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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半刹那间八万春   这一夜 ...

  •   这一夜睡得很沉,说来也怪,只要范闲在附近,李承泽便不会被梦侵扰。
      一寝好眠。
      与病症抗争消耗了太多体力,日上三竿,李承泽的意识才回笼,还没睁开眼就陷在一种很不妙的气味里。
      他嗅了嗅,凭多年卧病经验断定,这是一副巨苦无比的药,于是闷不做声的缩进被子装睡。
      “行了殿下,别缩了,知道你起了。”范闲走进房门将药放在桌面上。
      李承泽睁开一只眼瞟他,随后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来吧殿下,尝尝我这副好药。”范闲端起药碗,向床边凑去“只要你按时吃,保证你下船了以后活蹦乱跳的。”
      李承泽不搭腔,往被子里拱了拱,懒懒的开口“哪有刚醒便吃药的道理,你放那儿吧,待我梳洗完后自会吃的。”
      范闲挑了挑眉,哦吼,李承泽嘴这么毒的人也怕喝药。
      给你个台阶吧。
      “我眼下还有事忙”范闲放下药,“药放这里了,殿下自便。”
      李承泽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手挥了挥让他走。
      范闲离去的脚步声响起,过了一会儿,屋内静了下来。
      应该走远了吧?李承泽起床伸了个懒腰,扭头就见范闲的脑袋从窗口冒了出来“一会儿我过来抽查,记得喝啊”
      李承泽:.......

      此行的船队,除了范闲所在的主船以外,还有多艘副船承载着其他官员,各船间通信往来靠柳叶小舟联通。
      昨晚李承泽发病的突然,范闲一心都在救人上没顾上严密封锁消息,今日一早已有好几人求见,都是打着探病旗号来套话的。
      范闲现在要去见的,正是度支司员外郎吴应。如今各路势力一齐下江南,吴应立场算是最明确的了,既然是明面上的敌人往来反而简单,范闲要会一会这位员外郎,看看李承平派了个什么样的大宝贝。
      与吴应虚与委蛇一番,直至晌午,范闲才分出精神来去看一眼李承泽。

      房门紧闭,谢必安抱剑站在门外,好一尊门神。
      “守这儿干什么?里边儿有人?”范闲问道。
      “殿下在与监察院的人公务,吩咐不许打扰”谢必安依旧冷冷的。
      刚鬼门关走一遭,还闲不下来?范闲心说,真让白无常给你逮走就老实了。
      “让你盯着他吃药,吃了没?”谢必安摇了摇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无奈。
      “老谢,有的时候你是真挺不顶用的”范闲叹了口气,敲响了门。
      “殿下,我进来了。”说着他推开了房门,房内正是最会看人脸色的王启年。
      王启年见他进来,心领神会的躬身退走了。
      “小范大人怎得妨碍我公务?”李承泽一张口给他按了好大的罪名。
      范闲见案上的药不见少,用手背碰了碰药碗,已经凉了,他隔着窗子递出去给王启年“老王帮个忙把药热一热。”
      回头又对李承泽说“我刚去与那吴应打了交道,殿下有什么不懂的不妨问我。”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不让李承泽知道他想知道的他能一直耗着。
      范闲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这是我根据吴应所说绘制的江南水道图。另外,递上来的卷宗里说,从去年初夏开始,扬州一带的运货船便频频翻覆,曹运衙门既怪罪漕户消极怠工,又推脱有怪力乱神之事不能解决。”
      李承泽闻言皱起了眉“一群废物,尸位素餐。”
      “不止这些”范闲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去年雨水丰沛,许多村民因何改道而流离失所,可赈灾粮款也不知拨去了哪里,让那些流民闹去了扬州府,府衙竟毫无怜悯之心,无故打杀了许多人。”
      “漕运,放粮,赈灾,这三项可都与贪腐拆不开”李承泽叹了口气“范闲,我们此去,可是断人财路的。”“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一路都要小心再小心”范闲点点地图“我们这一路南下,会途经多个码头。在临近扬州时我们不着急进港,可以在在村子间走访,”
      “明白”李承泽接过话头,“必要的时候分头行动。”
      要事谈完,王启年就这么刚刚好的得了空端着药进来。
      药味很重,熏的李承泽皱眉偏过头去。
      “行了,殿下,正事儿谈完了,另一件正事还没办呢”范闲接过药碗“你早晨说梳洗完便喝,怎的留到了现在?”
      李承泽有些心虚的不答话,倒是谢必安开口“殿下忙于公务,没顾得上。”
      是吗?范闲看了一眼这位门神,这小子也学会帮着打圆场了,不容易。
      可见李承泽是很会调教人的。
      “老谢守着你也辛苦了,让他下去休息吧,你这儿我来盯”谢必安听到范闲的话没有反应,只看向李承泽,直到李承泽让他先下去,他才转头拱手告辞。
      真是有脾气啊,你谢必安现在还是检察院我的手下呢,就对李承泽忠心耿耿了?改日若把你调回了他身边,这还得了?
      奇怪了,这份忠心哪来的?
      想着,范闲心下泛起醋意,把药碗端在李承泽面前。
      “来吧,现在也没别人看着了,殿下该喝药了”说罢,他把药碗抵在李承泽唇边。
      李承泽无奈低头小啜了一口,随后秀气的眉头拧作一团起来,整个人的表情十分怪异,忍了又忍面上才恢复了平静。
      “不会吧”范闲语气极其夸张“殿下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药苦吗?”
      李承泽抬手顺了顺胸口“小范大人,这药你自己尝过吗?”
      “当然没有”范闲挠了挠头“怎么?殿下要我帮忙试毒吗?”
      趁他说话的当口,李承泽执起药勺,盛了一勺塞进他嘴里。
      范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牙齿碰到勺子,稀里糊涂的咽下去了那一口药,随后整个人都皱了起来。
      酸涩与腥气加上苦味在嘴里炸开,难受的他双手在腿上疯狂摩擦着。
      随后赶紧站起来,冲到桌边饮了半壶茶,那股怪异的味道才被压了下去。
      李承泽看着他这样笑出声来“少见多怪,想必是没吃过苦的。”
      他话中有话,眯了眯眼,一口将碗中剩下的药饮尽了,范闲看着他喉咙一动,感觉自己嘴中也漫上了苦味,赶忙过去一把抢下碗。
      “殿下,我回去改改方子,这药的味道还有的商量。”
      李承泽不说话,面无表情的将碗倒扣过来,控了控,意思是,我都喝完了。
      范闲哑然,颤抖的向他比了个大拇指“殿下,您真是这个,我服了。”
      说话间范闲赶忙把碗接过来,扭头放在桌上的功夫,就听李承泽咳嗽起来,开口时嗓子都哑了,眼角挂着生理泪水
      “给我点儿水,太难喝了。”
      范闲乐了,赶忙倒了一盏水过去,顺着他的后背“殿下,争强好胜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李承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才把恶心压下去“毕竟是你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浪费。”
      说罢抬手指了指范闲的眼睛“玩笑归玩笑,看你眼都熬红了,想必昨夜定是煎熬的。”
      范闲嘿嘿一笑,“殿下平安度过这一难,比让我睡多少觉都管用。你看我现在精神饱满生龙活虎的。”
      李承泽摇了摇头“此行本就凶险,你还要看顾着我,这份情我当然是领的,只是作为兄长,我未免太拖累你了。”
      “殿下说的这是哪里话?公务是我职责所在,更何况救护殿下其实是救了我自己,”话出口发现有歧义,范闲赶忙补充道“我并不是担心殿下出事陛下降罪,而是能救下殿下是救赎了我的心。”
      “怎么说?”李承泽来了兴致,支起下颚看向他。
      “不好说,不能说,不吉利”范闲抹了把脸,换上一副笑脸“总之呢,殿下就是我的锚点,我的吉祥物,只要殿下在,这趟我们肯定顺顺利利的。”
      有故事,但不老实,李承泽撇撇嘴。
      “如今殿下的病刚好,好好休息才是正道,公务不用急于一时。这两天你信我,我必会处理好一切。
      “好”李承泽点点头,“我自是信你的,帮不了忙我也不愿拖累你们,我将官印授予你,若有大事,你全权处理。”
      能得李承泽一句相信太不容易,范闲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还没等他乐够,窗外就响起通报,水部密函到了。
      范闲拍拍李承泽的手“你先休息,我去看一眼。”
      “人走,地图留下。”
      范闲听了,轻叹一声,从怀中掏出地图放在李承泽手中“图在你手里了,好好看但是别劳心,等我晚上回来”
      行到门口不放心,又对谢必安说“看好你家主子,待会儿我拟个药方,一天六副,你要盯着他喝下去,别让他逃了”

      范闲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昨晚,吴应的船上面飞出了信鸽,向京城方向去了。
      他此去的信息必然是给李承平,那小子下手一向黑,一个谢必安不够稳妥,他现在需要更多助力。

      范闲真的很忙,说傍晚来便一刻都早不了。
      屋中灯火昏暗,李承泽厌厌的窝在榻上。
      “怎么了?殿下又不舒服?”范闲坐过去,将手指搭在脉上,脉搏快而紊乱,病症有复发的趋势。
      “不碍事,有些头晕罢了”李承泽阖目甩了甩头“许是船身颠簸,有些心慌。”
      “别晃,等下更难受了”范闲伸手按住了他的头“这是后遗症,当时给你吃的救命药药效过重了,需要静卧修养,这两日头痛恶心心慌都是正常的。”
      李承泽疑惑的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他说什么。
      “殿下,还有两件事,第一吴应与李承平通信已然坐实了,日后要更加小心,第二我与弘成通信请他调老滕来,多点人守着你我心里踏实。”
      嗯?李承泽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如今头昏脑胀,范闲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并不清晰。
      范闲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应该是药效出来了。李承泽这人多思多虑,夜间心绪万千难以入眠更是会加重病症,为此他在改动的药方中增添了几味安眠的药。
      范闲整好床榻扶他躺下“殿下,你需要休息,其他万事有我”,
      在李承泽就着他的力量被放在床上,袖间滑出一张图纸“根据覆船的地点,我推演出几处问题,全标注在图上了,走访时.......”
      李承泽抓着范闲的衣袖说的含含糊糊,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了。
      “我知道了,放心”范闲轻轻拉着他的手放在被中。

      “老谢,今晚要麻烦你。我放了假消息出去,你与检察院的兄弟盯一下,看哪只客船上有向外透消息的,通通拦下,务必要找到信息出去的人盯紧了。”范闲向屋内看了一眼“至于承泽这边,我来看着。”
      谢必安迟疑了一下,领命下去了。
      “小范大人,您不歇歇吗?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王启年扒着门框打哈欠。
      “不急”范闲伸了个懒腰“今晚我依旧在这守着,我预感还会有事。”
      “小范大人可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呐,能与您这样的人共事,王某心里特别踏实”
      范闲心想,你不懂,这人若再次在我手中出了问题,只怕是要了我的命。抬手点了点他,两人都笑了起来。

      果然,半夜李承泽又发作起来。
      只是有了药养护着,并没有上次发作的那么急。
      阵痛,眩晕。
      李承泽觉得浑身如坠冰窟,手脚浸在经年的积雪里,胸口又闷又痛难以呼吸,他本能的缩成一团,努力喘息着,几次撕裂的剧痛袭来时他以为自己叫喊出声了,可实际上,范闲只听到了他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许久未做的梦也缠了上来。
      水池,寒潭,随便什么,他好像被人丢了进去。
      身体下的床榻似乎消失了,周身的一切都失去了形态,只剩下一潭湖水。
      下坠,下坠。
      掉落的心慌却并不能将他带出梦境。
      寒冷与窒息几乎要将他逼死了。
      忽的一阵温暖传了过来,潭水中伸出一双手轻轻的拉着他,将他拽离寒冷,回到暖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温暖的他想落下泪来。恍惚间,他来到一片草原上,野草长得极高,没过了他的腰。
      天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一切都是静止的。
      他茫然不知所措时,草丛发出簌簌的响声,范闲身骑白马从绿浪中来,向他伸出手。
      李承泽,春天来了。
      他蓦然惊醒,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感到浑身轻快,一颗心妥妥帖帖的在胸膛里,久违的舒适感。
      范闲的头埋在榻边,未全束起的头发蜿蜒到李承泽手中,让他忍不住绕在指尖。
      仅仅轻微的动作就让范闲抬起了头,一双眼中全是血丝。
      他颤巍巍的长出一口气
      “李承泽,从今天,你就真的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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