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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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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二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恐惧。前所未有的危机全部歇斯底里向我扑来。因为我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叫做盛朝颜的女子,她是帛然的亲生妹妹,也是夕颜的亲生姐姐。
她看都不看我,轻蔑地说,爸,你叫这个妖精来这里做什么?
盛氏家族的最年长的人物,他正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他的头发花白,苍老的脸漠然。他说,朝颜,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她尖叫一声,高傲地指着我手上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钢笔,说,你还在用这种烂东西吗?早应该扔掉才对!你来我们家,不是看上了我家的财产吗,还装什么天真!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夕颜走过来拉了盛朝颜的裙角,说,姐,你不要这样。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重重落下来。朝颜的美丽是我不敢否决的。与夕颜不同,她的美是妖娆放肆的,是一个太过娇纵的女子,外表精致内心残忍,可我一点也不讨厌她,只因为她是帛然的妹妹,是夕颜的姐姐。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让我不记恨她对我的一切恶语相向。
朝颜给夕颜一个绵长的微笑。我沉迷在那个笑容中。仿佛时间不从这里经过。她说,夕颜,小心你的光明也被她抢了去。她哈哈大笑,踩着血红色的高跟鞋扬长而去。留下夕颜一脸的惊诧与错愕。
光明是夕颜所认可的男子,他的面容白皙而凛冽,拥有最不羁的眼神,笑容阴冷而邪气。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他。她说,苓殇你知道吗,他说我是他的公主,我迷恋他身上散发的一切气息,他有着最完美的姿态。在别人身旁我只可能有美人鱼一样的结局,只得做丑小鸭。可他说我是他的公主啊,你说我能够离开吗?我望着她还未长成的青涩面容,头发却已为他长成纠缠纷繁的一片,心里终于不落忍,我抚摸着她的手背,说,夕颜,那你就好好地珍惜,别再让自己疼痛。于是她就像个孩童般的笑了。
夕颜胆战心惊地望我,她说,苓殇,对不起。朝颜的话,你不要在意。她就是这样。
这是帛然和光明走进房来。夕颜,你第一次带光明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少年时代那个对着帛然打响指的男孩子,他问帛然要不要一起回家。他曾经流着酸涩的汗从我身后走过。
光明挽住夕颜的手露出他落拓的笑,帛然还是一样的讳莫如深。
我手中紧紧握着那只老旧的钢笔,对他们的父亲说,理事长,苓殇先出去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我飞快地逃离这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房子的外面有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低沉的雷声轰然而至。被撕开的伤口不停地倾泻着雨水,或者说是,血液。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小墨的孩子,还有小如,那些鲜血四溅的场面。我生命中的三次死亡正在一点一滴地被我重新记起。
帛然,夕颜,还有光明,他们三个人为我画了一个圆,让我跳进去却逃不出,而他们却在外面站立着,他们拒绝我的邀请,兀立在这个圆外看我独自表演。
我记得那天的天空很低沉,阴天里满是倦怠的气息。风很大,荡起帛然皇家园林般家中的喷水池的水,层层涟漪飘散开去。帛然低头望着我,沉默不语。我握着他的手,温热,手心干燥。我说,帛然,我是那么喜欢你。他缄默,不看我,只是在冷风中握紧我的手。我们就是那样站了许久,风哗啦啦地吹过,树叶摇摇欲坠。末了,他问我,你还记得那朵墨菊么?
不,帛然,你不该问这话的,我松了他的手在簌簌掉下的落叶中疯跑。我想我是要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我的父母,我的小墨,我的小如,他们都应该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可为什么你还要让我把这些一一记起,为什么不让我轻松地将他们遗忘?帛然,你真残忍,真的很惨忍。
的确,那抹冷郁的黑紫色氤氲在我浓重的回忆里挥之不去,大团大团的迷离香气缠绕在我的周身不愿离开。
帛然走过来对我说,苓殇你别这样,我答应你就是。
我顿时僵住,说,帛然,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好吗?我怕极了这里,怕极了你的妹妹朝颜,我害怕这里的一切。
与我想的一样,他伫在原地,踌躇着,不言语。
我顿时摇头,我说不不不,帛然,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舍得离开,而我亦是不忍你离开。
他的双眼明媚,面色煞白,话语隐约地传来,苓殇,我答应你,一切都答应你,求你别再这样,求你。
看着他的脸恍惚地笑,我挣脱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我高喊着,帛然,帛然,不是的,我不要你离开,我们不要逃走了,我们要一生都在这里不分别,苓殇讨厌颠沛流离,讨厌茫然无措,我不要帛然也这样。求你帛然,别说,别再说了,好吗。
之后我落荒而逃。我边跑心里边叫喊,帛然啊,你是我的王子,我甘愿为你熬过严冬,我甘愿在泛滥的低温中为你仓促地死去。我的心钝钝地疼,我说我愿和你殊途同归,我永远对你不离不弃。我作茧自缚的太久,唯一的渴望就是你来带我走出这里。你带领我走出黑暗与悲怆的过往好吗?别回头,别停下,一直向前。我的浅蓝色钢笔和伤痕累累的心都交与你,只是你不要一言不发,不要悄无声息,不要将它们带走却留下我孤单的一个。我沦陷在你的世界里,只是,有太多难过忧伤与苦楚。可,帛然,这些你都了解吗。
(六)
从那之后,帛然离奇失踪。
盛家上到大小姐下到钟点工都在寻找盛家的大少爷盛帛然。可是毫无所获。与此同时,相继失踪的还有夕颜的未婚夫,康光明。
朝颜柔软的白色手指指着我的脸,大声咆哮。她说,你看你看,都是因为这个妖女,他们才会人间蒸发了的,你们还留它在这做什么!早早把她赶出去!她简直就是个灾星,自从她出现了帛然哥哥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左手烧伤,如今居然失踪,生死未卜,还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妖女做的好事!
而夕颜则如同一只受惊的飞鸟,她无辜的模样让人心疼。
我目送朝颜摔门而去。我心中却早已泛滥了无数的泪水,我心中大喊,帛然你在哪,你不要扔下我,不要!
在我最终绝望的同时,在帛然的房里我居然看见了他。他安稳地躺在床上,脸上是他所没有过的红润。我高兴极了,狂奔过去,继而愤怒地说,帛然,你怎么这样,你……可我摸到的是他冰凉的双手和他毫无呼吸的身体。我拼命地摇晃他的肩膀,我说,帛然你回答我,帛然你说话啊,帛然你……我哽咽住,没敢把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我的世界一下子变成黑色的无底洞。
帛然的床头放了一封信。上面用英挺的字写着,尹苓殇亲启。
又是信,又是死亡,又是安安静静的白纸,为何你每一次都要让我记起往事?
信中,记载了九年前的那场大火。被烧成灰烬的地方,正是九年前我幸福生长的家。那场烧毁了我全部幸福的大火,它又重新在我的生命中燃起。
帛然说,他欺骗了我。他一直不敢告诉我九年前的那件事,因为他想赎罪,为他曾经的年少无知赎罪。如今,却是不能再隐瞒了。
他不能原谅自己,所以不可以和我在一起,他要带着所有的罪去接受惩罚,可他觉得安心,他甘愿去那万劫不复的地狱,也不想让我再被欺骗。
因为九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他和光明一起点燃的。起初只是想看看煤气罐的安全性,却没有想到它会在两分钟之后爆炸,更没想过会引发一场大火。后来他们居然逃走了,他遭到良心的谴责回来,就看见我还在挣扎。他说他想,救我出来后罪过可以减轻一些,于是就去救了我。
之后他所作的一切,包括送我上学,帮我安排好一切等等都是赎罪的手段,可没想到竟然变成这种局面。他说他不可以让我爱上破坏我一切幸福的罪魁祸首。
他从没想过要奢求我的原谅,也深知我今生都不会原谅,所以就走了,即使有千万的不忍与不舍。可是必须离去,这样,灵魂才不会时刻撞击他的心。
他说,苓殇,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不要迷路,我再不能牵着你的手,不能听你叫“帛然”,但我是真的用心爱着你,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一定一生都跟随你。只是,可惜什么都晚了,晚了。
那朵墨菊被他风干了,做成了标本放在我的《圣经》里。可帛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的爱,是否也能风干,永远保存呢?
泪水终于摔落在帛然的脸颊,裂得粉碎。这个人九年前在毁了我的全部之后突然袭进我的生命,而在九年后以同样的姿态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希望,我的梦想,我的爱,全部,完整地被毁灭,一个不剩。我的仇恨冥然而生,盛帛然,你为什么比我先死去呢?为何要让我见证生命中的第四场死亡?为何在我历经如此之多的劫数后却还迟迟不肯放过我?
帛然,我不要背叛,不要原谅,我只要你。
一个人的离开,是两个人的告别。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为何还不肯释怀?九年前邻家的大婶就告诉我你们是凶手,可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你不说让我怎么知道,你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而悲伤?
其实我从没记恨过谁,包括光明,朝颜,你。我是多么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可一切都晚了,你欠我的债注定一生都再无法偿还。从现在开始我恨你,我用我的前世今生一起来恨你,我恨你让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些,我恨你不让我好好地安稳地活,我恨你拒绝我倾尽所有地去爱你。
许久,不见的光明回来。他跪在我的面前,他说,我知道帛然将一切都说了,我本是要逃掉的,可我还是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我对不起你。我这就去陪帛然了,这就去。
我泪流满面地拦住他,我说,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想再看见死亡。光明你帮我好吗,我要去烧了我的《圣经》,烧了我的墨菊,我要把自己的一切全部烧掉,你帮帮我吧。
他说,你要去陪帛然吗?
是的。我泣不成声地回答,我要去陪他,他多么孤单。
这是理事长走进来,他慈祥地说,苓殇,你不能像帛然一样傻啊。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死亡的意识充斥着我瘦弱的身体,我拼命地摇头,只是不断地重复,我要去陪他,去陪他,他这么凉,要多穿衣服。
帛然亲爱的父亲拿起我的钢笔,他说,这点你可不像你的母亲啊。
我喃喃,我的妈妈是谁,你又不知道……
他打断我,他说,知道的,我知道的,因为这支钢笔,是我在高二时送给她的,虽然你一直以为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我生命中最闪亮的流光在这一瞬间开启。尽管我的青春是一场充满背叛与死亡的战争。生命中的鲜血晕染开来,蔓延到我的全身,沉沉的黑暗将我覆盖。身体渐渐失去重量靠在墙壁上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朝颜温柔的双手盖住我的眼睛,她拥着我,说,苓殇,对不起。盛家亏欠你太多,多到无法偿还无法弥补。你哭出来吧,我再也不骂你了。
那个漫长的夜晚我躲在朝颜的怀抱里无声地哭泣,盛家陷入了一种最深刻最绝望的悲伤中。
(七)
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对我说对不起,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对不起我。小如说,帛然说,夕颜说,光明说,甚至连朝颜也说。
我还是一直在等。有时候在这些寂静的等待里面,记忆中的画面一幅幅地回闪。我坐在花园里抬头仰望天空。从未有人告诉我,幸福是什么。幸福是照耀在脸上的温暖阳光,瞬间就成了阴影。有一些惶惑和恐惧的黑暗,生冷阴郁,如同那朵黑紫墨菊。
消失和离别都是一件迅速的事情。于是等待。就算我知道这等待是漫长而毫无结果,但我从不记恨过这世上的不公和苦难,付出不执著地要求回报。我坐在这些淡淡的阳光里,我的童年,少年,痛苦的回忆……从此一去不复返。我瘫在宽大的摇椅里,困意一点一点袭来。我似乎看见多年前离去的小墨躺在我身边,低低地悲鸣,然后消失。我终于安静地笑了。温暖的春风掠过,像帛让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然后我的脸庞刺痛。
燕子熬过了严寒的冬天,迎来了春天。春天,花开,鸟鸣,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清香。王子和燕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想我是太辛苦了。已经深爱过一个人,即使这是告别。我已经厌倦了告别与流离失所。朝颜和夕颜已经各自完婚,偶尔会来这里看我。这已足够。她们的这些对于我,太奢侈。顺其自然也很好,也不想再流浪。
生命是一次无尽头的告别,但不会只充满着悲伤。我的眼眶也不会在盈满泪水,也不会再从恶梦中惊醒。于是我沉沉睡去了。
宁谧的春风中,帛然和小如走过来。他们问我,苓殇,你还好吗?
我终于还是微笑起来。我说,我很好,只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