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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蜕 琴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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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的门被踹开时,左洱看见临忆言正在肢解一架卡西欧电子琴。
少年苍白的指节悬在琴键上方,像濒死的鹤垂下颈项。散落的琴键排成残缺的音阶,每片塑料边缘都刻着潦草的数学公式——那是左洱上周奥数特训课的笔记。晨光穿过百叶窗,在他手背切割出栅栏状的阴影。
左洱抱着《西方美术史》僵在门口,黄昏的光线里漂浮着钢琴漆面剥落的碎屑。少年脊背弓成濒死的虾。他毫不顾及手上因暴力渗出的血,任由它们流在残损的琴键上。
三天前奶茶事件的气味突然复活。临忆言把冰镇珍珠奶茶浇在她月考卷上时,粘稠的液体正如此刻他指缝间渗出的血,缓慢地侵蚀着肖邦《雨滴》的乐谱。左洱蹲下身,捡起被揉成团的谱纸,发黄的纸页上除了"废物",还有被涂改过无数次的数学公式——她认出那是自己上周竞赛班讲解的拉格朗日定理。
"你很擅长摧毁东西。"她故意踩响地板上断裂的琴弦,金属震颤声让少年猛地抬头。逆光中她看见他右耳新换的耳钉,银质十字架正深深扎进未愈合的耳洞。
"但连毁掉自己都这么拙劣。"
临忆言抓起琴凳砸向落地镜,飞溅的玻璃碎片在左洱小腿划出血线。他突然笑起来,染血的虎牙泛着森冷的光:"好学生被划破皮会不会哭啊?"尾音却哽在喉间,因为左洱正用美术刀割开校服衬衫下摆。
当薄荷绿的布料缠上他渗血的手指时,临忆言触电般缩回手。左洱强行掰开他痉挛的掌心,发现掌纹里嵌着半枚吉他拨片。
"知道为什么《雨滴》前奏要用不和谐和弦吗?"她蘸着自己的血在琴盖上画五线谱,"因为真正的痛苦从来不是流畅的。"未愈合的伤口在木纹上拖出暗红轨迹,像条蜿蜒的赤蛇。
临忆言已经好几天没来找事了,准确来说是再没出现过。
下课时,解剖课用的福尔马林气息还未散尽,左洱在课桌深处摸到冰凉的尸体。
死麻雀的翅膀被折成诡异角度,玻璃珠般的眼睛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前排传来压抑的嗤笑,她转头时正撞见许久没见的临忆言把打火机抛向空中,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和他今早耳钉闪烁的频率一致。
生物实验室的消毒柜少了把解剖剪。左洱捏着沾染禽类腥气的羽毛走向后排,临忆言趴在课桌上假寐,后颈暴露出新鲜的抓痕。她将羽毛插进他笔袋的瞬间,手腕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优等生的血是什么味道?"临忆言摩挲着手中打火机逼近,左洱闻到他校服领口残留的威士忌味。他指尖的伤口深深浅浅,有些已经结痂了,这是他昨天拆钢琴留下的。
"要不要试试在考卷上画血玫瑰?"
左洱不理会他的嘲讽,避开他,回到自己座位上。紧接着临忆言放声大笑。
啧。
午后的天台堆满废弃课桌椅,左洱被抵在生锈的铁门上。临忆言用美工刀挑开她衬衫第二颗纽扣:"不是要解剖我吗?"
左洱还是没忍住在他嘲讽完后放了狠话。
刀尖划过锁骨时,他看见她睫毛剧烈颤抖却不肯闭眼。
远处传来闷雷,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正在云层里酝酿。
当雨滴砸在烫伤疤上时,临忆言浑身一颤。左洱趁机扯开他衣领,那道从锁骨蜿蜒到心口的疤痕正在雨中泛红——昨天便利店门口,醉汉把烟头按在这里时,她就在对面文具店买素描纸。
"疼吗?"她将防水创可贴按在伤口,薄荷味瞬间被雨水冲淡。临忆言突然掐住她脖子,力度却虚浮得像在触碰易碎品:"你这种活在玻璃罩里的花,懂什么是疼?"
雷声碾过屋顶时,两人的呼吸纠缠在潮湿的空气里。
临忆言哑着嗓子说:"我最讨厌别人用那种救世主的眼神看我。"
又是好几天,临忆言不见人影。
啧。这人。左洱望着空着的座位发呆。
数到第七根断弦时,左耳终于踹开了旧琴行的雕花木门。
霉味裹着松香扑面而来,她踩着满地琴谱残页往里走。老式挂钟的铜摆早停了,分针指着上周三下午三点——正是临忆言最后一节课间离开的时间。她踢到个空药瓶,橙色盖子在夕阳里滚出刺目轨迹,瓶身标签印着"碳酸锂缓释片"的模糊字样。
阁楼木梯第五阶的裂痕比上次更深了。左洱摸到顶灯开关时,发现墙面上用荧光涂料画满扭曲的五线谱,暗处泛着幽绿的光。临忆言蜷缩在三角钢琴残骸里,身上盖着件浸透雨水的校服外套,锁骨凹陷处,像只搁浅的船。
"教导主任说你父亲又进戒断所了。"她将保温桶放在缺腿的琴凳上,红豆汤的甜香撞碎满室沉寂。少年睫毛颤动如垂死蝶翼,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心口的闪电纹身——那里还贴着上周她给的创可贴。
左洱蹲下身时踩响半盒吉他拨片。她捡起片印着暗纹的,发现是临忆言用美工刀在拨片上刻的莫比乌斯环。突然被他攥住手腕,滚烫的体温惊飞了藏在琴箱里的白鸽。
"为什么来?"临忆言的嗓音像生锈的琴弦擦过狼藉的夜。左洱掀开他额前湿发,看见眉骨新添的擦伤渗着血珠:"你养的流浪猫在音乐教室窗台蹲了三天。"
月光突然漫过积灰的气窗。左洱在钢琴踏板上发现捆扎整齐的信件,最上面那封的邮戳日期是五年前,收件人写着"月华女士"。当她伸手触碰时,临忆言突然暴起撕碎信封,纸片雪崩般落进她发间。
"别看!"他嘶吼着撞翻琴凳,却因低血糖踉跄跪地。左洱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滚。”临忆言咬着嗓子挤出声音。“你能不能少管我,你以为你是谁?”
左洱没接话,打开保温桶。
“记得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