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山亘野》春咬梨

3、chapter3 日照金山

　　　　第三章

　　林瑾禾脱了护具，温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发消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打算回这个家了吗？”电话刚接通，温敏尖锐的声音就从听筒传了出来。

　　林瑾禾皱了皱眉，不由得有些烦躁，边跟她掰扯边往滑雪场不远处的树林走，跟温敏讲多了她总是克制不住音量，被其他人听见又免不了多问两句。

　　“回去做什么呢？被你们逼着和见都没见过的男人相亲吗？”林瑾禾勾了下嘴角，语气里带了点自嘲：“以前改我的选科，现在迫不及待要安排我下半辈子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随即传出女人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做这些哪样不是为了你好！你能不能多学学你姐姐？！”

　　温敏会说什么，林瑾禾猜都不用猜，她每句话的结尾，十句有八句都会带上林芝蔓。

　　在她心里，从来认可的，都只有林芝蔓一个女儿。

　　至少长这么大，她还没从温敏嘴里听见过一个褒奖的词。

　　或许也听过，不过那都不是属于她的。

　　电话里头的温敏还在一句接一句地说着，林瑾禾却有些出神，对面没有听见她的回应，又问：“跟你说话你在听吗林瑾禾？”

　　林瑾禾用力地握了下手机，停顿两秒：“等我想回去自然会回去，你们也不要打扰别人了，再打我也不介意换个手机号。”

　　没给温敏反应的时间，林瑾禾果断地挂了电话。抬眼一看四周，她突然就懵了。

　　刚才跟温敏通电话的时候她没注意方向，情绪一上来就一直往林子里面走，来时路上的脚印已经被不久前下的雪覆盖，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林瑾禾不由得有些头疼，现下的情况很了然──她迷路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瑾禾凭借自己稀碎的记忆想往外走，却没注意到有一处积雪出现了小小的裂缝。

　　她一脚踩上去，积雪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从缝隙处断裂开来。林瑾禾一边身体失去平衡，脚一滑，向积雪刚才滑落的坡底滚去。

　　一阵天旋地转，脸不断和刺骨的雪粒以及一碰就碎的枯叶来了个亲密接触，等林瑾禾停下来时，脑子已经有些发懵。

　　掌心传来的刺痛拉回了她的意识，她抬头看了下上边，渐渐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这是，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周围都是枯枝败叶，她应该是刚才滚下来的时候被横出来的树枝拦了一下，这才没有继续往下，反而卡在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吸了一下鼻子，冷空气夹杂着树木枝叶腐败的味道迅速钻进鼻腔，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认命般闭了下眼又睁开，林瑾禾摸了摸口袋，松了口气，还好手机还在。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想爬起来看看能不能上去，刚动了下，小腿就传来一阵刺痛。

　　一股不详的预感腾空而起，林瑾禾小心翼翼地掀起裤腿，保暖裤下小腿的一块皮肤已经隐隐肿胀了起来，因为穿了两层裤子，才不至于破皮流血。

　　要是刚才没脱护具就好了。

　　不敢再乱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林瑾禾想给方语打个电话求救，但连打了几个都没打出去，她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大大的EDGE。

　　不是吧，连信号都没有？

　　事实证明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在林瑾禾好不容易拖着腿举着手机看着信号栏出现变化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脖子一阵凉意，停了好一会的雪，居然又下了起来。

　　“天到处都是绝人之路啊。”林瑾禾看着眼前落下的白色，嘴里喃喃自语。

　　在尽量不碰到伤处的情况下，她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好让热量不那么快散失，又腾出一只手不死心地找着虚无缥缈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瑾禾被冻的意识都快离家出走了，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林瑾禾！”

　　闻言林瑾禾动了下眼皮，想着：这难道是我死前的幻觉吗？来接我的该不会是黑白无常吧？

　　那道声音没停，又喊了一声：“林瑾禾，你在这吗？”

　　我靠，不是幻觉！

　　林瑾禾瞬间跟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拍掉身上的积雪，对着上方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我在这！快救我上去！”

　　沉默十几秒，她突然听见上头传来脚踩进雪地以及枯枝碎裂的声音。

　　抬头往上，纷纷扬扬中，有个人探头出来。

　　林瑾禾只觉得，来人似乎比周围的一切白色还要晃眼。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我靠，冰雪王子苏醒来拯救地球了？”

　　李尧光：“……”

　　见她还能插科打诨，李尧光默默把嘴里那句“还好吗”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林瑾禾怪异的姿势，问：“现在能动吗？”

　　紧要关头，林瑾禾也顾不上尴尬，摇了摇头，“我腿动不了。”

　　李尧光观察了一下她周围，而后跑开了一会，再下来时腰上系了个安全绳。

　　他左脚试探地蹬了一下突出的石头，见石头丝毫不动后，他稳稳地踩住，纵身一跃落在了林瑾禾卡住的那个小平台上。

　　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林瑾禾不由得呆住。

　　见她缩在那，嘴唇因为长时间受凉变得毫无血色，李尧光背对着她蹲下，言简意赅：“上来。”

　　林瑾禾看着面前男人宽厚的脊背，突然有些扭捏。

　　“那个班长，不然你扶我起来我自己上去吧。”

　　闻言，李尧光没有转身，侧头瞥她一眼，而后用下巴往上努了努。

　　“你确定？”

　　林瑾禾看了一眼上边，坡度陡峭，如果换做往常她眼一闭可能也就爬上去了，但现在她只是个毫无战斗力的弱病残。

　　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林瑾禾犹犹豫豫地开口：“那还是麻烦你一下吧？”

　　趴到李尧光的背上时，林瑾禾还有些不自在，双手只敢虚虚地搭在他肩膀上，努力挺起上半身，生怕不小心逾矩。

　　李尧光拉了拉安全绳，声音淡淡的：“安全绳就这么长。”

　　林瑾禾：“啊？”

　　李尧光：“你如果再往下掉，我就爱莫能助了。”

　　林瑾禾小声地哦了一下，别扭地往下趴，双手慢慢圈住他的脖子。

　　距离突然拉近，李尧光身上传来好闻的味道，是淡淡的冷茶香。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反而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他虽然看着清瘦，实际上下盘却很稳，背上多了个人也丝毫不影响行动。

　　李尧光一手托着林瑾禾，另一只手拉着安全绳，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而后走到一颗树旁解开扣在上面的安全扣。

　　林瑾禾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好奇地问他：“班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尧光没说话，眼神向下看。

　　林瑾禾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猝不及防跟一只威风霸气的德牧对上了眼。

　　李尧光：“它找到你的。”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德牧绕着李尧光转了圈，汪汪叫了两声，欢快地摇着尾巴。

　　林瑾禾则是默默地把腿往上抬了点，她怕狗，非常的怕。

　　“巧克力。”李尧光唤了一声，德牧乖乖转身走到树旁坐下。

　　巧克力？

　　他居然会给狗取这么可爱的名字。

　　林瑾禾感觉一直让李尧光背着她不太好，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李尧光把她放了下来，还脱下了身上的羽绒服当垫子，让她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巧克力汪了一声，李尧光走去对面树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林瑾禾从口袋摸出手机，现在有信号了，一大堆未接来电和消息弹了出来。

　　她挨个报了平安，关掉手机，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想要看看风景。

　　冬天的长白山天黑的早，她被困了好几个小时，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太阳开始下山的点。

　　此时天空被落日晕染成橘黄色，形状各异的云绵延千里，瑰丽绚烂。

　　远处的山峰上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时间在这一刻开始变慢，橘色像海浪，一点一点漫上山头，将那片白色化为摄人心魄的灿金。

　　林瑾禾突然有点感同身受为什么很多人都想亲自爬到山顶看日照金山了。

　　有生之年，此情此景，刻骨铭心。

　　她转头看向另一棵树下。

　　清俊的男人同样望向远方，脱去羽绒服，他的身形更显颀长挺拔，日落的余晖映照下，一向清冷的侧脸意外的柔和起来。

　　林瑾禾突然想起年少时的他，画面一晃回到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傍晚。

　　……

　　学生时代的林瑾禾是个个性极其张扬的姑娘，漂亮的有点攻击性的长相配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让她在西亭的高中圈小有名气。

　　凭借着不错的成绩，林瑾禾通过了保送班的考试，直升西亭一中。

　　开学当天，照例观看《开学第一课》。

　　班主任让大家看完之后写四百字观后感交上来。

　　因为刚开学的缘故，文具都不是很齐全，林瑾禾在书包里翻半天也没找出个能下笔的纸。

　　她下意识想找旁边的人借一张作文纸，刚转头跟右边的女同学对上眼神，还没开口，对方就急急忙忙地撇开了。

　　林瑾禾一瞬间有点懵，她看起来很不好相处吗？

　　想着想着，她突然注意到她的前桌。

　　男生规矩地穿着校服，头发理得很短，就连领子的褶皱都压得整整齐齐，俨然一副三好学生的做派。

　　此刻他正挺着背，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屏幕。

　　这么无聊的活动，他怎么忍住不开小差的？

　　林瑾禾起了点坏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诶，同学。”

　　李尧光感觉有人在背后拍他，同时伴随着一道女声，因此他本能地回头。

　　画面像胶片一般定格。

　　男生很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睫毛长而卷翘，生得极为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冷漠与疏离。

　　傍晚的阳光不偏不倚的从一旁的窗户照了进来，男生的侧脸被打上橘色的光晕。

　　漆黑的瞳仁变成淡色的琉璃。

　　林瑾禾有些呆住了，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

　　“有什么事吗？”李尧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疑惑出声，将她沉浸入海的思绪拉回岸上。

　　“哦，我想找你借张作文纸！”林瑾禾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笑，青春灿烂。

　　李尧光转身撕了一张作文纸放在她桌上，很快又转回去认真地看屏幕。

　　最后林瑾禾还是没用这张作文纸，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折成小方块，夹在了课本里当书签。

　　回忆里少年的侧脸与树下的男人逐渐重合，过去这么些年，其实他的变化不是很大。

　　现在的他褪去了学生时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只是性子却更加冷淡疏远。

　　林瑾禾垂眸，长睫掩住快要涌出的情绪。

　　她发现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情。

　　她好像，还是没能，彻底把李尧光从记忆里剥离出去。

　　还是，很喜欢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