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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年的 ...

  •   少年的悸动总是起于平淡生活里的一瞬间,只有神明知道这一瞬间在日后的漫长时间里被回忆无数次,所有的擦肩而过时的侧目,藏在众多同学助威声里的呐喊,每一次因为某个名字的停留,都始于一瞬间。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曾为这如突如其来的海浪般的一瞬间而心动,他从远处浩浩荡荡而来,卷着雪白的浪花重重地拍上我心里的礁石,日光透过细细密密的水珠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海浪终有退去的那一刻,而我在海浪退去前就要离开沙滩,双亲的离世让我不得不周转借住在亲戚家里,在音驹读完一学年,我要转学去其他学校,对于男排队长黑尾铁朗而言,我不过是一个高一恰好在一层楼上,普通又不起眼的同学A。
      我不喜欢东京。浮于表面的话语,一开始就标明有效时限的相遇,东京承载了我少年时太多的分别和孤独,这不是亲戚们夸奖我是个懂事省心的好孩子就能抵消的。
      我破釜沉舟般地拼了命学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逃离东京,那是阴霾中我唯一能想到可能有光的方向,它近乎重压下一个苟延残喘的人的本能求生。
      我申请到了英国的大学后就迫不及待收拾行李出了国,很快跟租房的室友还有同班的日本留学生打好关系。
      在一个雨天我们约着去酒吧,进了玻璃门,我收伞抖落水珠,抬头看到了在一众外国面孔中,黑尾铁朗坐在吧台边,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再一看,那确实是他没错,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音驹比赛时的他一个样。
      黑尾铁朗恰巧抬头喝酒,那一杯啤酒的量多到令我咂舌,他喉结滚动,额角边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啤酒上漂着的泡沫不断下降,直到杯中金黄色消失,只剩下没来得及消去的啤酒泡沫,他招手让服务员拿纸巾,我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跟他对视上。
      我尽量自然地把视线移开,告诉自己,酒吧里除了我们一行人,就他是个亚洲面孔,我多看两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扑克牌、骰子和啤酒很快取代黑尾铁朗占据了我的视线,但眼睛不看不代表心里不想,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英国,身边也没有他的朋友,那个外国人虽然在跟他聊天,但从他们坐的椅子距离看起来两个人并不熟悉。
      “怎么回事啊?又输了,今天发挥得不好嘛。”
      同行的朋友贴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凉凉的,搭在我因为酒精而发热的脸上很舒服。
      我一开场就连喝了好几杯,好在粉底液遮住了我的红晕,我正好借此机会跟其他几个人请求休息会。
      他们没有想太多,很快开了下一把,我一边小口喝我的罚酒,一边点开手机,之前发出去的消息得到了回复。
      我联系了音驹的朋友,以“意外在国外酒吧碰到了音驹男排队长”为由去打听他的消息,对面以为我只是在八卦,跟我说黑尾在读筑波大学,这次出去可能是假期旅游,昨天就看到他发落地英国后的照片了。
      黑尾铁朗成绩很好,去读筑波大学也是情理之中,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跟我一样选择留学才出人意料吧。冲动过后,我看着对话框里的字,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生起淡淡的失落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往话题中心的黑尾铁朗那里小心又刻意地瞥了一眼。
      我们玩了快两个小时,他还在跟那个外国人聊天,旁边的啤酒瓶倒是摆了不少,我心里嘀咕着男生聊天也这么时间久?
      我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打牌,不出意外战绩不妙,后面换了摇骰子这种骗人的游戏才好一点。我说我喝太多了,怕回去走不动路,一面说的时候,一面靠在朋友肩上撒娇,我不是第一次跟她出来了,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无非是真心话大冒险,我还盘算着怎么自然地过渡,室友起哄说让我去要个男生的电话。
      “不为难你,吧台那里看起来也是日本人,就去要他的,省的你又说我欺负你英文说不流利。”
      我惊诧地捏紧了手机,故作不知地寻找,又装出羞涩地在座位上做心理准备的样子,但当我走出卡座,往黑尾铁朗的方向走去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成了真,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慢下来。
      我不得不承认,再一次面对他,我紧张到小腿快要抽筋,所有的酒精冲上头脑。
      我大脑空白地走到了黑尾铁朗身边,直到开口都没想好我要说什么。
      “先生,晚上好。”
      我用日语说出口的时候,都后悔地想咬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烂俗老套的搭讪开场白。
      “晚上好,刚刚我就在猜了,没想到我们真的都来自日本。”
      黑尾铁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没有让我的话落到尴尬的地步,走近后,我得以有机会看清他的样子,他比摄像机拍下的画面更生动,酒吧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本就俊朗,笑起来的样子恐怕很难有人能拒绝得了。
      十六岁的海浪我十九岁的时候重新冲上金色的沙滩,搅乱我的心弦,但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我了,碧色的海面翻涌起雪白的浪花,我却担心帆船的颠簸是否预示着风暴的到来。
      我捏着手机从黑尾铁朗那里回卡座,朋友迅速贴过来,两眼放光,语气激动地问我:“怎么样?我打牌的时候就看到他一直往这里看了,不枉我使劲浑身解数让你输了。”
      “哎,还是说你也不专心,刚进门那会我就看到你们俩对视了很久。”
      我敷衍着她说我喜欢外国人,催她快点开始下一把,把电话页面往上一滑退出,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我在做什么呢?明知他不过是过来旅游,几天后就会回国,我们大概率再无见面的可能,对于他而言,我只是从同学A变成了在外国酒吧搭讪别人的女性B,但我还是像16岁般幼稚,到他面前晃一圈才死心。
      那天其中一位朋友请客,他们结账那会我在卫生间洗裙子上的酒渍,一出门想打车时,我发现我的钱包被偷了。
      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我心跳如鼓,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拿着包回酒吧,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在椅子上核对了一遍,确实少了钱包。
      我在人生地不熟的英国遇到了这种意外,心里顿时慌得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可能穿着高跟鞋走回去,也不可能在酒吧过夜,因为只是出来玩,也没带身份证件,不然或许能想办法住一晚酒店再说。
      酒吧里骰子碰撞的声音和喝酒上头拍桌子的声音此刻也成了焦躁的助燃剂,再加上给朋友发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复,我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只能努力压下无助和惊慌,抱着快没电的手机在角落里等待。
      黑尾铁朗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毕竟从他的视角,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短短的几秒,他已经猜到了:“是钱丢了吗?”
      我点点头,破罐子破摔地问他能不能借我一点路费,我可以明天在酒吧再还给他。
      其实如果是他的话,我有更方便的线上还款,但我想捂死被他发现我们曾经是同学的可能,谁知道哪一个细节会让我从同学A变成去酒吧还被偷钱回不了出租屋的某某同学,太丢人了,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这是我想到最好的办法了,但他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身上只带了卡,现金恐怕不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旁边的酒店取。
      我还在犹豫,也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坐在了我的身边而导致我大脑宕机。
      他是怕站着让我压力大?毕竟他健壮的体格摆在那里,我感觉到他身上不自觉带来一种自上往下俯视的威压。
      黑尾铁朗跟我隔了一个身位坐下,平视着对我说:“酒店就在旁边不远,路上都有摄像头。”
      他显然把我当成对他警惕的娇小女性,避开体格差异上这一点代表的潜在危险,开玩笑缓解眼下的氛围:“小姐,在这样的情况下,害怕的应该是我,我现在比较担心你为了回家偷我的钱。”
      “……”
      我憋了半天的眼泪就是这么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掉下来的。
      海浪在我十九岁的时候重新冲上来,我以为这时候的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是走,是留,还是看它慢慢退去,但当它真正奔涌而来没过我的小腿时,我才意识到不管过多久,我都在期待它带来的清凉舒畅,我舍不得它退回海里去,甚至有向海边走去的冲动。
      不,那不能说是冲动,我今晚已经心神不宁,失魂落魄地往那神秘危险的海域行走好几步。
      我的眼泪在黑尾铁朗的意料之外,他忙拿出手帕递过来,这是我第一次在英国看到这么带有日本文化的东西,黑尾铁朗贴心地转过身不看我,低头在外套里翻找什么,我用手帕擦掉了狼狈的眼泪,心里忍不住感叹我特地从日本逃出来,结果在异国他乡被人用手帕安慰了。
      我擦掉两颗眼泪抬起头时,黑尾铁朗打开护照摆在我面前,我看到那上面他端正的证件照,还有他的名字,他原本已经离我那么远了,但此刻他定定地看着我,酒吧柔和的灯光映在他眼底:
      “拍张照给你朋友吧,让她们也放心。”
      我又想哭了,他怎么能、怎么能面对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性都能给出这么大的安全感。
      酒精让我的情绪放大化,我竭力地深呼吸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一眨眼却是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我用手帕掩面向他道谢。
      “别、别这样,只是一点路费而已,你不还都没事。”他慌忙摆手,想要拍拍我的肩膀又收回手,“在国外总要互帮互助。”
      他当然不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跟着黑尾走回去,他的同伴点了点桌面,脸上带了点看好戏的样子,看着我意有所指地说:“结账前别忘了你因为不专心输的酒。”
      黑尾铁朗没说话,伸手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跟服务员说结两个人的账,划会员卡上的钱。那位外国人笑着举起酒杯,他显然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兄弟,你太大方了,祝你有个美好的晚上。”
      2
      虽然我很不想,好吧,对自己承认自己的窃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很想跟黑尾铁朗谈一场恋爱,这个一闪而过的幻想居然在三年后实现了。
      那么,即便是以一个不美妙的开头,我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这个上天的败笔。
      黑尾铁朗在日本,我在英国,往往是他坐飞机来英国更多,这让只能靠打工和遗产金过日子的我在经济上不用承受太大的负担,我因此常对他感到亏欠,努力在其他支出上弥补。
      但让我感到我们恋爱关系有潜在危险的是在其他地方。
      我有这种担心源自于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
      嗯……人生不是狗血剧,黑尾也不是什么脚踏两条船的人,那是一张我们俩的合照。
      它是由黑尾铁朗仰拍,照片里我撑着膝盖弯腰疑惑地看镜头,而他笑着看我,脸上还有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在我们身后,天气晴好,摄像头拍下了漂亮的两圈光晕,一群白鸽在光晕下呼啦啦振翅飞过教堂。
      除了我们之外,没人知道前置镜头下是一支掉在地上的冰激凌。
      这是我在英国读书时,黑尾骗我拍的照片。
      那天我们去买冰激凌,我还没吃一口,就被奔跑的少年撞了胳膊,冰激凌也掉到了地上,还不等我拽住他,那个学生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黑尾铁朗马上掏出手机,问我:“你拍吗?”
      我还没跟上他的思路,又是恼怒又是疑惑,他已经自顾自地蹲下去:“这么独特的照片不拍一张发ins吗?”
      他在那里摆弄了好一会角度,然后突然惊喜地回头叫我:“快来看,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来嘛,虽然我不是学艺术的,但也别看不起我们体育生的艺术细胞。”他坚持道,
      我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一凑过去,他马上点了下手机翻转镜头,紧接着按下快门,我还没准备好就入了镜,他倒是笑得开心,都快照到他的扁桃体,当我错愕后调整好表情,他作势把手机收起来,我可不想在他手机里有黑历史,被他以后的女朋友当笑话看,于是隔着衣服去挠他。
      黑尾铁朗笑着蹲下来,重新摆好手机,又在我的指挥下调整好角度和位置,我对着屏幕把刘海整理好,又扯出几丝留在额头中间,黑尾铁朗看着屏幕里的我,我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搞不懂女生为什么要特意整理整齐再把刘海故意弄乱’是想说这句话吧?”
      “搞不懂——”黑尾铁朗在我的瞪视下拖长音说,“为什么女朋友这么可爱了还要精心打扮,抓拍才是精髓。”
      我在屏幕中对他的情话比了个心,也对他后半句话表示支持:“一会我会帮你抓拍后发ins并且通知你所有关注列表来看的。”然后配文研究人类返祖现象。
      和男朋友无伤大雅的吵吵闹闹只会帮助我们增进感情,我从朋友身上总结出这个道理,并且在黑尾铁朗身上得到证实。
      我调整好发型和姿势,换了3、4个姿势表情拍照,黑尾铁朗在画面里就像是页面中叉不掉的小广告一样,他不在乎不同角度的自己丑不丑,相同的姿势不变,永远撑着下巴笑着看我。
      我们无意占用走道,花了不到一分钟拍完照后,黑尾铁朗手脚麻利地借助卷饼把没化开的冰激凌铲起来扔进垃圾桶,用餐巾纸把地上的冰激凌擦掉,准备重新排队。
      我记得我们后来拿新的冰激凌又拍了张合照,不过黑尾看了看,说还是第一张好看,不由分说设置成了锁屏壁纸,那张照片里的我实在太呆了,他在我强烈抗议下不情不愿地改成了手机壁纸,软件图标好歹遮挡了一部分。我不知道他是真这么觉得,还是故意逗我开心,把我的注意力从掉落的冰激凌上移开。
      当然,在他设置成壁纸前,我逼他把所有的原片发给我,挑选p图后再发给他,并且监督他把原片删掉。
      那天夜里,我突然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到我给黑尾铁朗发的照片后,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如果黑尾铁朗不在我身边,冰激凌事件最后只有两种结局,一是我一整天都会记得掉了冰激凌的不爽,二是我重新买了冰激凌,但是双倍的价钱带来的烦闷冲散了它的美味。
      这就跟我受不了借住在亲戚家,不愿意面对过去的成长一样,我选择了逃避选择别的生活。
      但是黑尾却不一样,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我生命中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松弛感。
      类似的事情在我的留意下越来越多。
      出门旅游,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只袜子,黑尾就特意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出门;回去的火车因为工人罢工而停运,我们被迫找了一家餐馆等待,期间黑尾出去了一会,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束花,然后说要给我变一个新学的魔法,他故弄玄虚一番,变出我上午看中但没买的耳环时,我很不淑女地跳了起来。
      但那副耳环是我没试过的风格,而且手工的价格让我有点犹豫。我问他为什么要回去买,黑尾帮我把耳环带上,金属丝穿过耳洞,耳环上的装饰从脖子上擦过,他说:“火车延误一定是给你第二次买下这对耳环的机会。”
      他把手机的后置摄像头打开,让我看到那副耳环在我身上的样子。
      “我一看到它,就觉得很适合你,这样的耳环或许不会再有第二对一样的了,我等不到下一次后悔。”
      我曾被他拉着在夕阳里的桥下跳舞,飘扬的裙摆遮掩了笨拙的舞步,我们在意大利雨后的长椅上接吻,路过的老夫妇善意的笑容和感叹缓和了我的羞涩,他牵着我走在海浪浸没脚趾的沙滩上,皮肤与海水的畅快接触盖过了比基尼大面积露肤度带来的紧张。
      在遇见他之前,这些是我不擅长跳舞,是鞋跟走断了还崴了脚,是我小心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以免惹来不善的视线。
      对于成年后变得独立的我们而言,解决麻烦的方法有很多,但如果说我的办法是解决“麻烦”,那么黑尾就是让“麻烦”变得甜蜜。
      这种差异让我再次意识到,尽管现在他不是排球场上引人注目的队长,但他依然有比我高明许多的地方,而这种差异是生为芸芸众生的我在短时间内无法消除的。
      我忍不住问自己:
      我该和黑尾铁朗谈恋爱吗?
      我能和黑尾铁朗谈恋爱吗?
      这样下去,终会有一个导火索,让他的松弛变成引燃的棉花,我的紧绷则成了冒着火星的打火石,然后我们一拍两散。
      这样标明了有效期的陪伴我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在和黑尾确定关系前,我也明知这一点,我们能够度过这样一段美好而平稳的恋情我就该感恩戴德地知足了。
      可我现在为什么如此痛苦?
      连擦眼泪的勇气都没有,连面对未来的胆量都没有,
      我,还要和黑尾铁朗谈恋爱吗?
      3
      于是之后的相处就变了味,我就像是某个软件会员快到期的人,匆匆忙忙地浏览会员权益,然后在到期前地那段时间拼命地用回本。
      可感情哪里算得清本钱呢?
      我如同在感情的厌食症与暴饮暴食之间来回切换,再加上毕业论文带来的压力,我跟黑尾冷淡了好一段时间。
      黑尾铁朗察觉到了,他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哪里做的不好要告诉他。
      我借口说快毕业了,我担心我的论文呢,这么来回几次后他就不问了,我本来以为我们的恋情差不多就以毕业为节点结束了,但黑尾却丝毫没有流露出这样的打算,他问我是打算留在英国还是回日本发展。
      我很想硬气地留在英国顺便跟黑尾分手,但我不是高中毕业的学生了,我首先要考虑的就是钱,日本还有一套我父母留下的房产,再算上薪资、每月的消费支出,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再去斤斤计较东京给我带来了多少青春的伤痛。
      再怎么伤痛,饿三天也知道了钱才是第一位。
      我进了一家外企,和黑尾的工作密度在毕业后的第二年达到了高峰,不是他出差就是我出差。拖着行李箱赶红眼航班,在飞机上抓紧时间修改文件已经是我的常态,我和黑尾铁朗的聊天间隔总有着时差,但我却从这时差和距离感中偷得一丝安心,我以为是我不爱他了,所以才会在有借口面对他的爱时感到安心。
      但这样的安心并不长久,我出差结束回日本陪黑尾铁朗过生日那天,一直以来所担忧的事情终于爆发了。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看纪录片好吗?《极地世界》。”我拎着蛋糕一回我们同居的屋子,就开始布下我拙劣的圈套。
      “新买的鱼干尝起来怎么样?我也觉得不错,好想去海钓啊。”
      “亲爱的,这副防风墨镜真的非常适合你!如果有机会去户外就好了。”
      屋子里只留下一盏落地灯开着,我一手护着火柴,小心翼翼地点亮蛋糕上的蜡烛,雪白的奶油散发着醇和的香味,蜡烛上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配合着厨房里寿喜锅咕嘟咕嘟烧开的声音,暖光下黑尾铁朗低头把鸡蛋打散,伸手推到我面前。
      我笑眯眯地问出了铺垫已久的问句:“想好今年许什么愿了吗?”
      黑尾铁朗想去北极,我还在上大学就知道他这个梦想了。
      他说:“我喜欢广阔的东西,它让我觉得我很渺小,那么这么渺小的我做什么都会被允许吧。”
      黑尾铁朗跟人打交道无往不利,此刻面对我的问题挑起眉梢,无奈地搂住我的肩膀,高大的他弯下脊背,声音一下子从身侧拉近到耳边,搞不清是温热的气息还是他语气里含着委屈的话语让我的耳垂烫起来。
      “亲爱的,你这是诱供。”
      他在我唱完生日快乐歌后吹灭蜡烛说,我许愿我们去意大利。
      我帮他拿刀的手顿住了,问他为什么,他不是一直想去北极吗?
      他没有接过切蛋糕的刀,直接左手环住我,右手握着我的手,在蛋糕上切下一刀。
      “因为有比北极更重要的事情。”
      蛋糕刀切到底,被两面厚实的蛋糕胚夹住难以拔出,我感觉到他要说什么了,而我就像这把刀陷在甜美的蛋糕里,无处可逃。
      “什么?”我的声音轻简直不像我自己发出来的。
      黑尾铁朗静了静,然后把刀从蛋糕里轻而易举地拔出来,我的手就像是提线木偶般跟着他动,他切下第二刀:“我想离你更近一点,有时候我想靠近你,但你马上往后撤开,我尝试着给彼此一年的适应时间,可我依然有我一松手你就会不知道去哪的担心。”
      他的肌肉隔着衬衫也依旧能毫无阻碍地散发出身体的热量,我原本很舒服地依偎在他身边,但不知不觉我的背挺起来,小心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心虚,但又逃不了,心里想着大概一场争吵必不可免,不过没想到竟然是黑尾开头,我有点难过又有点“这一天终于到了”的解脱:“我哪里做得不够,你可以跟我说的。”
      他仿佛没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把脸贴过来,手臂绕着后背搂上我的手臂,轻轻地抚了抚,昏暗里他的眼睫毛扫过我的脸颊:“你很好,谁也挑不出你的问题,但我怕你把自己逼得那么累。不要迎合我的喜好,去做你自己好了,我不是要你改变你自己,逼你去特立独行,只希望你不要为了图省心把你身上的一部分割舍掉,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的这一部分。”
      “有时候你可以不那么在乎我,把百分之七十的信任交给我吧,我愿意用我百分百的信任跟你做交换。”
      我呆住了,我以为会是一场指责我冷暴力的战争,不懂他这么说是为什么,我从高中开始借住在亲戚家,我学着做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孩子,成年后我学做一个好人,但是现在黑尾的话却让我陷入沉默,他如果想要少年人轰轰烈烈,撕心裂肺的爱,我恐怕无法给他。
      “你那么怕冷,但还是说想要去北极。”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手掌一下下抚摸着我的头发,“没事的,我们可以去你喜欢的意大利,去看街头表演者弹吉他,我也可以接受不加菠萝的披萨,我有很多缺点,你也不用一直忍着我。”
      我微微放松身体,倒在他的怀抱里,黑尾切出来的第一块蛋糕给了我,他又叉了一块树莓喂我。
      他一字一句都在把他的真心剖给我看,如果我现在还想走就实在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了。
      其实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调整自己,但我想黑尾以后会教我的,只要我愿意开口问他。树莓的酸甜让我……好吧,是黑尾的话让我重新笑起来,嘟囔着:“意大利人砸了店都不会把菠萝加到披萨上去的。”
      我问自己,下意识避开他前面那段话回答,难道说事到如今,我内心还是不敢面对的?
      “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会努力地看清,也需要你告诉我。”他从公文包里窸窸窣窣地拿出什么来,“你不说,我也会为未知和力所不能及而害怕。”
      他的位置够不到灯的开关,索性划了一根火柴照亮。
      “什么啊,这么神秘。”
      黑尾把火柴交给我。
      火柴的光亮堪堪够我看清纸上最顶上那行字,
      那是一份婚姻届。
      我能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条缝,温暖的力量倾泻流淌下来,填满身体每一个角落,同时鼻子一酸,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后的英国酒吧,被偷了钱的我拿着他的手帕,为他努力用护照取得我信任而落泪。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我本来担心这会不会太早,又想了想,觉得你需要这个保障。”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可以放心去做你自己。”
      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控制住,大脑中千丝万缕的念头乱飞,下一秒又一片空白,又冒出几个大字:黑尾铁朗在向我求婚
      ?
      因为太过震惊,我的脑海里是有一个问号的,随即在我调整注意力看到婚姻届的时候变成一个感叹号。
      黑尾铁朗在向我求婚!
      !!!!!!!!!!
      在一个感叹号后,无数个感叹号喷涌而出占满我所有的脑袋。
      “你可不要一个手抖把它点了。”他含笑道。
      我想我不需要再看什么了,有一个人愿意在我动摇前做出保证,他细致地为我考虑好了一切,他爱我如此深厚,我多看一秒都是对他的不信任。
      “我愿意。”我吹灭火柴,声音带着哭腔,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闻到衣料深处的香烟味,“该担心的人是你。
      “我遇不到第二个像你一样好的人了,不会再有人愿意一次次地回到我身边。
      “铁朗。”
      “我就在这。”他有力而温暖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世界上有很多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我捧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嘴唇,“但我爱你。”
      这一瞬间,我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知道我爱他,我怯懦回避,我依从迎合,我是个普通人,可我能将爱这个字宣之于口。
      “你可不普通,有几个人能像你一样有勇气出国留学的呢。”他哑然失笑,“在让别人发现你之前,你要先发现自己。”
      而他总比我先一步看到我。
      黑尾铁朗低下头准备加深这个吻,但我突然想到什么,把他的头掰开,危言正色道:“你必须补一个求婚仪式,不然我恨你一辈子。”
      “当然!”他眉飞色舞起来,我都快怀疑他一会一推开某一扇门,里头藏着一打拿着小礼炮小彩旗的亲友,“未婚妻,请问我现在可以亲了吗?”
      真是够了,难道要我说“可以”吗?黑尾铁朗知道我不好意思说这个,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嘴角的笑却藏不住意图。
      我不上他的当,故意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我们现来填婚姻届吧,我去开灯找笔……喂!”
      黑尾铁朗伸手把婚姻届往旁边一丢,搂住我往后一倒,那阵海浪在我25岁这年再次漫上我的海岸,它将我托起,我整个人就像是浸在水里,轻飘飘地荡,偶尔他像浪似的压过来,唇上的力度又重又狠,仿佛要用力道证明我们的存在,将肺里的空气都要抢夺干净,我喘不过气,脸上涨得通红,他将我方才粘在他嘴上的发丝拂下来,我看到那上面因为濡湿而亮起的反光。
      偏偏他还要手指绕着那缕头发,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说黑尾铁朗很坏,谁认同?
      4
      黑尾铁朗有回带我去海边教我游泳,我很紧张,脚踩不到实地的感觉总让我幻想底下是无尽的深渊,所以黑尾一放手,我就忘了动作,扑腾着往他身上窜。
      他身上的肌肉很饱满,沾了水后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我们肌肤相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脉搏在跳动,他的心脏隔着皮肤撞得我胸口如火烙般烫。
      次数多了,黑尾铁朗会一把抓住我摸向腹肌的手,然后两条有力的手臂把我抱起来,从水里到空中,轻盈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我搂着黑尾的脖子,他不顾海水从我的发梢滑过脸颊,侧脸亲下来,让我尝到我嘴唇上的海水有多咸涩,他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脸颊:“游泳还学吗?”
      学什么游泳,我想说,他教得不认真,我学得不正经,两个人都心猿意马,他还来问我学不学游泳。
      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换做以前我一定说会好好学,但自从那件事说开之后,跟黑尾待久了像是回归丛林的野兽,体内的兽性被激发出来,我拐了个弯说:“海水太冷了,我们回酒店吧。”
      我是解开他浴袍的时候才发现我在海里不知道哪次抓得太用力了,黑尾肩上到胸口被我抓了一条红痕,但他没给我留细看的时间。
      床微微塌陷下去,黑尾的眉眼硬朗,而此时我被迫承接着他的视线,纠缠得难舍难分,我喉咙处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噎得人头皮发紧,手指在他后背上狠狠抓下几道,他“嘶”了一声,来吻我的额头,我闻到他用了我的桃子味沐浴露。
      桃子皮薄,轻轻一撕就有汁水沿着手指流下来,熟透的果肉又绵软,咬下的每一口都迸发甜腻的汁水,我借住在亲戚家的时候不敢吃这种容易弄脏衣服的水果,谎称不喜欢。
      其实也可以切成小块,但是另一种想法随之冒出来,太麻烦了,有必要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做这些事情吗?于是很多跟吃桃子一样的事情就被我舍弃了。
      黑尾铁朗每次到了季节都会给我买桃子回来,果不其然,我每每吃得一塌糊涂,他在一边叉腰笑,笑完来搂我的腰,吻我嘴角和手上的桃子汁。
      就跟现在一样。
      第二日我们起来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去看学游泳时抓的那道痕迹,边缘有点破皮,抓破的地方有点肿起,我很歉疚,黑尾铁朗倒不是很在意,环抱着我,嘴唇从嘴角细细密密地亲到耳垂,黏黏糊糊地说:“没事的,昨晚你不是帮我消毒过了吗?”
      我想起昨夜的情形,把他的头推开,抓起旁边的枕头去捂他的脸。
      他在枕头后闷闷地笑,手指在我腰间一挠,我就痒得泄了劲,他看我嘴唇干得裂出一条血痕,扣着我的脑袋,浅尝辄止地将渗出来的血珠舔去,面对我“你干什么”的指控,他用做作的语气说:“鄙人一向知恩图报。”
      求婚仪式仍是在海边办,这个地点是我定的。
      我的朋友为我戴上了洁白如浪花的头纱,黑尾铁朗单膝跪地,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
      “六年前,我追着一个女孩的脚步,去了细雨绵绵的英国。”
      “往后,我想永远牵着她的手,看斑斓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
      “在这段一辈子的旅途中,我愿意依赖与被依赖,我愿意付出与被付出。”
      他望着我,眼里的爱意长驱直入,只有我们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沉。
      “我发誓。”
      “我爱你,直至生命尽头。”
      他念着我的名字,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排练了好久,做了好久的心理工作,跟朋友说我绝对不会哭,一定要完美的求婚仪式。但喜悦的眼泪滚落的一刻,我想:哭就哭吧。
      黑尾举着戒指,拇指温柔地帮我擦去眼泪。
      我两眼泪汪汪地拿着捧花:“我愿意!”
      无名指上被一枚戒指圈住了,欢呼声响起,各种祝福语掺在一起,像是海浪撞击在礁石上飞溅的水珠,淅淅沥沥,温柔地淋在我头顶。
      我脑海中仿佛听到英国高高的钟楼上,沉重漆黑的钟被敲响,一声接连一声,一声比一声浑厚,25岁的我和黑尾停下脚步,听钟鸣的嗡嗡声一层层回荡在巨大的钟体内,整点报时后便是新的开始,在这标志着时间的最后一响过后,黑尾没有道理的吻如烈火般一触即燃,我目之所及的事物飞快地从眼底划过,我看到他身后那湛蓝如海的天,我像雀儿跌入蓬松的云。
      25岁,我决定跳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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