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值得: 愿为影兮随汝身 ...

  •   已近未时末。

      今日还是没有出阳,雨水倒是停歇,使得宋府笼上一层雾纱。

      言朝息在楸槐荫途中朝北向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心脏快要炸开。

      汗珠倒挂在眼睫,她伸袖揩去,终于望见瑞熙堂黑底金字的匾额,却在门槛前滑倒,下巴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

      霎时,瑞熙堂的丫鬟惊呼不已,纷纷上前搀扶言朝息。

      那袭月白素纱裙已被花泥雨水浸湿,很是狼狈,吸引了庭中所有人的视线。

      “言家姑娘,这是怎么了?”

      一道凌厉的嗓音刺破了丫鬟间的喧闹,言朝息抬起头看向庭中锦团花簇的鲁国公夫人纪云璧。

      “倒像是老身在堂中吃人似的。”

      言朝息匆忙挣脱了丫鬟的搀扶,颤抖着腿向她低首行礼,随后直视那双精明锐利的鹰目,敛下紊乱的气息。

      “国公夫人安泰,我来找院中的婢女,她叫紫芙。”

      “言姑娘的人找不着了,理应去问问老太君,跑来瑞熙堂搅浑水作甚?”纪云璧嗤笑道。

      言朝息犟着脖子看纪云璧扮戏,下巴处的血珠子一滴滴往地上砸。

      宋惜婼像是看不下去,递上香帕:“言姑娘,恕我提醒一句,那对姊妹在国公府时惯会小偷小摸,笨手笨脚的,老太君也是,为何要指派给妹妹这样的婢子。”

      言朝息按下焦躁的心火,观察着仆妇的眼神。

      “我有眼睛,也长了心肠,不是辨不出好坏,”言朝息轻轻躲开,“国公夫人雅量,在君都时饶了她们,可紫芙现下是我宋府的婢子,她纵有千般错处,也概不能让我蒙在鼓中。”

      纪云璧敞怀大笑,底下奴仆在廊下窃语。

      “是老身糊涂了,倘以为嫂嫂调教的姑娘总也有几分聪慧,没想到还是个蠢驽的。”

      瑞熙堂格局并不像宋老太君的瑞霭堂一般庄重简朴,反而从昨日纪云璧搬入后,庭院多了半边根本无处落脚的花栽。

      墙角处绑着襻膊清泥的仆妇,脚下躺着一树垂丝海棠。

      无边的嬉笑声朝言朝息涌来。

      她神色冷了下来,捡起地上的花榔对阻拦的仆妇就是一棍。

      纪云璧见状,怫然挥袖道:“一个卑贱的舞姬庶女,敢在老身的瑞熙堂放肆!”

      到底惧怕那不长眼的花榔,纪云璧软着腿退于仆妇后。

      言朝息手中花榔紧握,像拿着一把刀。

      纪云璧捂着胳膊高呼时,她才料到自己做了什么样的祸事。

      言朝息死咬着唇瓣,拖着满是花泥的裙角在喧闹的人群中狂奔,终于在后罩房找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紫芙。

      “是这个婢子胆大包天,打坏了国公夫人最喜爱的垂丝海棠不说,还偷了九姑娘的桃夭簪!”

      看守的仆妇夺过那沾血的花榔,忿忿道。

      “姑娘……我没偷,是她们绊了我一脚,”紫芙唇色白得吓人,却费劲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小女郎,“你别……哭。”

      言朝息哭,她也跟着心疼。

      “我知道。”言朝息背过身把紫芙的双臂拖到自己肩上,欲背起她,却被庭中那道苍老的女声喊住。

      “言姑娘,你姓的是言,可不是宋,”纪云璧的姣艳口脂在天光下像涂了层猪油,“你得琢磨清楚,这是宋家的家奴,子子孙孙,代代的卖身契都结在了宋家的根上!老身若今日在此打杀了她,那也是这奴婢的造化!”

      庭中夹植在风中哭嚎。

      背上姑娘喷在她脖颈处的气息渐渐稀少。

      言朝息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国公夫人,这世上,没有主子等自家府门大开等个半日的,您浑然是忘了,脚下站的不是国公府,是武昭帝时亲封的太师府!”

      雍州累世三公,门生无数,不是宋承舟凭着几根衣带就能相及。

      言朝息眼眶充血,朝拥来的仆妇歇斯底里。

      “要拦,就让宋老太君亲自来拦!”

      *

      那句“蠢驽”终究传到宋老太君耳中,她本就轻薄的嘴皮抿成歪歪一条线。

      鹊枝带人来到凌霄院,给了言朝息两个抉择。

      让紫芙等死,给言朝息再挑个婢子。

      或给紫芙请个大夫,代价是言朝息来瑞霭堂给国公夫人磕头认错,亲自领受三十下竹条。

      言朝息没等她说完,就选了第二条路。

      “祖母,您不能再打朝朝儿了,她会没命的!”

      宋嘉澍瞧着被全伯打得一声不吭,像个泥人似的言朝息,他撩袍重重跪在鸩杖前,糊了满脸的泪涕,苦苦哀求。

      白珠珠蹙眉拖过面前恨不得代人受过的宋嘉澍,狠狠掐了掐他的手腕。

      可惜这头犟驴也是不听劝的,抱着宋老太君的腿哭嚎着不松手,

      宋老太君手边滚烫的渚山云尖茶摔落在言朝息肩头。

      鸩杖顿地,比竹条落在人身上的声音还大。

      “你是何等的能耐!听说在瑞熙堂时不是以一敌众,字字珠玑么?

      “怎地,老身如今罚你不尊长辈,是委屈你?要不得你半句赔不是了!”

      宋嘉澍这下才听懂。

      言朝息背上血痕已经涸透了春衫。

      他膝盖点地,跪着去牵了牵言朝息的袖口,同样轻声哀求,带着哭腔。

      “朝朝儿,你快向国公夫人赔个礼,这事儿就翻篇了。”

      竹条划破了风,“啪”一声又落在人身上。

      言朝息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曾因为痛楚颤抖。

      她一言不发。

      “嫂嫂无需动怒,到底是个孩子,不懂事。”纪云璧呷了口清茶,唱着红脸,她胳膊上的伤并不严重,却裹了一层又一层。

      宋老太君起身,颤抖着唇,抢过全伯手中的竹条。

      “嗡”一下又落在言朝息身上。

      “你还是不知错了!好啊,那便让那个婢子熬死在院子里罢!”

      言朝息像是怔愣一下,忽地抬起空洞的眸子,正视一直在旁看好戏的宋惜婼。

      “紫芙头上的桃夭簪是我前日与嘉澍表哥,栀宁妹妹,君都太傅府上江家六郎,薛太守府上薛大郎,于申时一刻在杨柳街如意阁添置,有卖簪的古娘子作证。

      “我买的簪子镶嵌的只是沧南米珠,定没有姊姊昨日戴的南海明珠金贵。”

      宋惜婼眉间微蹙,似是被戳破,侧过身避开言朝息的歉礼,半臂从肩上滑下。

      言朝息又重重朝着纪云璧磕了一个头。

      “是我没长眼睛,对国公夫人无礼,太夫人如若不满,尽管拿花榔砸我回去。

      “但国公夫人也得教训好瑞熙堂仆妇的腿脚,有病看病,别闲着无事往我好心帮忙的丫鬟裙角踩。”

      纪云璧指着伏跪在地的言朝息涨红了脸。

      满室烛火倏地摇晃。

      “我也向诸位陪好不是,若再要我向瑞熙堂撞歪的哪株花,哪株草赔不是,便快快讲来,可否让朝朝儿明白是如何的深仇大怨,要让堂堂一品的老封君和国公夫人不辨黑白,饶不过一个婢子,饶不过……”

      “啪”。

      宋老太君颤抖的手悬在半空。

      竟是一记耳光将言朝息打偏过头去。

      “祖母!”宋嘉澍皱着脸将宋老太君喊回了神,他见祈求无果,俯身抓住言朝息的胳膊轻声哀求:“朝朝儿,你就说句人话罢。”

      “表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人话。”

      言朝息皮子薄,面上迅速爬上一个青红的掌印,直视那双苍老得不像样的眼睛道:“那祖母可以派人医治我的婢子了么?”

      她从来都倔,认的是死理。

      庭中雨霖铃哗哗直响,凤玱又落雨了。

      明日清明祭祖的路一定满是泥泞,言朝息心想。

      “九娘,你瞧瞧,这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姑娘。”

      宋惜婼同情怜悯的目光刺得言朝息背上的伤生疼。

      雨声渐歇时,言朝息浑身烧得滚烫,才听见宋老太君的命令声在身后响起。

      “今夜去祠堂跪着,在宋家先祖,还有你早逝的爹娘面前好好认错,没老身准许不得出,也不得探视。

      “云璧,你可满意了?”

      宋老太君斜眤纪云璧一眼,终得了她不情不愿的点头。

      言朝息“砰”地一声歪倒在地,人事不省。

      *

      言朝息高热发得糊涂,一夜似是睡了又没睡,梦中尽是些扭曲的人影和张着血盆大口的国公夫人。

      子时,宋栀宁冒雨来了一次。

      她说宋嘉澍更是了不得,在瑞熙堂发狂,在大雨中把庭院中的垂丝海棠与牡丹花栽砸了个干净,闹得纪云璧半宿没睡,又被宋老太君押去了祠堂。

      宋栀宁趴在床榻上直哭,让言朝息混以为自己快死了。

      她确实快死了。

      午后跑得浑身都是汗,被风一吹就开始冒起数不清的红疙瘩,一直咬着牙忍着痒意。

      言朝息还听见常明的公鸭嗓,说什么“风邪入体”,“再烧下去人也要傻了”,随即一双温热的手触上她的额头。

      她想睁开眼睛躲过去,却闻到了那人袖中清浅的香气。

      和丹若树旁的小昙花一样好闻。

      说到那盆小昙花,她记得自己小心折落一片玉瓣放在书里。

      言朝息希望自己每日都能看见。

      她妥协了,任着骨指掰开自己的下颚,塞进一粒药丸和着温热的水咽下去,她听见他轻轻说“朝朝,不要怕,明日醒来你就会好了。”

      言朝息知道不该问,却还是拉住那只冰凉的手腕。

      “二哥,不要对我那么好。”

      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泪水却一点点打湿枕巾。

      你不要对我那么好。

      我只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庶女,连生母也不敢认,也从不敢在宋端娘面前光明正大喊言荞“阿爹”。

      我无礼,我莽撞,我撕毁婚书,我想替卫姊姊敲登闻鼓,我想救愿意不耐其烦每日给我煎一个蛋的紫芙,因为我在君都长大的十年都没有人这样做。

      你对我好。

      我会错以为自己值得。

      “你值得。”

      雨声渐大,言朝息却清晰地听见少年清凌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那滴淌下的眼泪。

      被他的手指珍之又重地接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值得: 愿为影兮随汝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已开段评,过签丑文,开刃之作绝不弃坑,全是感情,毫无技巧。 (因三次元有事 断更过三个月,自我感觉写的是s,也有三观错误,完结后会修文,如果伤害到你们的眼睛真的抱歉,希望读者仙女们下一本找到好吃的粮) 厚脸皮蹲蹲预收: 《娶娇夫》 《国公府纪事》 《洞房夜穿到五十年后》 《拾龙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