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炉》懒写

1、第一章 暮色四合时

　　暮色四合时，北京西站的玻璃穹顶正凝结着霜花。时温在出站口驻足，呼出的白雾撞碎在零下七度的空气里，凝结成细碎的冰晶扑簌簌落回面颊。那些融化的雪粒钻进领口，顺着少女单薄的脊背蜿蜒成冰凉的溪流。

　　"时温"——这个名字本是李白诗中"寒炉美酒时温"的雅意。但其实是十八年前酩酊大醉的父亲随手翻到这句诗，潦草写下的名字。此刻推着笨重行李箱的少女扯了扯起球的毛衣袖口，任由金属拉杆在掌心刻出深红的凹痕。

　　站前广场的寒风裹挟着沙粒，将印着"巴黎贝甜"的塑料袋卷上半空。时温数着手机余额里跳动的"56.13"，在自动售票机前踟蹰了十三分钟。

　　时温从没有坐过地铁。
　　当终于把那张薄薄的地铁票攥进手心时，塑料卡片竟被汗浸得发软。

　　"望京站到了。"

　　地铁报站声惊醒了蜷缩在角落的少女。时温慌忙拖拽那个几乎与她等高的行李箱，人造革箱角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呻吟。三天前在县城二手市场，老板娘信誓旦旦说这是"大学生最爱款"，此刻脱落的滚轮却像命运无声的讪笑。

　　暮色中的望京街头，霓虹灯牌在寒雾里洇成朦胧的光斑。时温根据手机导航终于找到那个承诺包吃包住的餐馆。

　　餐厅后巷的穿堂风掀起油腻的塑料门帘，餐厅老板打量货物的目光掠过少女潮湿的鬓角。"宿舍在冷库上头，被褥自备。"他弹了弹烟灰，猩红的火星溅在时温露出棉絮的行李箱上，"月薪两千，摔碎盘子照价赔。"“一共有8个服务员，你们四个女生就住在这个房间，你住这个下铺。”“吃饭就是每天后厨师傅现做，到时候会叫你吃。”“鹏鹏，你带一下温温，说起来你们年轻人应该能玩一起。”

　　兵荒马乱以后，时温终于安顿下来。这个房间是两室一厅，每个房间各自两个上下铺。鹏鹏就住在时温的隔壁。比时温还小两岁。16岁。

　　合租房小浴室的破旧镜面映出十八岁的倒影。时温解开围巾时，锁骨处陈年的烫伤疤痕在暖气中泛红——那是六岁那年，母亲扬起的烟头说"怎么不死在产床上"。此刻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温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这也是她伪装面具的有力武器。此刻镜中人扬起嘴角，酒窝盛着的蜜糖足够诱骗整个世界。

　　储物柜里，七日份的旅行装洗发水整齐列队。时温将冻僵的手指贴在暖气片上，直到皮肤泛起灼热的刺痛。窗外，今冬初雪正悄无声息地漫过霓虹喧嚣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