会儿,太冷了,而且车灯也自动熄灭了,只剩下双闪灯在一直不停闪烁。
两个小时后,苏云霓有点慌了。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了。
对方依然说抱歉,让再等等,应该很快了。
葛盈骂了苏云霓一顿,坚持让她联系警察。苏云霓想了想也对,毕竟太晚了,也不安全。
警察操着不流利的汉语询问了一遍苏云霓的情况,把他们有资质的救援电话给了她。苏云霓一看,就是她之前联系的那个:原来是同一个人呀!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对方终于打来电话,说上一单救援比较麻烦,被救援的车辆损坏严重,不能走了,要帮他们把车拖到可以修理的地方。这个耽误的时间会很久,因为对方的车辆是豪车,一般地方修理不了,需要把车拖到最近的大城市去。
“我靠!”苏云霓说了一句脏话。
“你们家不会就一辆救援车吧?”
“哪能啊,我们还有一辆,但是前两天车子坏了,送去维修还没有修好。抱歉啊,姐,让您久等了。您和您的同伴们再耐心等等哈!”
......
苏云霓无语了:难不成今天晚上要在这儿过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太渗人了。白天在阳光的加持下,周围映入眼帘的都是无边美景。
然而此刻,暗夜下的四周漆黑一片,让人心生恐惧。
忽然苏云霓听到了什么动静,吓得她屏住了呼吸。这儿四周渺无人烟,会是什么呢?
车灯周围可视范围不大。观察了一番,貌似没有看到什么。但是此刻发动机是熄火状态,周围阒寂无人,声音好像就在不远处。
苏云霓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的胆量可不大。别看她经常自驾游,以前要么是一家三口,姜亦和姜轩宇一起,要么是带着米粒儿一起。米粒儿人虽小,但好歹是个陪伴。
苏云霓有点后悔了:干嘛跑到这个鬼地方?干嘛不一直沿着主路走?
又听到了一些声音,苏云霓赶紧沿着可视范围搜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原来是几头牛和马在周围低头吃草。
“这玩意儿晚上不是应该睡觉休息吗?怎么晚上不睡觉来回走动吃草呢?”
苏云霓对这些不是很懂,但内心的恐惧却越来越严重。
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苏云霓彻底绝望之前,远处有一束车光射过来,是冲着自己的方向来的。
苏云霓立马直起身,救援车终于来了。
但她不敢下车,她还不确定。
等对向车辆来到眼前,车子停了下来。
好像也是一辆越野车。
车子停了一会,没有人从车上下来,对方用远光灯闪了自己几下,好像在询问:怎么了?车子坏了?
苏云霓把车玻璃落下一小节,把手伸出去挥了挥,意思是告诉对方自己在车上。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越过路上的几处水坑走了过来。
苏云霓赶紧大声问:“请问您是救援公司的吗?”
男人没有停下脚步,走到车窗外。
“不是。我是路过的。”
声音是那种浑厚的男中音,像老榆木门轴转动的吱呀,不尖锐却带着令人心安的重量感。
苏云霓有点紧张:这么晚了,这么个情况,怎么办?对方车上还有人吗?男人女人?好人坏人?
“哦......我车子可能托底了,走不了了。”
“我叫了救援,但是对方太忙了......”
“我可能还要再等等,您先走吧!”
相比较于来救援的陌生人,这个男人太陌生了。起码来救援的人是警察推荐的,应该不会轻易违法犯罪。
苏云霓紧握着方向盘,把车子发动了,好像可以随时开车逃跑。
这一刻她脑子因为紧张有点短路:车子不是开不了了吗?
男人轻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车灯照射下,苏云霓看到男人身材高挑,脚上穿着一双机车靴,裤脚扎进鞋帮里,干练轻巧的越过地上的几处水坑洼地。
苏云霓有点犹豫:要不要让人帮忙拖车?车子应该没有坏,就是被石头托底了。
如果这个人走了,救援的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来呢!
就在苏云霓犹豫要不要开口求救的时候,男子已经坐上车向前方开出去一段距离了。
到了苏云霓的车边上,对方的车也开的很小心,因为这条路其实很窄,两辆车错车时要非常小心。
苏云霓的车子向右侧倾斜的厉害,对向的车错车时相对轻松。
苏云霓从反光镜里看到车子慢慢朝前驶去,因为道路实在难走,那辆越野车也走得小心翼翼。
没过多久,苏云霓发现那辆车停了下来。
男子从车上走下来,向苏云霓走来。
“这个地方非常偏僻,离最近的乡镇都需要一个小时以上的车程。”
“哦,”苏云霓讪讪的回答,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我看你车子火没有息,车子开应该没有问题,我车上有拖车的工具。”
男子声音平和,说话语速不快,让苏云霓听起来感到有一丝丝的安心。
“我......我自己一个人,没想到......这种情况有点出乎意外......”
苏云霓说话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竟然有点结结巴巴的。
“你先在车上待着,我去拿拖车工具。”
“哦,哦,哦,好的,好的......谢谢啊......”
后面的“谢谢啊”估计对方都没有听到,因为他的步幅很大,几步就走出一大截路了。
苏云霓从后视镜里看到男子从后备箱里找工具。
“这家伙是好人吗?会不会......”
苏云霓不敢想了。
“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干了,我发誓!”
苏云霓暗戳戳的对自己发出警告。
男子看来有着非常丰富的拖车经验。他先是查看了车子被卡的具体位置,又找来千斤顶和一堆其他工具。苏云霓也只能下车来帮着看看能做点什么。
男子先是找到一个支撑点,发现高度不够,又回到车上找来了其他一些工具。
苏云霓看着这个男子一声不吭的趴在地上,把手尽量往车底下伸,裤子很快被泥水污染的不像样子了。
苏云霓也不知道该怎样帮忙,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半跪在地方。
折腾了一段时间以后,男子单膝跪在车子金属徽标前,食指弹开前杠左侧的暗格,旋入拖车钩的动作熟练轻巧。
“这天生就是男人干的活!”
苏云霓想道:“拖车钩在这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把车挂空挡,N档。”男子说。
因为车子向□□斜,苏云霓上车的时候有点点困难,上车后感觉整个人都是斜的。
男子从车子右侧上车,检查确认苏云霓把档位停留在N标识的荧光刻度线上。
灯光下,传动轴像条休眠的金属蟒蛇静静盘踞。
当拖车绳绷直的瞬间,变速箱油温传感器的数值在仪表盘深处悄然越过安全阈值,如同某种不可逆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