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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天我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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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先生的公司开座谈会,我作为他的妻子也去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上下起小雨,他将客人送到楼下,热络地撑着伞,招呼着手下的年轻人将礼品搬到后备箱里,洋酒碰碎了一瓶,他一愣,笑着说“碎碎平安”。
等汽车驶到很远的十字路口,看不见车尾灯的时候,他才放下一直奋力挥着的手,撑着伞拉开车门,喊我上车。
公司的大门离停车位不算远,我穿着高跟鞋,小跑过去,领口的皮草被雨水浸湿,味道有些难闻。
坐在副驾上,他才问我:“你怎么不带伞?”
我愣了一下,说我忘了。
他没有多问,打开雨刮器,就踩下了油门。
车里没有放歌,我们都不说话,车里安静得吓人。
直到有电话突然打过来,他如释重负一样接起来,清清嗓子热络地和电话那边的人谈开。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俩以前上同一所高中,又在同一个小区。
高二的时候,他从三楼跑到二楼,站在教室外面喊我出去,把一张小纸条匆匆忙忙塞进我手心里,我展开一看,他写的是“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我年轻的时候胆小、听话,就把纸条撕碎了,和他说要他好好读书。
他低头看我,很灿烂地笑了一下,说肯定会让我回心转意的。
上学的时候,他早早就在楼下等我,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
放学的时候,他就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我装作看不见,在前面走得很快,他就快走几步赶上我,喊我走慢一点。
我几乎要跑起来了。
他又快走几步,他说,我跑得再快他也追得上我。
我不惜得理他,放学的时候铃子一响就飞快地往教室外面跑。
直到有天下雨的时候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他笑吟吟地在教学楼的檐下看我,把伞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不愿意顺了他的心意,心一横就往雨里面跑。
他一把拽住我,他说:“伞给你打!”,然后更快地跑到雨里去了。
他跑得急,没把伞塞进我手里,我就把伞从地上捡起来,急忙忙去追他。
那时候他的伞就是那种最简单的,蓝白格子的伞,又大又蓬,打着跑风阻就大。
我心一横,把伞收起来,冒着雨追他。
他原本以为我不会跑过来的,跑了半道就走起来了,没想到我追了他一路,那时候我们两个身上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梢往下掉。
我执意要把伞还给他,他执意要我打着,我不肯,他就说:“那我们两个一起打。”
他眼睛亮亮的,雨水从他脖颈往下掉,他脸上倒是笑着的,鬼使神差一样,我就答应了。
然后就答应了等他下学,答应了等他上学,唯独,没答应和他谈恋爱。/
下雨天我俩一起往家走,他打一把伞,我打另一把。
他忽然问我打着伞手冷不冷。
我说,冷啊。
他说,你把伞收了,我替你打。
我问他,你的伞能装下两个人吗?
他说,装得下。
我就把伞收起来,钻到他伞下面。
其实他是瞎说的,他的伞没那么大,两个人打着难免拥挤。
他把伞斜到我这里来,等回家的时候,我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他左肩湿了一片。
结果我什么都答应他了。/
我们家乡是个多雨的地方。
雨季的时候,我们就打一把伞走。
在学校出来的时候打两把伞,走出校门的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换成打同一把,等到离我家楼下一个转角的时候,就又打两把。
我说以后要考到一个少雨的靠北的城市去,就不用总记得打伞。
他说下雨也好,以后他还给我撑伞。
我说,那我俩得考到一个城市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面他读书用功多了。/
高考以后我俩还是没有考到一个学校,但我和他去了一个城市。
真如他所说,是一个爱下雨的城市。
平时我们见不着面,周末的时候他就坐一个钟头的公交到我的学校,在门口吃一碗麻辣烫,说不多几句话,然后又坐车回去。
下雨天的时候他也来,我俩坐在面馆的屋檐下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我有时候心疼他,嫌他常来辛苦,悄悄跑到他们学校看他。
有次到时突然下起雨,我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他变戏法一样从外套内衬里摸出一把伞。
他说:“我就知道你不记得带伞。”
我笑起来,我说,我的冲锋衣是有帽子的,淋雨也淋不湿我。
他说,如果他都不给我打伞,该让谁给我打伞呢。
后来我就嫁给他了。
如果我都不嫁给他,该让谁嫁给他呢。/
儿子周岁宴那天,我和他吵了一架。
敬酒的时候席下有人借着酒劲拉住了我的手。
我将手抽回来,给他使眼色,他只是客气地、热络地笑。
他拍着我的背,要我忍忍。
席上我没再作声。
怎样才叫忍忍呢?
像是夜里被孩子哭闹声吵醒的时候,他蹙着眉翻身,而我爬起来冲奶粉那样忍忍吗?
像是孕晚期的凌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一眼时间,拉上被子要我装睡那样忍忍吗?
像是他晚上应酬回来脱掉占着烟味的外套,我打开窗户,他挥手让我关上那样忍忍吗?
回家后我没忍住骂出声。
他斜着眼睨我。
用看着我憔悴的眼圈时、看着我袖口沾着的奶粉时、看着我对着胡闹的儿子大叫的时候的眼神,斜着眼睨着我。
他个子高,看我的时候往往低下头来。
后来他就不低下头了。
他只投来眼神。/
他的电话接近尾声,他将“行”和“好”不知说了多少遍。
明明已经是没话可说了,可两个人客套着,谁也不肯先挂。
我耐心地等待着,电话那头,那人终于先挂断了电话。
我听见“嘟嘟”的提示音响起。
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也许是没有听清,大声地“啊”了一声,然后又如梦初醒一样“啊”了一声。
他没有再多挽留,我们早知道这通电话该挂掉了。
下车的时候我们照旧回家,他照旧替我打着伞,那把黑色的自动伞很大,能轻易地容纳两个人。
他的伞没有偏向哪边,不偏不倚地,像一条分界线一样,划开一条分明的界限。
雨没有再落在身上,微湿的毛领被我的体温捂着,是热的。
没有再打着伞,我把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是热的。
我忽然意识到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寒冷的雨季,那时候我们太需要取暖,就像冬天的猫一样寻找热源,即使被火炉烫焦了身上的毛也不在乎。
拥在伞下的时候,我好像忘记了原本我是如何独自度过雨季的。
我不跑往屋檐下,也不迁向少雨的城市,更不独自打一把伞。
我只是站在雨里,看见其他所有的不偏不倚的伞的时候就窃喜着,窃喜我头上有一把倾斜的伞。/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床下翻出那个很久以前的行李箱。
还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搬进来的。
行李箱里存了很多以前的照片,录像带,还有他那把蓝白色相间的伞。
伞骨不知道是不是在箱子里的时候挤着夹着,已经断了,我试着把它撑起来,伞盖只是软软地垂着,皱在一起,像是苍老的人垂下的皮肤。
那时候我们的校服也是蓝白色相间的,他的校服被雨打湿了,肩头透过蓝白色的布料氲出热气。
走在下晚自习的路上,路灯的光忽明忽暗。
他忽然低下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就踮起脚凑近。
他搪塞着,不愿意再说一遍。
我却后知后觉地知道他说了什么了。
我翻开伞盖,内里缝着一小块布条。
他曾经说的是:“我会一直替你撑伞。”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替我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