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之侠客行》璇玑夫人

25、第 25 章

　　（八十五）

　　就在七剑在山下客栈休整时，他们的耳朵也并未错过魔教的消息。近来魔教的动向似乎有些不一般，黑心虎一转往日的性子，接连颁布了几条诏令：

　　第一，从今以后，教内不许拜神，更不许借黑虎神名义造神敛财。

　　第二，教内不许强迫百姓入教，不许强迫掳掠民女，若有发现，格杀勿论。

　　第三，所有地区上贡贡赋削减一半，且不许收税教徒私自加征暴敛。

　　这三条禁令下来，令一向和魔教打惯了交道的七剑传人都颇为诧异，大奔怪道：“难道魔教这是准备洗心革面了不成？”

　　对魔教内部情况更为了解的跳跳和马三娘都有一种古怪之感，不过只跳跳说道，“以我之前对黑心虎的了解，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七剑之首虹猫则更为稳重，他道，“无论魔教做什么，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这几日倒不如先观察观察形势如何。”

　　他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马三娘，和跳跳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此前，跳跳已经暗中告诉了他马三娘与他结盟一事，因此探听魔教消息，让跳跳借助马三娘实是不二选择。

　　达达一向隐居，对魔教之事并不十分清楚，闻言不禁问道：“长虹剑主，若魔教就此从善，我们——”

　　“不可能。”一道轻灵的女声和虹猫沉厚的声音一道响起，达达只听蓝兔说道：

　　“达达，驾驶一叶小舟是很容易转向。可是魔教是一艘巨船，船是没法掉头的。”

　　虹猫接着补充道，“几十年来，多少信徒尊黑心虎为神，多少人在魔教的庇护下作威作福，就算黑心虎此时想改，他下面的人也不会允许的。”

　　远的不说，单说黑心虎这十几年一直放话要饮下麒麟血求得长生，他要怎么收场才能抵住这十几年宣传之下人们的悠悠之口？

　　而在黑虎崖的正殿内，黑袍男子的视线透过冕旒的遮挡，平淡地扫了一眼底下战战兢兢的侍从：

　　“你怕什么，有话直说。本教主既然做了，便不怕教中其他人的闲言碎语。”

　　狂刀紧张地咽了口吐沫，虽然他感觉现在的教主比往日少了几分戾气，但压迫感却依旧让他不可小觑，“几位堂主都说教主如今做的事都是自损根基，毁灭我教未来。好多教徒都因此对我们教心生疑虑，扬言要退教——”

　　“都有谁？”黑小虎嗤笑一声，静静听狂刀哭丧着脸回答道：

　　“教主，是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反对——”

　　狂刀本以为自己将会听到教主的怒吼声，可他却听到宝座上方的教主平静地问道：“反对总是要谈判的，他们的条件是什么？”

　　“铲除七剑，捉获麒麟。”狂刀小心翼翼地说道，“教主，各位堂主说，只要您铲除我教一直以来最大的敌人七剑传人、饮下麒麟血，令信徒相信您已称霸武林、获得长生，他们绝不敢阻拦您的号令。”

　　“好，”狂刀等待良久，方才听到头顶上方的教主一声略带疲惫的应声，“你传令下去，七日之后，本教主与七剑相约天子山决战，若不能拿下七剑，本教主自会以死谢罪。”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决战当日，你们带少主远走治伤，不许回黑虎崖。”

　　等狂刀走后，黑小虎从宝座上走下，他回身看向已经空荡荡的神龛处——那里原本放置着黑心虎的神像，如今已经被他命人毁掉了。他听到自己问道：

　　父亲，我能做好这个教主，挽救我教的未来吗？

　　过了很久，黑小虎听到自己在心里答道：

　　晚了，太晚了。

　　（八十五）

　　就在七剑接到魔教给他们下的战书时，跳跳也为虹猫带回了马三娘那里的消息。据马三娘在魔教的探子来报，黑心虎是从黑小虎伤重垂危之后性格大变的，而自那之后黑小虎则以养病为名被黑心虎软禁在了偏殿，旁人轻易难以接触。

　　于是想到自己被黑小虎抢去的那一整瓶的招魂引，马三娘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现在的黑心虎，是黑小虎易容假扮而成的，而真正的黑心虎，已经被黑小虎用招魂引控制了。

　　想到这里，马三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黑心虎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黑小虎的行为无异于替黑心虎送死。

　　跳跳可不会坐视灭门仇人就这样逃过自己欠下的血债，更何况一手创办魔教将百姓敲骨吸髓的人是黑心虎，一人做事一人当，万没有父债子偿的道理。于是他追问马三娘是否有招魂引的解药，可马三娘只交给他一支玉笛，说她手头上没有根除招魂引的方式，只能用这笛子试试暂时唤醒黑心虎的神智。

　　跳跳将这玉笛拿出展示给虹猫，面色有些凝重。虹猫正在沉默，却听身旁女声答道，“跳跳，我有招魂引的解药。”原来正是在门口为两人放风的蓝兔，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的正是解药。原来当初逗逗配出招魂引的解药后，就将它交给了蓝兔保管，以备关键时刻拿出来，没成想竟在此时用上了它。

　　于是三人约定好，在决战当日，由对黑虎崖地形最为熟悉的跳跳去黑虎崖医治黑心虎，而其余七剑则在天子山拖住黑小虎，等到真正与黑心虎一战。

　　计划完这件事，跳跳又说出了另一个情报：马三娘准备七剑合璧之后，暗中带人杀掉七剑。

　　“我在魔教中的一些亲信可以帮我拦住马三娘的人，但必须有一个人能够挡住马三娘本人。”七剑合璧之后他们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必须有一个当时实力能够战胜马三娘的后手准备。

　　跳跳见虹猫已经早有预料地唤来灵鸽，将那封寄托着重任与期望的信绑在了鸽子的腿上，上面正是给已经暗中躲藏起来的莎丽的信：

　　七日之后，前来天子山绝情谷。七剑合璧之后，杀掉马三娘。

　　（八十六）

　　天子山绝情谷，枯叶满地，一条长河缓缓地流淌向远方。魔教的教徒张着黑虎旗列在后面，伸长脖颈，都不想错过教主这传奇之战。

　　冷风猎猎地吹着黑小虎的衣摆，他背手立定，扫视着眼前的七剑传人，眯起眼睛，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本教主约七剑决战，你们怎么只来了六个人？莫不是瞧不起本教主！”

　　虹猫轻笑着答道，“我们七剑传人约定好与魔教教主决战，可你真的是魔教教主吗，还是我该称你为，黑小虎？”

　　黑小虎心中一点点泛上冷意，他听到了身后教徒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声，一挥衣袖，直接运功一掌拍向虹猫，“本教主是不是黑心虎，交手便知！”

　　虹猫抬掌以日照九州对接，紫光在与他对击那一刻突然光芒大炽，将他逼退几步。虹猫有些意料之外地眯起眼睛审视起面前的“黑心虎”：不过几日不见，黑小虎的内力怎么会骤然提升一大截，远胜那日与他对战时的武功？

　　黑小虎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他感受到了体内力量喷涌而出，像是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着膨胀，迅猛地接着一掌拍向虹猫。而此时其余七剑也反应过来，握剑发功，合力挡住他的攻击，让他难以上前，场面竟一时陷入了僵局。

　　而在黑虎崖的下山处，一顶小轿子悄悄从黑虎崖抬了出来，沿着西北口的下山处正要前行，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剑客拦住了脚步。

　　“狂刀、怒剑，”跳跳认出了眼前的“老熟人”，带着几分嘲弄笑道，“你们两个侍奉黑心虎多年，难道认不出你们轿子里的少主才是黑心虎？”

　　天子山下，黑小虎渐渐被其余六剑逼退到了河边，他运功蓄力，身前逐渐形成一道紫色的屏障，体内积蓄的力量一点点爆发出来，那双黑色的眸子也渐渐染上了红色，一掌掏向虹猫的心口。

　　此时离黑小虎最近的蓝兔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比他更快地将虹猫扑到了草地上。而黑小虎仰天怒吼一声，捶打着自己的太阳穴，撕扯的头痛感仿佛要吞噬他的理智。

　　“原来是这样......”虹猫目光凝在黑小虎身上，这个症状，他确实再熟悉不过了。

　　（八十七）

　　被跳跳喂下解药的黑心虎的目光渐渐由浑浊变得清明，他扫视了底下两个浑身颤抖、嘴角带青的侍卫，冷声骂道：“两个废物。”

　　之前的回忆悉数回荡在脑海中，让黑心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携着杀意的眼神瞪向面前似乎悠然自在的跳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想不到还是护法解了我身上的毒，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你现在杀了我，恐怕赶不上救你的儿子了。”跳跳似是十分笃定般笑道，“黑心虎，你的儿子冒充你与我们决战，你难道不考虑考虑黑小虎的性命？”

　　黑心虎的脸色黑了又绿，绿了又黑，最后一挥衣袖，运起轻功离开，那背影里竟带了几分黑心虎难能可见的迫切，“本教主等着在天子山一起收拾你们。”

　　黑小虎此时已经逐渐被杀性所吞噬，双眼前弥蒙的是漫天血光，双掌如雷点般急促而猛烈地攻向七剑，就在这时，他依稀从远处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声音：

　　“虎儿！”

　　正是在这个空当儿，黑小虎所剩不多的理智再次回笼几分，迷茫之中他身子有些歪斜。这个短暂的时机被七剑传人捕捉到了，剑刃向内逼了几分，黑小虎最终支撑不住，向河中倒去，不过临落水前他竟在乱空中死死抓住了冰魄剑的剑刃，不顾手掌上一瞬间血流如注的痛感，将蓝兔一下子拽的一同落进水中。

　　“蓝兔！”匆匆赶来的跳跳、想抓住蓝兔却落了空的虹猫，和其他七剑传人一同叫了起来。

　　所幸这条河流并不深，蓝兔吐出一口气，游向河岸边。她上岸时，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河岸另一边，也刚刚从水中一跃而出的黑小虎怔愣地看向她的背影，口中喃喃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当初他在金鞭溪念念不忘的神女，竟然就是蓝兔。

　　被命运愚弄的自嘲感让黑小虎笑出了声，这笑里带了几分不甘，也带了几分释然。河流的寒凉冲洗了他的理智，也洗刷掉了他易容术的伪装，他抬眼看向身后的教徒，只见他们都盯着他的脸，不自觉后退几步，焦躁不安地说道：

　　“怎么会是少主？”

　　“教主呢，教主不要我们了吗？”

　　“本教主在这里！”黑心虎运起轻功，踩着众人头顶飞驰而至，他焦急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见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后，心里松了口气，对黑小虎语气有些冷硬地说道：

　　“虎儿，与七剑决战不是你的责任。你犯下如此大错，从此以后，不再是我黑虎教的少主！”

　　他垂眸看向河岸边透着迷茫的少年，他脸上的易容被水打湿，晕染在了他的脸上，遮盖住了他的神情，竟让此刻的黑小虎显得有几分可怜。

　　黑心虎不自觉想起了他第一次知道黑小虎会易容的场景。

　　那时的黑小虎刚刚丧母，每天都在哭哭啼啼，叫嚷着要母亲。黑心虎心中烦躁，当着众堂主的面，向他吼道：“你这般感情用事，怎么当得了黑虎教的少主？你这孩子，婆婆妈妈，竟没有半点像我的地方。”

　　黑小虎骤然止住了哭声，他眸色深深地望了黑心虎一眼，回到自己的卧房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

　　第二天，在黑心虎与当时还是护法的马三娘议事时，黑小虎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议事厅，对着他的父亲问道：“您看，孩儿像您吗？”原来，那一整天，黑小虎都在试着用母亲的梳妆品，将自己打扮成父亲的样子。

　　黑心虎骤然看到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先是一惊，随即勃然大怒，黑小虎那尚且幼稚的身体顶着黑心虎这张成熟的脸，不伦不类极了。他拿起手边尚且带着余温的茶杯，将茶泼到了黑小虎的脸上，“混账东西！不知悔改也就罢了，整天涂脂抹粉，摆弄些女人物品，你成不了什么出息！”

　　一旁的马三娘听的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擦了擦黑小虎被茶水泼的有些脏污的脸蛋，揩去他额角的茶叶，笑着劝道，“教主，我看少主这易容的天赋实非常人，三娘这里正好有本易容的秘籍，我如今忙着教里的事情，没时间学习，不如就送给少主钻研。”

　　黑心虎这才冷哼一声，答应了。他看了一眼不哭不闹、呆立在原地的黑小虎，心里一阵烦躁，挥了挥手说道：“还不快下去，丢人现眼。”

　　回忆到这里，黑心虎的手竟然有些颤抖，他狠狠压下了喉咙处的哽咽感，对黑小虎第一次语重心长地说道：“虎儿，以后爹不逼你了，你不用成为我，也不用成为虹猫，就做你自己吧。”

　　什么魔教少主，什么七剑之首，都与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黑小虎这才抬眼看他，他笑得很轻快，但却摇了摇头，“晚了，太晚了。”一股如蚂蚁噬心的燥热感再次从他的身体里传来，他轻轻地说道，“这次为了和七剑决战，我已经吃下了血魔疯癫丸。”

　　他没有回头路了。

　　（八十八）

　　虹猫看到一向狂妄的黑心虎竟然趔趄着扑到儿子身上时，心底有些复杂。他被血魔疯癫丸折磨过，最知道那毒的滋味儿有多么难熬，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份因果又反馈到了黑小虎的身上。

　　黑心虎哀嚎一声，“那是邪术，你怎么能吃呢！”

　　虹猫抿了抿唇，原来黑心虎不是不知道这是邪术。若是他早点就知道该多好啊，这样，大奔的六娘不会死，玉蟾宫的紫兔不会死，跳跳全家十八口人不会死，他的父亲......也不会死。他的脑海中传来父亲最后死前朝他瞥来的那悲壮而又信任的眼神，一股酸楚和怅然感从心头传来。

　　蓝兔默默握住了他的手，看着眼前令所有人沉默的这一幕，她轻轻说道，“虹猫，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虹猫长叹了口气，对黑心虎说道：“我不可能交出麒麟血给你们，但是解血魔疯癫丸的毒，除了麒麟血，还可以引雷电入身体，只不过解毒之后，武功尽失。愿不愿意这么做，就看你们自己了。”

　　“我愿意的。”黑小虎比黑心虎更快答道，他盯着虹猫——这个他自认为较量了许久的敌人，平静地说道，“你都能做到，没道理我做不到。”

　　黑心虎命贴身侍卫狂刀和怒剑护送黑小虎离开了天子山，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的白衣少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解毒的方法？”

　　“黑小虎既吞下血魔疯癫丸，他与我的恩怨已经结清。”虹猫冷淡地扫向黑心虎，举剑指向面前的男人，“黑心虎，现在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黑心虎仰天大笑三声，畅快地抬掌发功，那紫黑色的光芒仿佛要将天子山的所有阳光包裹吞噬，暗沉的天空中闪过雷电霹雳的声音，似乎在助阵一般，“好啊，好啊，今日本教主便与你们奉陪到底！”

　　他的眼前闪过一把又一把宝剑，令他眼花缭乱：冰魄剑、紫云剑、雨花剑、奔雷剑、青光剑、旋风剑......最后是，长虹剑——

　　“七剑合璧！”

　　一道闪电从黑心虎眼前劈过，令他感觉依稀看到了白猫死前那双视死如归的眼：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黑心虎这时才明白，他眼神里的坚定来自于什么。

　　一道紫光自他体内闪过，七剑合璧的光芒笼罩了全身，在强力的冲击下，黑心虎的身体一点点化为了尘烟......

　　天边乌云散去，万丈霞光渐渐占据了整片天空。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