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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窦初开 何天瑞与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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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朔风裹挟着零零星星的雪片,盘旋着轻盈地落下。归心似箭的旅人,提着行李,急匆匆地挤进西京汽车站。此时,站外门口的屋檐下,一对男女相视而立,彼此的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深情。
“小英,谢谢你送我到车站,你快回吧,当心一会雪下大了。”
“哎,你快进站,早点回家陪你妈妈过小年。”
“小英……”男人猛地抱住了她。
“天瑞,快松开!”她挣脱了他的怀抱,红着脸,急速向电动车跟前跑去。他望着她的的背影,踌躇了会儿才进了站。
此刻,一位身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心中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失落:“难道天瑞真的和屈慧霞离婚了?那女的又是谁?从俩人亲昵的样子看,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
说话的正是何天瑞的初恋张樱花,她也是来赶车的,没想到,竟在车站门口看到何天瑞与别的女人在一起。这使她的心仿佛被一股猛然而来的寒风穿透,凄凉而荒芜。她没有心情回汤庄县看望妈妈了,拖着沉甸甸的脚步来到站前广场上,泪水在眼眶里转。
忽然间,她感到雪停了,仰起头,却发现头顶有一把伞。
“是你!你怎么来了?”
“跟我回家吧。”说话的正是和她离婚两年的丈夫李斌……
一九九零年正月,元宵节刚过去三四天,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浓的年味,时令临近雨水,本应是气温回升、冰雪融化的时候,然而,雪花却纷纷扬扬的曼舞着。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大多数人就躺在被窝里睡大觉,只有那些爱打牌的人顶着飞雪,叼着纸烟,双手伸进袖筒里,低着头,弓着腰,习惯地走进了牌友家。婆姨们就聚在谁家的热炕头,纳着鞋底或织着毛衣,同时东家常西家短地发表着见解。
屋外偶尔除了几声狗叫和鸡鸣外,整个常水乡显得格外静谧。直到下午四点钟,常水中学的校园里,孩子们的嬉闹声,才打破这份宁静。放学铃声刚刚响过,六年级甲班的学生背着书包率先冲出教室,个个如打开圈门的羊儿,或像打开笼的鸡仔,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嚷嚷着“堆雪人喽!堆雪人喽!”
孩子们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兴奋地奔向那片最宽阔的雪地上,兴高采烈地堆起了雪人。只见拿扫把的女生们,使劲地扫着地上的积雪;男生们用簸箕把女生们扫到一块的积雪,仔细地堆砌起来;其他孩子也不甘落后,忙着滚雪球制作雪人的脑袋。一阵忙碌过后,同学们精工制作的雪人诞生了,非常大气,近看像一个大胖娃娃,远看又像一尊弥勒佛。
今年常水中学,生源不是很多,政府为不浪费教育资源,就把全乡八个自然村的小学六年级全部撤销合并到常水乡中学。因此才会在常水中学的校园里,出现了这么多娃娃生。
此刻,初三年级的值日生正在忙着打扫除。一个十四五岁的男生,个头不高,身材偏瘦,但长得眉清目秀。他脚穿一双手工做的黑色条绒棉鞋,上身穿件深蓝色的中山服,整体看起来略显臃肿,这应该是棉裤棉袄过于厚实的原因,看这身行头应该是过年的新衣服。
他叫何天瑞,正弯着腰扫地,时不时地扭头瞅瞅后边座位上的那位女生,尽管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表情,但他的内心却是喜悦的。
这位女生看起来和何天瑞年龄差不多大,一根粗又长的辫子垂在脑后,身着橘红色上衣,天蓝色的裤子,脚穿一双枣红色的手工棉鞋。鹅蛋脸,弯弯眉,大眼睛,身材虽不是很高,但看起来娇小玲珑。
她叫张樱花,就凭那脸蛋,她可是班级里最漂亮的女生。听说班里好几个调皮的男生,动不动给她写个纸条或往她的桌兜里塞个小礼品。但都被她委婉的回绝了。
刚做完家庭作业的她,静静地注视着何天瑞,目光随着他扫地的动作而移动,一刻也没停止过。她知道他喜欢她,心里有点沾沾自喜,但却从来没有显现在脸上。当然,这种喜欢只能算作一种友情吧,因为他们都有点懵懂,对于爱情和友情往往是处于朦胧之中,无法判定。属于比友情多,比爱情少的那种感情。
噢!原来他俩是同桌,今天轮流到他俩值日。
“樱花”他喊她。
同学们之间一般都不会这么亲切的称呼,要么是白搭话,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喊,可他俩不一样。但他俩平时在班级里却表现得异常陌生,两个人单独相处都是悄悄
进行的,生怕被班里的同学发现。
“你作业做完了吗?我把地已经扫完了。”
“做完了,谢谢你今天帮我扫地。”
何天瑞走到张樱花的身边说:“不就是扫个地嘛,举手之劳,用不着这么客气。再说你脚崴了也不方便劳动呀。何况,你脚崴的这事与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怎么能怪你呢,那都是我不小心。”
提起张樱花崴脚的事,这还得从今年正月初十晚上说起:
那是张樱花邻居家给老人过三周年纪念的头夜,主家包了场电影,夜幕降临,方圆三四公里的人都赶到主家。只见主家门前空地上的两颗核桃树之间撑着一张白色的银幕,银幕前坐满了好多人,放映机桌子前的立杆上夹着一盏白织灯,把现场照得通明,清晰的可以辩出人们的面孔。天气太冷了,有人就用柴禾在场地上生起了大火,头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银幕一边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毛阿敏的歌声“花开花落,花开花落,悠悠岁月,长长的河,一个神话就是浪花一朵,一个神话就是泪珠一颗......”
这是当下非常流行的电视连续剧《封神榜》片头曲,《神的传说》。
何天瑞躲在银幕前的一边,仔细的打量着人群,他在搜寻着张樱花的身影。瞅了好大一会,发现张樱花并不在人群里,于是他就去了主人家过事的院子里。院子里比外面还要热闹,屋里屋外都是人,各房间的灯都亮着,院子里摆着十多张小方桌,院子东边的核桃树上,东西两边各挂着一盏千瓦棒,无死角全方位,照亮了院里每一个旮旮旯旯。何天瑞依旧没发现张樱花的身影,他又向院子东西两边搭建的乐队棚子和灵棚里瞅了瞅,目光也没多停留,只是齐齐扫视了一下,他正欲转身离去时,忽然看见张樱花的妈妈党雪梅正端着一簸箕馍馍从正房走向西厢房。何天瑞赶忙扭过头,生怕张樱花她妈看见自己。
电影一般得等到祭奠完毕后才开演。平时农村也没啥热闹可看,所以一些乡亲们就把这作为一次看热闹的好机会。个个不辞劳苦,步行四五里路,有的甚至还翻山越岭,不畏严寒,耐心等待,目的就为了看这场电影。有些爱看热闹的人,索性来到主人家院子里,乐滋滋地听着唢呐,看着这些孝子叩头祭奠。个别脑瓜不灵的,还坐到饭桌前蹭一顿挂面。(当地成奠面)
何天瑞见张樱花并不在这里,就悄悄地去了她家,到了院子,见窗户上亮着灯,就喊:“樱花,樱花。”张樱花听出是何天瑞的声音,她应了声就赶忙从炕上跳下来。何天瑞刚踏上台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哎哟”一声,他赶忙推开大门,向灯亮的那间屋子走去。
“怎么了,樱花?”
“我刚才下炕时,不小心把脚崴了。”
何天瑞有点腼腆的把她搀扶到炕沿上坐好。此时张樱花脸蛋绯红,羞答答地垂着头,好象一朵出水的芙蓉,沐雨的桃花。看着张樱花既疼痛又羞涩的表情,他一时手足无措。
忽然,何天瑞说:“我记得去年我妈不小心把脚崴了,我妈把白酒倒在碗里点着,待酒烧热后,用棉花蘸着热酒擦洗扭伤处。
“你屋有白酒吗?”
“有,在当间屋里的柜盖上放着。”
何天瑞就去了当间屋里拿酒。
“开关在哪?”
“在小门旁边的墙上,你摸一下找找。”他摸了半天才抓到开关绳子。
何天瑞从柜盖上取了一瓶“秦川大曲”酒,拿到火炕的这间屋里,从案板上找了个干净的碗,倒出少量的酒。
“樱花,哪有洋火?”
“灶火台子上有。”
何天瑞从灶火台子上拿来火柴,取出一根擦着,点燃一小张纸片丢进碗里,烘的一声,碗里冒着蓝色火苗。片刻,他用另一只碗将火苗捂灭,用抹布衬着发烫的酒碗端到张樱花跟前,让她撩起裤筒。
何天瑞在自己外套内的棉袄破洞处揪出一小撮棉花,蘸着烧热的酒,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洗脚踝处。张樱花看着何天瑞认真的样子,瞬间感到心里暖暖的,也没有了羞涩。擦洗完毕,何天瑞揭开被子,扶着张樱花坐进被窝里,然后坐在炕沿边与张樱花聊了起来。
“天瑞,你听外边的电影好像开演了,你跑这么远不去看看岂不是白跑了。”
“没事,这电影去年我在别村就看过了。”
“啥电影?好看吗?”
“《末代皇帝》,你应该没看过吧?”
“我没看过。”
“就是历史上讲的清朝最后一位皇帝溥仪。这部电影还是值得一看,我今晚来就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的,可惜你崴了脚不能去了。”
“没事,没事,我对历史剧本来就不感兴趣。”
“那你可不知道了,这部电影其实挺感人的。它不仅讲述了溥仪独特的富有喜剧性的经历,也讲述了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却被囚禁了一生的酸楚。特别是剧中的情感故事,让人看了很是伤感。”
“哦,那你快给我讲讲。”张樱花有点急不可耐地催着何天瑞。
“看把你急的,我这就给你道来,那我就挑重点给你讲吧。”
“嗯,嗯,悉听尊便。”张樱花调皮地说。
何天瑞一本正经地开讲了:
话说溥仪十五岁就娶媳妇了,本来他看中的是十三岁的文绣,但是朝廷那些官员们都不同意,说文绣年龄太小,长得也不咋样,便逼他选了十七岁的婉容。溥仪嫌婉容比自己年龄大,十分不情愿,但溥仪又毫无办法。他给庄士敦说(英国苏格兰人,溥仪的外语老师),他想要一个时髦的妻子,会讲法语也会跳快步舞,说婉容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妻子。可成亲当天,婉容的时髦学识让溥仪惊喜。她是一个学过西洋舞的女孩,并希望溥仪将来去牛津时带上她,溥仪被婉容身上的自由气息所感染,觉得自己终于寻到一个有着共同目标和信念的人,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憧憬。
张樱花听着听着,竟将身子向炕沿边挪了挪,双眼紧紧盯着何天瑞,那叫一个专注啊。何天瑞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张樱花炽热的视线相遇时,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何天瑞腼腆地笑了下继续讲着:
成年后的文绣接受了新的事物,有了新的思想,她知道国家开始实行一夫一妻制,她希望能跟溥仪离婚,因为在大家眼中,婉容才是溥仪名正言顺的妻子,而她什么也不是,她不想再做溥仪的小老婆了。虽然溥仪早已不再是皇帝,但是长年以来所受的教育和尊严,让他不能接受离婚。而文绣坚决要走,而且走的坚决而绝情。
后来溥仪对权势的有了欲望,让他不甘地做了满洲日本的傀儡,建立了伪满洲国,他再一次被加冕成皇上。对日本恶行深恶痛绝的婉容,冷眼看着这虚假的一切,她不敢相信,那个从前一心想要逃离束缚,追求自由去牛津上学的皇上,何时变成了利欲熏心的伪君子。婉容面对溥仪的危险错误行为,屡屡向他进言日本不可信,希望他能悬崖勒马,让溥仪跟她一起到欧洲去。溥仪非但不听,反而对婉容冷眼相对。原本生死相依,兴趣相投的夫妻关系也日渐冷淡。
后来婉容生活空虚,一时犯错,竞合司机勾搭在一起,后来就怀上了司机的孩子,可孩子刚生下就被日本人毒死了,婉容也疯了。后来婉容被日本人送到了疯人院,溥仪因念旧情,某天去了疯人院看望婉容,短暂的会面后,疯人院的大门缓缓关上。溥仪奔跑着追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喊着开门!那一声“开门”夹杂着多年来被圈禁的无奈和辛酸。
战后日本投降,当婉容再次看到溥仪时,擦身而过间,溥仪眼里是满腔的愧疚和眷恋。两人四目相对……随后被关上的门让他俩永世隔离。
“那后来婉容怎样了?”
“后来死了,死在延吉监狱,那年婉容四十岁。”
“婉容这个皇后也真可怜。”张樱花惋惜地说。
“樱花,我该去找我队上那些来看电影的人去,从你屋到沟外少说也有二里地吧,一户人家都没人有,不和他们一起同行,这深更半夜的,我一个人回去怯火。”
“瞧我都忘了你晚上回去的事,那你快回吧。”
“嗯,那我走了,今晚来你家,还让你把脚弄成这样,真对不起。”
“你说啥呢,这咋能怪你么,快回吧。”
“嗯,那我走了。”
何天瑞下了炕,出了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樱花坐在炕上,回忆着故事里那段凄美的爱情,特别是那些触及内心深处的情节,她似乎感受到爱情的甜蜜与苦涩。
她又想起了何天瑞脑……
雪依旧飘洒着,但相较与上午时分,雪势明显减弱了许多。何天瑞搀扶着张樱花,出了常水中学的校门,穿过常水街,向石猿村的方向走去。半小时后,俩人到了石猿村小学旁的石拱桥。
“天瑞,像是我妈来接我了。”
何天瑞抬眼望去,见一妇女胳肢窝夹着一把黄油布雨伞,包巾把头包的严严实实,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还有一位个头很高,头戴一顶火车头帽子的男人。
“樱花,那男的是谁?”
“是我隔壁社教叔。”
她这个社教叔,全名陈社教,三十六七岁,身材高大魁梧,自幼家境贫寒,父母去世的早,有一个姐姐,听说早嫁到与华南接壤的秦东地区汤庄县农村了。陈社教勤快踏实,干活也麻利,是个实诚的庄稼人,基本不善言谈。平时邻里谁家需要帮忙,只要给他吱一声,绝对是有求必应。
陈社教二十几岁时,让人给介绍了个对象,也不知是家境贫寒,还是命中注定与那女人没缘分,反正没得到那女子的芳心,人家姑娘楞没看上他,为此陈社教变得更加寡言少语。这个女人就是他对门子樊有财的媳妇秋红。
张樱花五岁那年,她爸张兴安转业后被分配到华南县花园区政府民政办。有了稳定工作张兴安,心里自然满意,不过每次回家成了他最头疼的事。从石猿村北塬组到常水乡中学门前的公路上,路程就有六华里;常水街到县城的路程四十华里;县城到花园区政府的路程九十华里。那时候交通非常落后,县运输公司没有轿子车,拉人的全是解放牌大卡车,好的一点就是车厢顶有帆布蓬遮挡着。就这条件,张兴安还没有机会坐车,因为从华南县车站发往各区的班车分别为上午九点一趟,下午一点一趟;返回时间分别为中午十二点一趟,下午三点一趟,最麻烦的是张兴安来去都必须在华南县城车站倒车,可他来去在县城压根儿就赶不上趟。张兴安只能选择骑自行车了,从花园区政府到常水乡再到石猿村北塬组,骑自行车单趟就得骑一百三十多华里,所以每回一次家,张兴安都是披星戴月的。
那时路况也十分糟糕,沙石路面坑坑洼洼,汽车过后,灰尘扬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张兴安每回一次家,除了累得要命外,整个人就像从石灰窑里出来似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全是灰尘。
那时候区干部上班除了干好本职工作外,大多数都被政府抽去下乡搞农田基本建设,兴修水利,要么就是催粮要款,要么抓计划生育。去各村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有的地方连自行车也骑不成,只能靠两条腿翻山越岭。
工作忙,离家远,张兴安也就很少回家。总之,那五六年来,张兴安与女儿张樱花,爱人党雪梅是离多聚少。这陈社教与张兴安从小在一起耍大,俩人关系又好,所以张樱花家的体力活,就全部由陈社教大包大揽。
张兴安不愧是优秀党员,优秀干部,他把党的工作看得太重了,正是这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后来被组织上任命为花园区民政办主任,成了花园区最年轻的领导。这提拔在当时算是破天荒了,别看这个小小的区民政办主任,但这在石猿村有史以来可算个大官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张兴安在一次防汛抗洪抢险中,不幸被山洪卷走,壮烈殉职,英年二十八岁。
张樱花她妈党雪梅人样也不错,中等身材,鸭蛋脸,三十五岁,是个勤劳本分善良的女人,也不多事,农村人不爱打扮,如果仔细瞧,还真是个俊俏的媳妇。
自从丈夫殉职后,党雪梅的日子更辛苦了,一个女人既要种庄稼又要抚养孩子。这些年多亏了陈社教,平时她家的重活、累活都少不了陈社教的帮忙。陈社教对张樱花也是疼爱有加,这才使张樱花对这个社教叔感到亲切的原因。从某种程度上讲,陈社教给了她父爱般的温暖。
“樱花你先走吧。”
“嗯,你回去吃完饭了快做作业,谢谢你帮我值日。”张樱花说完就跛着脚向她妈和她社教叔的跟前走去。何天瑞站在那里,目送着张樱花一行三人向北塬组移去,直至转过湾看不见时,他才进了自家院子。
陈社教担心张樱花的脚走路多了会影响愈合,硬是要背上张樱花走。张樱花已是初三的学生了,她不好意思的说:“社教叔,我的脚没事,自己可以走,不用你背。”
可在陈社教的眼里,张樱花还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他关切地说:“这不行,万一你走路多了脚疼起来咋办?后天你还要上学呢。”
一旁的党雪梅看到女儿和陈社教谦让着,就对女儿说:“樱花,那就让你叔把你背上吧,万一后天你上不了学咋办?”
听了妈妈的话,张樱花羞涩的答应了。党雪梅看着陈社教背上的女儿,欣慰地笑着说:“都成大姑娘了,还不让人省心。”
党雪梅成了寡妇,陈社教帮她干些力气活,村里一些爱嚼舌根子的人总会说三道四的。其实他们两个大人之间,真的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龌龊,那纯粹属于邻里间正常的帮助。之所以有人瞎掰掰,这可能与他俩单身有关,要不人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因为张樱花今天值日,天又下着雪,党雪梅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回来,于是就去学校接女儿。可刚出村口就遇上热心肠的陈社教,他得知党雪梅要去学校接张樱花时,干脆的对党雪梅说他一个人去就行,从常水中学到家六七里路呢,不敢让娃走这么长的路,走路时间长了,会影响娃后天上学,还是我回去拿架子车把娃拉回来吧。党雪梅说自己在家都闷了一天了,正好出来透透气,路上这么厚的雪,拉架子车也不好走,要不咱俩就一块走路去常水中学。
于是故事就出现了党雪梅,陈社教接张樱花的一幕。
何天瑞回到家,妈妈已经坐在炕头了,为了省电,天瑞妈连灯都没舍得开。她见儿子回来就赶忙下了炕,坐在灶火门前,从灶火旁边的墙根儿抓了一把松叶塞进灶膛点着,把锅里留的饭烧热,捂了一会儿,妈妈揭开锅盖,把饭端出来放在炕沿与灶台之间的土坯挡墙上。挡墙上铺着的那块抛光的木板,由于长期使用抹布擦拭的原因,木板表面黑黝黝,光溜溜。
何天瑞上了炕,坐在妈妈刚才坐过的地方,农村把这叫火暖头,一般都是留给老人睡的,小孩不敢睡这,怕上火。何天瑞坐在火暖头的褥子上,感觉屁股下热烘烘的,他就蹲起来爬在土坯挡墙上,津津有味地吃了一碗模糊面和一个黑面馒头。
吃完饭,何天瑞下了炕,把碗丢进锅里,打算趁着锅里的热水把碗刷净,这时妈妈从外边回来了。她看见儿子要去洗碗,连忙让何天瑞赶快去炕上暖暖脚,说碗自己来刷。因为何天瑞的脚以前冻伤过,尽管这几年冬季妈妈早早的为他穿上厚厚的棉鞋,可冬季里还是痒痒的。何天瑞就上了炕,趴在土坯挡墙上做起了作业。那个年代,农村几乎每家都是这样的布局,土炕连着灶台,在炕沿与灶台边用土坯砌一堵越三十公分高的矮墙作为隔断。冬天冷了,全家人就坐在炕上吃饭,这个挡墙就成了小饭桌。
陈社教把张樱花从背上放下来,径直回了家。他打开门,站在台阶上拿下帽子,拍了拍帽子上的雪,接着又跺了跺鞋子上的雪。党雪梅看见陈社教这一连贯的动作后,刚想张嘴说什么,只听“嘎吱”一声,陈社教家的门关上了。
党雪梅转过身打开门。
“樱花你先上炕,妈今天给你把炕烧得热乎乎的,你上炕,妈给你端饭去。”
张樱花对妈妈应了声嗯,慢慢脱掉棉鞋上了炕。党雪梅从锅里端出一碗白米饭、一碗包菜炒粉条,放到土坯挡墙上。
“妈,今儿还吃白米饭了,你吃过了没?”
“妈吃过了,你快吃吧。这米还是你社教叔去年腊月从石洼街上买回来的,妈当时给钱他咋都不肯要。”
“妈,锅里还有米饭和菜没,要不给我社教叔也端一碗。”
“有,不过你叔应该睡了,他今天要不是去接你,估计都睡好几觉了。”
“嗯,知道了妈。”
吃完饭,张樱花在炕上没找见自己的书包,就问:“妈,我的书包在哪?”
“噢,你社教叔刚忘了给咱,已经拿他家了,妈明儿一早给你拿去。”看来党雪梅刚才欲言又止,是看陈到社教肩上的书包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社教就了关门。
“行吧,明早赶紧拿回来,我还要复习英语呢。”张樱花说完就脱去那身臃肿的棉衣躺下,她闭上眼,心里想,何天瑞这会在干啥呢?
没一会,党雪梅也上了炕。
“樱花,妈关灯了。”
“嗯,妈,关吧。”
党雪梅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回忆着自己二十岁嫁给张兴安,第二年就有了张樱花,六年中她和男人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都没十个月,好不容易盼到老公转业,这日子刚有了起色,没想到老公竟早早撒手人寰。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都十五年了,这些年一个人既要种庄稼还要照看孩子,硬是让岁月把自己大好青春年华消磨掉了。想到自己的不幸和这几年的心酸,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涌出眼眶,滴到枕边“唉,这些年多亏了社教哥。”
陈社教此时也没睡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于是坐起来掏出旱烟包,取出一张卷烟纸,从烟包包里捏了一捏旱烟面散在卷烟纸上,很熟练的卷起一拧,然后放到嘴边,伸出舌头微微抿湿烟卷的屁股,又在指缝间轻轻一转,一支烟就搞定了。他掐掉烟卷拧紧的细把,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汽油打火机点着烟,吧嗒吧嗒地吸着。吸完烟后,他把烟头扔向地上,还担心扔到鞋筒里,就仰起脖子看了下。这时陈社教忽的一下子坐起来,急忙穿好衣服下了炕,拿起书包,打开门,朝党雪梅家走去……
“咚,咚,咚”陈社教胆怯的敲着党雪梅家的门。
“谁呀?”党雪梅问。
“我,她社教叔。”
党雪梅心想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呀?但可以肯定是有事,不然他不会这么晚来叫门。她就起身披了件塌在被子上的军大衣下了炕。这件军大衣还是张樱花她爸复员时带回来的。
“嘎吱”党雪梅开了门,陈社教站在门口。这时雪早已经停止了,天气很冷,他冻得嘴里直冒着雾气。
“她叔,这么晚了有啥事吗?”
陈社教从袖筒里抽出双手,把书包递给党雪梅,说:“瞧我这记性,把娃的书包当成我那个帆布包包了,刚才起来抽烟时才发现在炕头放着。”
党雪梅忙说:“没事没事,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书包明天早上拿都能跟上,害得你还在这么冷的夜里亲自给送来。”
陈社教看着党雪梅,凌乱的头发披在肩上,隐约的可以看见她那对高耸的胸脯,他挠了挠头皮说:“我明天起得早,怕耽搁了娃做作业,所以就赶紧给娃送来了。”
党雪梅看见陈社教的目光打量着她的上身,顿时她两腮红红的,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显得那么羞怯。
陈社教赶忙收回目光说:“那你赶快进屋睡觉吧,别冻着,当心感冒了。”
“哎,你也赶紧回去睡,看把你瞀乱的。”
陈社教应了声“嗯”转身就走了。党雪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嘎吱”关上了门。
恰在这时,对面的樊有财因为肚子不舒服起来上茅厕,他刚一下台阶,就听见党雪梅家的大门嘎吱一声,然后就看见一个男人从台阶上下来,他好奇地走到自家院子边瞅了瞅,才知道是陈社教。樊有财火急火燎地进了茅厕,蹲在茅厕里想,这么晚了,陈社教咋从党雪梅家出来?他俩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樊有财连屁股都没好好擦,就迫不及待的提起裤子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