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模糊   风声, ...

  •   风声,海浪声。鸥群的翅膀穿过水汽,撕破沉重的海雾。
      礁石是砚台的灰黑色,被浪花一遍一遍拍打洗刷得发亮,底下留着一圈小美人鱼一样的泡沫,触目惊心。在这里,天空与大海各占一半,没有太阳,似乎也永远不会有太阳,浅蓝色的云永恒地笼在雾气上方,天空显得很低,每一层浪都试图亲吻云梢。
      这里是时汐的海。
      “女士们先生们,您所乘坐的由伦敦飞往苏城的1027号航班即将着陆,请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带……”飞机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念着独白。旁边空姐轻柔的声音强迫时汐睁开了眼:“女士,请您收起小桌板,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
      时汐用力眨了眨眼,点点头,把手边的桌板折回去。面前的电子液晶屏暗着,映出她的脸。妆睡得有些花了,眼尾洇出一点黑色,发丝凌乱地散在脑后,颇有一股落魄美人的味道。
      偏偏这会儿卫生间暂停使用,时汐从化妆包里随手抓了支遮瑕膏,在晕妆的地方盖了两层,对着小圆镜里的自己抿唇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眼尾上挑,皮肤白皙,原本鲜艳的口红掉了不少,反而更衬肤色,和四年前的她一模一样。
      飞机稳稳地落在苏城机场的停机坪上,绕着草地转了两圈后缓缓停在原地。时汐下飞机的时候,苏城的天已经黑了,星星点点的引航灯在航道上亮着,像萤火。
      离开苏城四年后,她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和她预料的不同,她并没有多激动多感怀,只是隐隐觉得脑海里最深的一段记忆像掘宝一样被挖了出来。
      时汐抬头看着中文的指示牌,一瞬间有点不习惯,甚至下意识对帮她提行李的工作人员说了英语的“谢谢你”。行李箱拖在机场大厅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时汐四处张望一圈,然后有什么东西扑进了她怀里。
      “汐汐——!”
      时汐被撞得一个趔趄,箱子差点飞出去。
      陆思妍松开手,理理脸颊两边的头发,又伸出手捏了捏时汐的脸:“你真是的,几年不见又变这么漂亮,嫉妒死了!”说罢,她嗔怪地捶了一下时汐的肩。
      时汐笑着挽住陆思妍的臂弯向机场出口走去:“伦敦的风水养人。”
      机场外的环形公路车水马龙,各种告别声交谈声鸣笛声,颇有烟火气。两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出口边的一辆小轿车旁。时汐刚踏出航站楼,那两个身影就像变戏法一样“哗”地一下拉开一条五六米长的横幅。
      “四年之期已到,恭迎时汐回国!”两人齐声大喊。
      时汐沉默了。路人们时不时递来各种诧异的目光,陆思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想的点子?”时汐坐在汽车后座上,揪住陆思妍的耳朵。
      陆思妍转身指着驾驶座上的人:“齐哥想的!”
      张齐单手开车。嘴里还反驳着:“这哪是我一个人干的,横幅还是夏昭昭买的呢!”
      时汐右边的夏昭昭用做了超长欧式美甲的手指着张齐:“那不还是你出的主意吗!”
      “咱们时大小姐都多少年没沾过国内的地了,这不得好好迎接一下?”张齐摊了摊手,“我还特意推了我们社团的毕业散伙饭呢!”
      “……谢谢你啊。”时汐干笑了一声。
      窗外的景物从两边飞速向后倒退,远处城市的高楼大厦还放着五彩缤纷的大屏。隔了好远也能想象出那里的喧闹。
      夏昭昭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用相机检查脸上的妆,大波浪卷发落在肩头,明艳得不像个大四毕业生。
      “唉,真羡慕你们本科加读研也才四年,我还有不知道几年要熬呢!”她靠在时汐旁边,嘟着嘴抱怨,“我们系的教授一个比一个凶。”
      张齐在前面补了两句:“得了吧,就你这种一个星期五天能有四天迟到加旷课的,没让你延毕就不错了。”
      “”你个四六级考两次的人没资格说我吧!”夏昭昭扇着弯弯的睫毛白了他一眼。
      时汐看着夏昭昭和张齐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在高架路边时不时闪过的黄色灯光中,恍惚地看到了几年前穿着蓝白校服的他们。梳高尾的班花夏昭昭,总是不穿校服被班主任拎着耳朵骂的陆思妍,每天和夏昭昭从早读斗嘴斗到晚自习的张齐,还有时汐。
      一个模糊的时汐。

      到家已经是将近十点。时汐目送着张齐的车在小区马路的拐角处消失,回转身面对这幢灯火通明的别墅。
      别墅的保姆没有换人,李阿姨一路小跑着过来,接过时汐手里的行李箱:“小姐,您之前寄回来的东西都已经给您放在房间里了。”
      “谢谢。”时汐对她感激地笑笑。李阿姨是时家唯一一个几乎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的人,毫不夸张地说,比时伟华和舒莉对她都要好。
      时家经营着一个规模很大的跨国企业,业务范围广得时汐至今都不知道她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优渥的家庭环境,让时汐从小到大几乎都没什么物质上的烦恼。
      二十年前被舒莉和时伟华从孤儿院带回来的时汐很幸运,似乎什么都不缺,却又永远缺了点什么。
      “先生和太太这段日子在外地参加会议,大概一两天后回苏城。”李阿姨将盛着热柠檬水的玻璃杯搁在时汐手边的软杯垫上,“您的房间已经收拾过了,被褥都是昨天新换的,您放心用,有什么事情尽管叫我。”
      时汐踏上时家铺着地毯的欧式旋转楼梯,身后跟着搬行李的佣人,李阿姨在楼梯口提醒她小心台阶。
      故乡独有的归属感,让她手底下冰凉的楼梯扶手逐渐一分一毫地温热起来,被埋藏四年的感情也像春天的化冻,一点一点亮起,在故土的空气中弥漫。
      她只记得自己打记事起就住在孤儿院。那里的孩子并不多,都由一个慈眉善目似乎还信教的院长养育长大。所有孩子都叫她“妈妈”。
      那时的她还不叫时汐。院长妈妈教她写在田字格本封面上的名字叫阿汐。三点水,一个夕阳的夕。她不知怎么的,从小就很珍重这个名字。有些不认多少字的小孩把她的名字写错,她会大声地指着纠回来。
      “我叫阿汐,三点水加一个夕阳的夕。”
      阿汐是孤儿院里最聪明的小孩。她四岁那年就已经可以念很多绘本上的故事,会背英文字母表,也知道如何把六个苹果分给三个小朋友才最公平。院长妈妈很高兴,所以中午会多给阿汐一颗水果糖。大多时候是橘子味的,阿汐喜欢橘子。
      七岁那一年,是她第一次见到舒莉和时伟华的那年。她只觉得舒莉的裙子好精致好漂亮,长发卷卷的好像童话里的皇后。时伟华却一直板着脸和院长说着些什么,粗硕手指上的金扳指闪闪发亮。
      因为她是孤儿院里最优秀漂亮乖巧的孩子,所以舒莉高兴地弯下身子抚摸她的头,问她愿不愿意叫她妈妈。阿汐抬起头看着笑眼盈盈的院长妈妈,听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阿汐回到卧室收拾自己的行李时,院长小声告诉她:“我们阿汐要有家了。”
      院长妈妈的眼中有亮晶晶的东西,很漂亮,比钻石还漂亮。
      即使阿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很美的女人和板着脸的男人是谁,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她还是坐上了那辆一看就很贵的黑色轿车,来到了时家。
      她穿着网面运动鞋的小脚触碰到时家别墅前的石板路的那一刻,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时汐。
      时家的佣人叫她时小姐,叫舒莉时太太,叫时伟华时先生。时汐的一生从被冠上“时”这个姓开始就翻篇了。
      也许也是定格了。
      阿汐不再是阿汐,而是每周末要学钢琴小提琴和芭蕾舞的时汐,是十四岁开始出席宴会的时汐,是十八岁被安排到伦敦读金融系的时汐。

      时汐正靠在床头发愣,舒莉发来一条语音。
      “小汐,到家了吗?我让阿姨给你打扫了房间。我们这几天在东坪,过段时间回去看你。”
      时汐工工整整地报了平安,并在文字后加上了几个舒莉爱用的中年人表情。
      她很爱这对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甚至面都不常见的养父母。因为他们爱她,也因为她和他们都无人可爱。
      好在爱的起因在时汐看来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爱本身才是。
      这一点在时汐的高中时期被彻底印证。
      苏城是很典型的北方城市,夏天并不很热,夜晚的微风吹起甚至有些凉,裹挟着蝉鸣拂过时汐白色的睡衣。
      这里和伦敦不一样。在伦敦的她是一个完整、崭新的她。而在苏城,她埋葬了过去的最极致的情感。关于某个人,关于某件事。快乐,痛苦。
      时汐从阳台走回房间,倒在柔软的空调被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睡一觉吧。
      让濒死的记忆也睡去。

      苏城大学的门口用鲜红的底色拉了一条亮眼的横幅,金黄色的“毕业快乐”四个大字印在上面,几乎快被学生们用签字笔写的各种东西淹没。有人写“ xxx 毕业快乐”,有人写“ xxx 寝室永不散场”,还有人像文艺爱情片的男女主在角落写"“xxx 爱 xxx 一辈子”,字迹最后上挑的弧度看起来轻狂又幼稚。
      校门口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成群结队地和门口刻着校名的土气大石头合影,好像一张照片就能囊括整个四年。
      时汐找了个花坛的角落站着,等陆思妍出来接自己进去。
      苏城大学。她默念着。
      这四个字曾经写在时汐高三的目标卡片上。当时苏城一中的百日誓师办得是全市最隆重的,用来写目标院校的卡片都镶了一圈金边,还搬了一个巨大的充气门放在校门口。
      陆思妍说搞得像酒店开业大酬宾。
      陆思妍和夏昭昭跟着她一起写了苏城大学。时汐有点怀疑其实她们根本没想过苏城有其它大学。
      张齐犹豫了一会也写上了苏城大学。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什么。
      四个人里只有她真心想上,也只有她没有上。
      百日誓师后不久,时汐再也没有回过苏城一中。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掏出手机对着那块大石头拍了张照。
      陆思妍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像一只大蝙蝠一样冲进了时汐的取景框:“汐汐!”
      她和夏昭昭一人挽住时汐的一只手,向校门里走去,一左一右像两只麻雀一样不停地叽叽喳喳。
      “好多人啊,苏大到底哪来这么多人?”
      “都是从其他校区来本部的吧?我看到好几个没见过的帅哥,待会去要个微信!”
      “汐汐你第一次来吧?带你逛逛!”
      时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注意力全放在路边不断经过的人群身上。
      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穿着一样的学士服,有说有笑。
      她总觉得这些人里有一个特别的,但她找不到,也不敢找。
      “汐汐!”陆思妍推了她一把,“怎么四年没见你还是闷闷的,你在英国都不跟人讲话的吗?”
      时汐回推了她一下:“你喜欢和老外讲鸟语吗?”
      说着三人就走到了大礼堂门口。苏城大学毕竟在整个苏城还是排得上号的,设施条件很不错,礼堂看上去能开个好几万人的演唱会。
      “你别说,还真有人来开过。不过是慈善演出,还刚好赶上期末,根本没几个人去看。”夏昭昭说。距离典礼开始还有几分钟,座位已经快坐满了。她们在角落里找到三个连座。
      陆思妍不屑地说:“还期末,你当时明明是去陪那谁了吧!”
      那谁。时汐突然想起在夏昭昭朋友圈里看见的那个男的,高高的,格子衬衫运动鞋,标准的理工眼镜男。
      气质和那个人有点像。可能他们理工男都是上帝造人的时候复制黏贴出来的吧。
      “对了,张齐呢?”
      “喏。”陆思妍指指远处舞台的方向,时汐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张齐的身影。
      “估计在后台吧,今天他是他们计算机系的学生代表,要上台领证书。”夏思昭凑过来说,“你敢信不,这小子上大学竟然能混到年级前几。”
      张齐高中的时候留着一头很叛逆的狗啃了一样的短发,校服外套常年系在腰间;成绩也有够叛逆的,看得惯老师就考个漂亮的分数,老师哪里惹到他了就考个几十分,把班主任气得够呛。
      “肯定是为了哪个小姑娘呗。”时汐笑笑。
      音响里开始有话筒试音的“嘭嘭”声,周遭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时汐开始了她人生中唯二参加的毕业典礼。第一次是在英国。
      国外的大学人少钱多,大家都是一个一个上去拨穗、领证书,合影。毕业日那天还要被几个日常有来往的英国妹子拉着满校园拍留念照。
      那时她觉得,毕业根本没什么特别的。那天她只是晚上和同系的同学一起吃了一顿饭。牛排、红酒、英式面包,刀叉叮叮当当地响。她眨着全场唯一乌黑的眼瞳,沉默地结束了自己学生生涯的最后一个夜晚。那个夜晚与其他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什么不同。她喝了点酒,在时伟华替她租好的单人公寓的阳台上,半眯着眼朦胧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伦敦的夜空没有星星。
      时汐又想起了那一片海。
      思绪被台上开始念稿的主持人拉回现实。时汐低头,像以前高中时听讲座会做的那样,盯着自己相扣的手指发呆。
      毕业典礼的致辞并没有出平时汐的意料,公式化,无趣,古板,让人听了想睡觉。
      昨晚到家有点太晚了,时汐感觉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命运之神将她的时间像磁带倒带一样倒回了五年前的某一天,她仿佛看见自己穿着苏城一中的校服,坐在那个装修老旧的礼堂中间,静静地,远远望着台上高挑的身影,用她最熟悉的声音说着什么。
      她又像是从梦里醒了过来,忽然抬头,越过前面数不清的人头,寻找那个
      身影。
      “大家好,我是来自金融系1班的江潮。”
      五年前的他站在苏城一中的领奖台上说。
      “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二(3)班的江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