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他的山》高山暮雪

2、第二章 原来他叫崔

　　故事的开头依旧是个狗血剧。

　　那是个北风凛冽的晴天。

　　陈宥宁双手揣着兜，麻木地站在风口上看着里屋正端着酒杯在一桌一桌敬酒的女人。

　　她醉得很厉害，柔软的身体趴在新郎官的肩膀上，即使这样的不雅观，少妇仍旧风韵犹存，只是比不上前几年，眉梢眼角落上皱纹，再厚的粉也遮盖不住了。

　　那人是她母亲陈清雅，今天是再婚的喜事。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甚至想跑过去一脚踹倒酒宴的桌子。

　　可胆小的少女什么也没干，她将头埋进棉服领口里，这会风有些刮大了，将绑在红地毯两侧的气球吹飞了好几个，包括她的绒线帽子也被吹飞了。

　　在她第三次追到帽子，也是最狼狈的时候，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少年。

　　当时是什么场景呢？

　　大概是她佝偻着腰，手掌撑着膝盖骨，眉头紧促，身体由于剧烈运动引起呼吸不顺畅，包括颧骨上的几颗小雀斑也在昏暗的灯光下忽隐忽现的，凌乱的短发里藏着一双早就悄摸染满粉润的耳朵。

　　“砰——”

　　对方先开口道了歉：“对不起。”

　　陈宥宁先是听出了声音，跟着才认出人来。

　　他穿着姜黄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
　　额头碎发自然下垂，露出的眉梢微微上扬，最好看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却不带攻击性。

　　“……”

　　她还在打量，后面跑过来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有些吊儿郎当模样的男生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崔峋，你跑什么！”

　　原来他叫崔峋啊。

　　陈宥宁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他的名字，忍不住用余光又看了一眼。

　　她蜷曲着手指，下意识地用手指抓着裤腿边缝，思绪还在有游离时，耳边又传来声音。

　　“陈宥宁，还记得我不？我……单海明。”

　　是另外一个男生开的口，这人她认识，陈清雅第三任丈夫的儿子，两人并没有什么交情，可他好像格外热情。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好哥们崔峋，这是钱平。”

　　陈宥宁抬眸看着他们，单海明看上去很开心，笑意里混着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个头也比几年前高上不少，她又低下头，在衣兜里紧紧攥着拳头。

　　“你好。”

　　她有意忽略了三个男生笑着打招呼的模样。

　　她期待过如果能再一次见到崔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她变漂亮了，脸上没有雀斑，留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成绩优秀，考上了清北，性格也变得乐观开朗起来。
　　她可以有勇气抬起头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陈宥宁，还记得我吗？”
　　或许还会摇摇手，显得自己很可爱。

　　可现实很残忍，偏偏是如今的场景。

　　她身上穿着陈清雅的红色棉服，不合身也不好看，听着身边人都在讨论她是拖油瓶，如今从小拖油瓶变成了大拖油瓶。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宥宁内心挣扎着，最终还是习惯性地垂下眼睛，将头埋得更深。

　　她没有回应崔峋，更没有勇气再看他，她只感觉脑袋里的思绪很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脸颊两侧充血后烫得很，要烧起来了。

　　可外面明明很冷，早就零下。

　　寒风真猛烈，吹的冬菊落下几片花瓣，鹅黄色的，掉在鞋上，她看见那花瓣也同样掉在崔峋的鞋面上。

　　他的鞋子真好看，很白，很干净。

　　不像她的，又旧又破。

　　这时外面开始下雪了，漫天的雪花往下掉，几分钟后并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烈，铺天盖地般掉落。

　　“我们先走了。”单海明说。

　　陈宥宁点了点头，没出声，人刚进屋，她就迫不及待地躲在窗口朝里看，玻璃上有雾气，影子模糊得很。

　　她摸着墙角进屋，站在角落里望着那处。

　　七八个同龄的男生围坐在桌子旁起哄，看样子在比拼什么。

　　崔峋的衣袖撸到胳膊肘处，露出的那一小截小臂饱满而结实，他手中握着可乐瓶，指节瘦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冷白透着青筋的手背没有一点瑕疵。

　　他喝完一瓶后偏头看了眼单海明，眉毛微挑，笑得轻狂。

　　三瓶过后，彼此不分胜负。

　　周围人叽叽喳喳地起哄，崔峋也被逗笑，一时没注意呛到了嗓子，水渍顺着脖子向下在喉结处肆意横行，他低头轻咳了声，又从桌上扯张纸巾擦掉污渍，问：“还比吗？”

　　单海明：“比啊，谁输谁是小狗！”

　　“今儿个这小狗你是当定了！”崔峋说。

　　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很多空瓶子，对决已经结束。

　　崔峋赢了，咧嘴在那笑，他拍拍单海明的肩膀，“海明哥！怎么样？”

　　单海明手掌骨撑着桌面，打了个长长的饱嗝，“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你这人太完美，这世上还有没有你不擅长的？”

　　“我不会做饭。”

　　崔峋薄薄的眼皮掀起，唇角荡起笑容，春寒料峭的天气，陈宥宁感觉雪花好像突然消融了。

　　冬日里迟早会来的暖阳。

　　他和那群男生完全不一样，他们抽烟，他只是坐在那里撩着眼皮看着，橘红色的火光在打火机中燃烧，瞬间点燃烟头，烟雾缭绕，他置身于世俗中却干干净净。

　　崔峋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就目前而言，她还没有勇气去接近他。

　　正好这会外面开始放烟花了。

　　下雪后夜色更暗，光线浑浊，天地间仿佛早就融为一体又被迫撕开一条裂缝，光透了进来。

　　一下，两下，三下。
　　巨大的响声划破天空带来短暂的绚烂。

　　陈宥宁穿过人群走到窗口，抬头看着烟花。

　　“生日快乐。”
　　她轻声对自己说。

　　今天是她的生日，可没人记得。

　　冷风中依旧有股烧炉子味，也不知道南方的空气中怎么会弥漫出这样的味道。

　　陈宥宁讨厌这样的气味，不过她快要离开这儿了。

　　高中毕业后她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读大学，然后在那儿买房，成家，可能不会回罗县了，值得庆幸的是，在离开前上天送了她一个礼物。

　　今年的生日她很开心。

　　幸福好像会接踵而来。

　　耳边突然响起单海明的声音。
　　“陈宥宁，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还有崔峋的声音。
　　“陈宥宁，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陈宥宁回头，两个男生站在她身后，眸子里像有亮光在转动。

　　他们的声音真大，几乎震碎耳膜，字字句句，清晰明朗。

　　【崔峋，你肯定不记得我了吧，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你好，我叫陈宥宁，很高兴认识你。——摘自陈宥宁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