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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借红楼探成谜身世,藏卷轴谤真假诗仙 李承平愈发 ...

  •   李承平愈发参不透父皇的心思了。
      月余前父皇暗中命人送来一卷诗文,留下一句让他仔细看便没了下文。
      既然是暗中送来的,他也不便拿给别人参谋,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快能通篇背下来了也摸不到关窍。
      这不能怪他,李承平对于自己的头脑很是自信,悟不透父皇的意思绝不是自己能力欠缺,而是父皇或许并不想让他彻底明白。
      毕竟谁能从一卷诗文中悟出政事斗争呢?
      李承平在诗书上并不用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每一首诗都足以流芳百世,堪称妙绝,不免在心里奇怪,这样的仙迹早该广为流传了,可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些诗,也不曾听闻有这样一位奇人。
      然而怪事不止一件,向来重武轻文的父皇,竟然授意鉴查院暗中查抄了一处私人书局。李承平为此三天没睡好觉,那处书局是他的私产,里面不知出过多少编排太子的小道消息,没想到父皇并未遭斥责,反而暗中暗中出人出力刊刻一本叫红楼的书。
      通过话本影响民众或影射时局也是帝王术的一种,只是李承平实在参不透父皇这步棋。
      看不透归看不透,他依旧遵循父皇的意思,为红楼造势,使其在京都广为流传。
      直到三日前,父皇告诉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红楼出自范闲之手。

      年节已过,京都中纷传一件轶事。
      庆帝夜梦仙人,言说自己转世已经降生在南庆,后世文坛传承当以南庆为尊。
      这事成了一时的谈资,不仅在京都之间流传,甚至已有远播北齐之势,无论是官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渴望一睹仙人真容。
      随着议论竟流出一种观点,那作红楼之人才华卓然,可堪仙人转世之誉。只可惜,议论归于议论,写红楼那人却迟迟不肯在书上数出自己的名字,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似乎就连庆帝也对这人感兴趣,亲自下诏寻人。

      范府门口人潮耸动,众人协着重礼要恭贺司南伯,又吵嚷着拜会当世仙人。
      新一卷红楼出版,扉页小记上一篇自陈文写的感人肺腑,不仅自认身份是范闲,还认下了转世仙人确有其事,更是发自肺腑的夸赞当今庆帝礼贤下士自己甘愿归附。
      范闲一觉醒来就被奉上了神坛。
      书不是他出的,流言也不是他放的,前几日刚与李承泽发现了庆帝在幕后操纵,还未来得及细想便陷入了漩涡之中。
      仙人入梦,这个说法虽荒诞,但作为统治者收服民心的说辞却也不罕见,南庆文坛积弱已久,由此一举也合乎常理。
      只是范闲不明白,就算自己曾私相授受夹带红楼的事算是个把柄落在老东西手中,可他如此造势夸大,难道就不怕自己不愿配合吗?
      侯公公从后门入府时,范闲还是懵的。
      周遭下人被勒令不得靠近,偌大的庭院中只留下了范建范闲与侯公公。
      “范大人,老奴此行是带了陛下嘱托而来”范建听了欲起身接旨,却被侯公公按住“范大人莫急,不是旨意,而是陛下有事需二位相助。”
      李云潜登基以来有收复天下之心,财政军事皆强盛,唯有文坛难与北齐相抗,如今想借范闲的文名为远征北齐添一份筹码。
      “陛下与司南伯情谊匪浅,自然是爱屋及乌信重范公子的,还请范公子细细思量,届时在夜宴上一展仙人风姿,也好叫我南庆学子振奋一番。”侯公公话说的滴水不漏,面上极恭敬。
      这不就是找托吗?范闲乐了,老东西这辈子还是跟文坛传承较劲。
      他看了一眼范建的神色,装模作样的谦虚推脱了一番,得到了侯公公欣赏的眼神。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后世之人能得几分真?
      侯公公离去时留下腰牌,请范氏父子赴圆月夜宴。

      南庆传统,新年后首次月圆,群臣与王公贵族要在宫中夜宴向君王道贺。
      李云潜亲自拟了夜宴名单。
      先前通过刺杀与挑拨试探范闲失败后,他萌生出了更多猜忌。
      重生这一荒唐事若真不止一例,即便不是范闲也会有其他人,既然有其他可能便不能放过。
      李云睿,陈萍萍,范闲,他的几个儿子和俯首帖耳的臣子们,究竟谁会是重来一世包藏祸心的人?
      若是将周遭的人一个个试探,未免速度太慢了,不如制造一场重大事件,好一次探清全部人的底细。
      李云潜需要一场纠葛所有人命运的事件,一场只有经历过的人再次经历才会露出马脚的事件。
      在遥远的前世,那场诞生了诗仙的夜宴便是最好的契机。
      将这场原本该发生在庆历四年的夜宴提前,用流言将范闲代入局中,复现当时的场景,他做壁上观,在暗中观察所有人。
      一切都已就绪,只待众生入笼开戏。

      说是要好好准备,其实范闲什么都没做。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太多了,五千年灿烂文明的积累,挥挥手便能从袍袖中滚落满阶神话,这是来自不同文明的降维打击,经历过一次后便也不再觉得有趣,只觉得孤独。
      他现在的重点放在别处。
      前世他与李承泽因诗起缘得相见,因着红楼得了那人青眼,更是明白大殿的百篇诗文织就了李承泽对他最初的情谊。
      如今时移世易,虽然两人的关系更胜从前,但他总是贪心,他想让李承泽再看一次他挥斥方遒恃才傲物的模样,即便那些诗文是他剽窃而来,即便他已不复最初的少年心性,但他因李承泽而重新澎湃的灵魂依然叫嚣着,去吧,把最好的一面给他。
      没有诗人会不爱自己的缪斯,也没有缪斯不垂怜剖白爱意的凡人。
      如今正得了机会,他要借老东西搭的台,将吟弄过的风月再次倾吐,从历史洪流中掬一捧水献给李承泽。这个世界原配不上这些诗文,但他想让李承泽知道,这些诗词是为你而存在的。

      固执的人总是飞蛾扑火,即便日后发生了许多,范闲依旧不后悔在大殿上再次背出登高。

      李云潜俯视着大殿内一颗颗低垂的头颅,每一个都似乎包藏祸心而又忠贞无辜。
      太子一副端方君子的样子,其实心中惴惴,尚且年幼的李承平眉眼之间是藏不住的阴狠算计,状作闲散的李云睿盘踞警觉着,在他投去视线的第一刻便甜笑着举杯回应。
      一切都没有变,来吧,让朕看看,如今的你们可有长进。
      范闲被引着入了上首座,如上辈子一样坐在皇族之间,只是这次身边不是旧人了。
      靖王府的席位一直是空的,范闲不多时就要看一眼,着急的抓心挠肝。
      侯公公走后他就赶去了靖王府,软磨硬泡要李承泽一定赴宴,却又不说原因,搞得李承泽一头雾水只得答应。
      如今他着急四处张望的样子引得李承乾一阵奚落,直问他不知看上了哪家的姑娘,竟如此迫不及待。
      范闲翻了个白眼儿,在心中说,哪家的,你家的。
      就这样等等盼盼,直至鼓乐响起,李承泽才姗姗来迟,入席之后似是感受到范闲的目光,向他投来一个敷衍而又安慰的笑。
      等到了人,范闲飘荡在外的一半儿魂儿,才回到了身体里,终于有心思进入今天的正题。

      酒过三巡,庆帝终于懒懒地提起了京中传言之事,范闲适时站出来,用尽毕生所学,竭力向庆帝献上了一段儿极尽谄媚奉承之语,庆帝十分满意依着他的意思将话题推进,最后终于兜兜转转落到了让范闲展现仙人文采。
      前面说了那么多让人作呕的废话,等的就是这一刻,无人在乎真假,大家都只好奇范闲究竟能留下怎样的诗文。
      洁白的宣纸铺开,范闲提笔,在纸上落下一片糟心的字。
      依旧是那首登高,他总是固执的,妄图复原一些过去的场景,牢牢抓住一些契机,似乎这样就能确保一切按他的心意发展。
      整首诗写就放笔,范闲缓缓开口,吟出第一句。
      七言绝句之巅,一出口便是要博得满堂喝彩的,为此,范闲每一句都念得很慢,留足了给他人惊叹的时间。
      他口中诵着诗,眼神却向李承泽处飘去。果然,这人似乎饮了两杯酒,略有些醉意,自在的伏在桌上,支着下巴歪头望向他,朦胧的眼神中是说不出的惊讶与欣赏。
      值了,范闲想,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首诗念了大半,转眼已到“万里悲秋常作客”一句,此句一出,四下又是一片惊呼之声。
      然而惊呼之声未退去,忽的殿上起了另一个声音,将诗接了下去。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大殿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张口的人,正是二皇子李承平。
      只见他就着手中杯盏轻轻开口“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浊酒杯”,吟至末句,杯底置在桌案上,如同一声惊堂木,宣判了此场闹剧的开端。

      相比起范闲愣在原地的惊诧,李承平无比清楚自己接下来将要干什么,先前父皇所有的安排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他要帮父皇钉死范闲。
      他起身离席,躬身拜倒,朗声道“父皇,儿臣要参范闲蒙骗君上,欺世盗名。”
      范闲此刻觉得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脑子里有无数个画面和声音闪过,他试图找到自己曾对人透露过这首诗的记忆,也努力回忆李承平同为穿越者的证据,可两相空白,他想不出。
      他想不明白李承平如何得知登高内容,也想不明白李承平这一告是为了什么。
      “这罪名不小,你可有证据?”庆帝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公正样子。
      “儿臣前些时日得了一卷诗册,册内百余首诗皆是惊世骇俗、流传千古的名篇,儿臣日夜诵读不舍与外人道,可范闲如今所做正是其中一首”
      “原来是这样”庆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儿“范闲,二皇子告你欺君,你认还是不认?”
      眼前的情景太过熟悉,范闲脱口而出“凭什么说我是抄袭欺君?”
      李承平似早有准备,命宫人呈上卷轴“父皇,此乃卷轴原件,范闲所背的诗是其中一首。然为防他人别有用心,儿臣不能将整卷与诸位大人见证,只能将范闲所言之诗从中裁出佐证,也请诸位朝臣做个见证,父皇认为此举可公正?”
      庆帝点头允准了。
      李承平当着众人的面,用刀裁下来一方纸,与范闲手迹一同置于盘中,由内监传阅给诸位臣公。
      内监行至范闲面前捧与他仔细端详,果然是登高,用字都与杜甫那首一字不差。
      他拿在手中,几乎不敢相信,冷汗慢慢从手心渗出,浸透了纸张。
      这字旁人瞧不出端倪,他却知晓。
      李云潜这老东西不仅习过一种字体,眼前的字体他在前世截获过,当时陈萍萍已死,李云潜手下人换了一批,为了掩盖信息出处特意换了笔迹。
      也就是说,这张卷轴是李云潜的手笔。
      一瞬间,电光火石。
      为什么李云潜能在庆历四年之前做出登高?
      为什么李云潜确信自己能在大殿夜宴之上吟诗震惊四座?
      为什么自己会被提前接进京都?
      一切都已明了了,这个老东西也是重生而来。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他似乎感觉到庆帝的双眼宣判了他的终焉。
      他发现我了吗?
      如果被发现了会死吗?
      其他人会被我所累而死吗?
      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冷静,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群臣的窃窃私语给了范闲缓冲,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老东西若只是借诗文试探,不会这么百密一疏的留下笔迹这个大破绽。
      可如果这是一个局中局呢?
      如果李云潜故意留下破绽,就是为了观察自己反应呢?
      重要的不是是否重生,而是从哪一刻重生,就算被老东西看出端倪,也死不能认自己从弑君弑父的结局而来。
      如今之际,他应当表现出被污蔑的愤怒与一个穿越者对他人剽窃成果的嘲讽,就如同前世被庄墨韩诬陷时一样。
      “殿下如何判定我就是抄袭者?”他声音抖着“这诗来自于仙界,乃是我梦中所得。”
      “卷轴在此,为何不能确定?”李承平冷笑着将他的回答视作垂死挣扎。
      “殿下可见过写着卷轴之人?卷轴之上可曾署名?”李承平被他问得一愣,答到不曾。
      范闲装作爽朗一笑“那这既没有署名,也没见过真人,凭什么就认定这卷轴不是我写的呢?”
      好一招以退为进,李承平暗自咬牙,向庆帝投去求助的目光。
      朝臣皆四下骇然,纷纷议论。
      不够聪明,庆帝冷冷的瞥了李承平一眼“范闲”他点名道“既然这卷中诗句是你所做,想必你不止记得这一首”庆帝眯着眼“这卷轴上有百余首诗,朕给你三日的时间回想,三日之后,朕要你复现全部内容。有一字之差,朕治你全家欺君之罪。”
      范闲口诵圣明谢恩,但心下更加不安,明明可以直接治罪,老东西为什么要给自己缓息之机?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思虑背后原因了,当务之急是应付过三日后的查验。
      百余首诗听着唬人却不是难事,能背下来红楼的人怎会畏惧背诗?
      此事难就难在一字不差,他并不知道庆帝在卷轴里收录了哪些诗文,可若是另作其他,他嘴快认下的诗文是出自自己之手又成了欺君,如今是自己把自己架火上烤了。
      不过也有好事,敌人已在明处了,只要伺机蛰伏,就有反击的机会。
      他沉浸在思绪中,被人一把拉至偏僻处。
      李承泽双手笼在袖中,眼角绯红的睨着他,这眼神又冷又妖让范闲无所适从。
      “范闲,我只问一遍,你想好了再说”李承泽的声音有些哑“那诗与红楼,是不是出自你之手?”
      范闲正欲开口,被李承泽攥住了手臂“别着急,你好好想想,莫要骗我。”
      一句话激的范闲心中震颤,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是他把红楼带到这个世上的吗?是。是他默写出的登高吗?是。
      可是又都不是。
      这些东西经由他的手来到世上,却不属于他。
      如今李承泽想得到的究竟是哪个答案呢?
      他本该继续昧着良心认下的,可是李承泽抓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范闲隐隐觉得他下了某种决心。
      他终究不忍心再骗李承泽,如今这个局面,若李承泽因为此事与他断交,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殿下,我曾与你讲过,我所写的东西都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是我的故乡。”范闲说到此处眼眶发酸“无论是红楼或者其他诗文,都是那个世界中我的祖先所做,他们经历离乱痛苦,锋芒不减熠熠生辉,那份胸襟不是我能拥有的。我倾慕殿下,借先贤著作得殿下青眼已是三生有幸,如今不敢贪恋名声,以实情相告,殿下若觉被欺瞒,作何处罚范闲都无怨言。”
      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范闲的心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凉透,或许,缘分要尽了。
      良久,李承泽点点头,“好,好”声音轻的像呓语“若我不能去那个世界,红楼是你写的还是旁人于我而言有何差别?”
      范闲哑然,如果谎言的背后是永远不会到来的真相,那选择信任谎言算不算自欺欺人?
      李承泽放开他的胳膊,背过身去“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想办法入宫”范闲擒住他的小臂“别揉了伤眼睛,这卷轴来的蹊跷,明显是有人布局,我得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才能应付过三日后陛下查问。”
      “若真是有人布局,只怕正在宫里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上钩呢”李承泽有些鼻音“我来时暗做决定,若你骗我,我便放手不管了。”
      范闲闻言有些心虚,此刻他十分想看见李承泽的眼睛,于是伸出双手试探性的将他转过身来“殿下,我......”
      李承泽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但是我舍不得红楼,所以这次算你欠我的。”
      范闲很想咬一口那根纤细的手指,故意张大了嘴说到“殿下这是要帮我?”手指划走了,途径的地方痒痒的,范闲伸手摩挲着“皇宫戒备森严,殿下未曾习武,如何从层层把守中盗出卷轴?”
      李承泽如同听到了趣事一般开心的笑了,末了伸手点了点额角“小范大人,我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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