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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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今越——”
“娃儿啊……”
苍老的男人喊着他的儿子，焦急的女人喊着她的侄子，被水糊了一脸的小孩喊着他熟识的好友，所有人都抵着狂作大风往大棚赶。
猎猎作响的风，成了天地间的一把镰刀，大刀阔斧地修整那些顽强得甚至滋生厌恶的生命。
宣传牌摇摇欲坠，仅用铁丝固定的两个金属角叮叮当当地发出声响，终于，风雨铆足气力，宣传牌应声而落，在空中如棉絮翻了一翻，直直地向男孩飞去——
这个画面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包括疯了似地冲向大棚的父亲，脑海中都闪过让人悲痛的结局。
“李今越——”他哑了的喉咙最后发出一声泣血的悲鸣。
咚！
突然，破烂的大棚钢筋下，有人以一个漂亮刚劲的姿势，将手中黑色的物体奋力一掷——
施嘉意以前不理解人哪来那么多小宇宙可以爆发：推铅球前，体育老师说你是有天赋的，上了场自然能爆发小宇宙一举获胜；高考前，班主任泪眼婆娑，祝愿下面的学生都能在考场上爆发小宇宙获得好成绩；等到了工作，施嘉意被各种年入百万的毒鸡汤淹没，她刷着各大论坛，期间包括上抖音、下小红书，隔三差五就能和“小宇宙”碰上面。
他们都告诉施嘉意，人是有“小宇宙”的。
可施嘉意想，靠爆发小宇宙就想获得成功，这和不捯饬自己出门，反而上庙里求姻缘有什么区别。
相机嗖地一声劈开烈风，与金属宣传牌相撞，在一声惊雷般的声响里，宣传牌在男孩头顶改变了角度——
转机比悲痛来得更快。
穿着衬衫的李军强瞪着眼睛，像条下雨天蹦上陆地奄奄一息的鱼儿，腿一软倒在了田埂上。
后边的人涌上前，七手八脚地扶起他。
“李今越！”施嘉意赶紧跑上前，捧起他的脸。
李今越呆若木鸡，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施嘉意拍拍他的脸：“你没事吧？李今越，你别吓我！你说句话，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呀……”
施嘉意恨不能三百六十度翻转这个孩子，看看到底是不是哪个零件出了错：“你有没有事？是不是被吓着了？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
“算了！”
眼眶异常干涩发疼，有雨水流进她的眼，她全然顾不得这些，拉着孩子往乡道走：“我们走，我们走……我们回家……”
“嘉意姐姐……”李今越一开口，是浓重的哭腔。
施嘉意没回头，只是问他：“怎么了？”
暴雨来得猛烈，这会儿又气势渐消，施嘉意听见男孩的声音也被大雨浸润，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自己背后偷偷抹眼泪，她也不想知道，也不想回头。
莫名其妙地，她的眼里也开始流泪。
“嘉意姐姐……你的相机……”他憋了很久，才接着说，“对不起……”
施嘉意咬着牙，染湿的睫毛颤了颤：“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损坏一只照相机……”
李军强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只已然成了能按斤卖的“破烂”的相机。
这损坏程度，估计连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也救不了了。
想到这，施嘉意恨不能给自己一拳，这都什么时候，还想什么太上老君！
李军强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姑娘，真是不好意思……你这照相机怕是用不了了……”
李军强知道这玩意儿叫照相机，十几年前省里来了人，说是要开大会表扬像他这样脚踏实地的农民包工头。
那天他也是被这样的照相机怼着，他们摁一下，长柱形镜头上面就闪一下。
那些人将他作为那一年的十大先锋模范之一，将他的视频放上电视，那只黑色的小玩意儿，把他敦实的笑容记录，送上了大屏幕。
自那以后，他慢慢攒钱，用一千五百块钱买了堂兄家大儿子闲置的照相机，他不会拍，就放在家里电视机柜上，在积灰前仔仔细细地擦一擦。
他对照相机有种天然的敬畏，不过自己两个拳头大的小东西，他看着电视恍然大悟，原来子看到的这些画面都是“照相机”拍的。
“照相机”真是伟大的东西，不仅能让全国人民认识风平县的麦子，还能变成救自己儿子一命的恩人。
女娃娃好，照相机也好。
李军强苦笑着，把相机递给她，说：“姑娘，你别担心，你这相机多少钱，我都赔给你！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今天就算是跪下来也要感谢你的——”
说罢，他眼圈通红，膝盖一弯，真作势要跪。
施嘉意赶紧扶住他：“阿伯，不用不用，举手之劳！我也庆幸这相机在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李军强的脸因常年光照而黑得发红，眼泪从浑浊的眼里留下：“姑娘，感谢你救了我的儿子啊！感谢你啊……感谢你……”
周围的情绪皆由紧张转为含笑的催促：“老李，这还下着大雨呢！你赶紧让人家姑娘回家去啊！”
李军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对对，对……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我一定带着东西上门来感谢你！”
施嘉意举着相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和李今越认识，这也算我们俩有缘分，真不用说什么感谢的……”
“施嘉意！”
远处，熟悉的一声呼唤。
施嘉意立刻对着中年男人说：“李叔，我得先走了……”
离开前，她还要补一句：“真不用找我啊！”
狂风依旧呼啸，天际乌云密布，施嘉意迎着雨在乡道上狂奔：“简文心——”
简文心整个人都是湿的，跟在他身旁的是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陆垣也。
简文心一见到她就大骂：“施嘉意，你不是答应我下雨就会回家的？大早上和我说话的是鬼啊！”
施嘉意一愣，大概是没想到简文心会生气到眼眶都红了。
她看着他们身上被雨水浸透的正装，以及狼狈地耷拉在额前，看起来下一秒就会飞到头顶的碎发，没来由地想笑。
她也确实像个疯子一样在雨天哈哈大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是宣告着劫后余生的大胜利。
“简文心，简文心！”施嘉意拽着她的袖子激动不已。
简文心还在气头上，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拉着她的手腕往家里走：“走走走，别跟只呆头鹅一样淋雨！”
施嘉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破烂相机塞进陆垣也怀里，又拽起他的一只手臂。
她像一头牛犊横冲直撞，带着两人在大雨里狂奔，她大喊：“简文心，我真的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
雨水打在她的额头，她也没有减慢奔跑的速度：“简文心，原来人类真的有小宇宙——”
她高兴的声音比风声雨声更抓耳：“原来人类真的有小宇宙，我居然扔出了比我大学更好的成绩！我知道我的相机比铅球轻，但我投掷的地方一点也没错！简文心，我一不锻炼二不健身的弱鸡体质，居然精准地打中了那块牌子！”
简文心对好姐妹的反常表示目瞪口呆：“你在说什么！施嘉意，你、你别被是雷劈傻了……”
这一天的惊险经历，放在施嘉意的人生里都算得上奇遇，豆大的雨点打在她的脸颊、肩膀、手臂、头顶，她也毫不在乎。
她像条被关久了突然获得自由的疯狗，在天穹的风雨雷电中大喊：“我爱风平县！我爱风平县！我爱风平县——”
简文心惊得嘴巴都微微张着，露出“老天这人真是疯了”的表情，扭头看了同样被拽着的男人。
陆垣也裁剪合身的正装都雨水打得全湿，雨珠从他的头顶下滑，还没来得及沿着脸颊下颌掉落，就被迎面的风吹出一道微弯的弧线。
短短几秒，他表情里的担忧和愕然尽数消失，看着前面施嘉意乱飞的头发，他忽地也弯了唇角。
他由被动转为主动，拉起施嘉意的手，仰天大喊：“我也爱风平县！”
施嘉意：“你也爱风平县——”
陆垣也：“对——”
被拽着的简文心：“不是……你们俩发什么神经啊！！！”
施嘉意在前面大喊：“简文心，我也爱你！我爱你，你听见没有——”
简文心就刨个洞把自己埋了：“别发神经了啊啊啊啊啊——”
到第二天，简文心才知道施嘉意癫狂的精神状态的由来。
家门口，李军强带着一车新鲜草莓来拜访，开来的面包车后备箱还塞着许多盒装补品，红底上都印着金字。
李军强一进门先和主人家客气：“村支书，幸会幸会……”
他握着许建华的手，热情地让人害怕，许建华问：“您是？”
李军强提着两大竹篮草莓，说：“我是隔壁李家村的李军强，我儿子叫李今越，在文吉小学读书，你们家的姑娘认识！”
陆瑾正犹豫问问是谁，李军强一眼认出出来看热闹的施嘉意：“就是她！就是她！”
施嘉意大惊：“李叔，您怎么……”
李军强放下草莓，又招呼一家老小拿着营养补品进来，队伍末尾，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手里还提着一只白羽乌鸡。
“嘉意啊，我听今越说了，你现在住在这里，你别怪我们擅自上门……”他眉开眼笑，今天换上崭新的短袖，连头发都看得出是刚洗的，几根花白的发丝在空气里异常飘逸。
“村支书，我这回特意赶了个大早来，就是为了来感谢嘉意救了今越一命。”
李军强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其中不乏夸大的手法，把施嘉意的英勇事迹夸得天花乱坠，最后，李母还搂着男孩，带着病色的唇抖了抖，眼里掉下两滴眼泪。
她哽咽说：“要不是嘉意那一下救了我们越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啊！”
陆瑾听得动容：“嘉意啊，你这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施嘉意拿着杯子的手赶紧摆了摆：“都是今越运气好，我也只是帮了点小忙……”
她不堪众人聚焦的目光，去了厨房倒水，喝了两大口后，心情才彻底恢复平静。
陆垣也跟进来，站在她身侧，她以为他也想喝水，把杯子递给他：“不介意的话可以喝我的。”
“施嘉意……”男人欲言又止。
客厅传来频频笑声，施嘉意看向他：“怎么了？”
陆垣也眼神愈深：“有时候，真想把你关起来……”
“嗯？！”
青天白日的，说什么奇怪的话！
施嘉意退后一步，抽回自己的手腕：“我可警告你，我是个正经人，不玩囚禁play。”
他微怔，像是不明白她的话，盯了会儿她偷笑的表情，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施嘉意，别让我担心。”
他凑近她的耳畔，脑袋无力地挨在她的脖颈处：“……我害怕。真的。”
施嘉意顺势搂着他：“我会注意的……”
她发现，这个男人略微一示弱，自己心头就和住了一万只爬来爬去的蚂蚁似的，不仅难受，还抓狂得不行。
“嘉意啊，我们先走了——”
客厅一声招呼让施嘉意如梦初醒，推开身前高挺的男人，拿着水杯出去，站在门口和李家老小挥别。
李军强离开前，满眼感激地望着她：“嘉意啊，有空来玩！叔叔是真的打心底里感谢你——”
施嘉意不语，客气地冲他笑笑。
午餐后，厨房突然传出陆瑾的叫声，施嘉意和陆垣也还未从沙发上起身，她已经先冲了出来：“你们看这个！”
油皮纸信封，封口被陆瑾打开，露出内里厚厚的一叠红钞。
小韫赤着脚踩在沙发上，指着钱说：“好多红票票！好多红票票！”
许建华刚打完电话，见几人面露难色，看了眼信封，直截了当说：“嘉意啊，我问了李家村的村支书，你老李叔家里有人生了病，近几年一直申请的低保户，你这钱不能收……”
他扭头问陆瑾：“这里面多少钱？”
陆瑾抽出一叠被白条绑着的钞票，扫一眼就明了：“这是银行刚取出来的，应该……正好一万。”
许建华接着对施嘉意说：“嘉意，这一万块姑父给你，当做是你见义勇为的奖励。你李叔的钱，我亲自去还给他。”
陆瑾也没异议：“是该还的，我和你一起去。”
施嘉意说：“我不收这个钱，我相机多，也不差这一个。”
许建华却说：“姑父家确实穷是穷了点，但好歹有点家底……嘉意啊，你不要有负担，今晚你姑母就给你转钱……我老了，对手机那是一窍不通……”
施嘉意虽然肉疼，但还是安慰似地笑笑：“真不用！我这回来带了很多设备，不差这一个。”
推脱不得的场面，施嘉意压力倍生，陆垣也出来说：“姑母，姑父，这钱我给嘉意，你们不要担心。”
施嘉意立刻搭上他的手，接话：“那你陪我再去趟小学吧，简文心上回说让我找个时间去拍拍那儿的小孩……”
陆瑾看了眼两人，捂嘴笑着说：“你俩感情好，姑父姑母就放心了……阿垣，你这回可要好好陪嘉意，姑母等你们晚上回来吃晚饭。”
灰银面包车驶出家门前，许建华看着凹进去一大块的尾灯，忍不住说：“今年一定把这破车换了，太寒碜！”
陆瑾拧着眉：“早就和你说换换换，前几年当做耳旁风，现在侄子回来知道难看了。”
许建华小声说：“这不是自己还能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疯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