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洌玉

44、依赖

　　安瑶跌跌撞撞地进入公寓，几乎是撞上了门。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就像刚跑完马拉松。她把包随手扔在地上，直奔卫生间。

　　小橘察觉到主人异常的状态，好奇地从猫窝里抬起头，跟着她走进卫生间，发出疑惑的喵叫。

　　安瑶的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打开药瓶盖。那是医生为她开的缓解焦虑的药物，自从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后，她已经很少需要它们了。但今天，见到轩沅，站在他的镜头前，感受着他的目光...那些她以为已经封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该死！"安瑶低声咒骂，用力拧开药瓶，几粒药片散落在洗手台上。她不管不顾地将它们全部捧起，倒进嘴里，然后捧水送下。

　　她抬起头，在镜子中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那个在摄影棚里冷静自持、优雅迷人的模特形象已经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是一个伤痕累累、情绪崩溃的女人。

　　从她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还爱他。不管她如何努力说服自己已经放下，不管她如何坚强地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无所谓，内心深处，那份感情从未真正消失。

　　而他的眼神...那种温柔又痛苦的目光，那种小心翼翼又深情款款的注视，无不在告诉她：他也还爱着她。

　　"不，不，不..."安瑶摇着头，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双手捂住脸。小橘轻轻蹭过来，关切地舔着她的手臂。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在她好不容易开始重建生活时，命运又把他带回来？为什么在她已经接受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现实后，又要让她看到他眼中的深情？

　　一切明明都结束了。他欺骗了她，用她来填补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空白。她的整个存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影子。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安瑶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小橘发出轻柔的呜咽，跳到她的膝盖上，用头蹭着她的下巴，似乎在试图安慰她。

　　安瑶抱住小橘，感受着它温暖的身体和轻柔的呼噜声。这是她在风暴中的锚，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

　　"小橘，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声音哽咽，"我本以为我已经好起来了，我本以为我已经放下他了。但今天...当我看到他，当我听到他的声音，当他的目光透过镜头落在我身上时...所有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橘只是安静地依偎着她，用它的方式给予无言的支持。

　　药物开始发挥作用，安瑶感到一阵昏沉。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向卧室，倒在床上。她的思绪开始变得模糊，但那些痛苦的情绪依然如同幽灵般缠绕着她。

　　他说他思念她。他说这是他唯一能见到她的场合。那些话语在她脑海中回荡，如同一首无法摆脱的旋律。

　　也许最痛苦的不是他曾经的谎言，而是明知道那份感情是有毒的，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她依然无法彻底将其从心中根除。

　　安瑶闭上眼睛，让药物带来的睡意逐渐淹没她。昏沉中，她想起今天拍摄的最后一个场景，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夕阳，直视镜头。那一刻，她看到轩沅眼中闪过的情感——愧疚、渴望、悔恨，还有深深的爱意。

　　"如果爱能轻易放下，那就不是爱了..."安瑶在陷入睡眠前最后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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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亮的敲门声将安瑶从昏睡中惊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感到头痛欲裂，喉咙干渴。药物的后遗症，她已经很熟悉了。

　　敲门声继续不断，伴随着焦急的喊声："安瑶！安瑶，你在吗？开门！"

　　是雪梅的声音。安瑶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晚上九点半。她昏睡了至少四个小时。

　　"来了..."安瑶努力从床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地回应。她扶着墙走向门口，打开门，看到雪梅焦急的脸。

　　"天啊，安瑶！"雪梅冲进来，一把抱住她，"你吓死我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信息也不回。我还以为..."

　　安瑶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还在包里，而包早已被她丢在了玄关。

　　"对不起，梅子，"安瑶虚弱地说，"我...拍摄后有点累，就睡着了。"

　　雪梅仔细打量着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眉头紧锁："不仅仅是累那么简单，对吧？"她扶着安瑶走到沙发前坐下，"星辰的人告诉我，你的摄影师是轩沅。"

　　听到这个名字，安瑶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不敢相信他们会这么做，"雪梅愤怒地说，"在知道你们的过去后，还安排他来拍摄。简直是...等我明天一定要—"

　　"不是他们的错，"安瑶打断她，声音平静，"我同意了这个安排。他们提前告诉我摄影师是轩沅，我没有拒绝。"

　　雪梅惊讶地看着她："什么？为什么？"

　　安瑶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也许...也许我想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面对他。也许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然后呢？"雪梅小心翼翼地问，"拍摄过程怎么样？"

　　安瑶深吸一口气："专业。冷静。完美。"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颤抖，"直到结束...直到一切都结束，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我回来，然后...然后我崩溃了。"

　　雪梅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注意到散落的药片和打开的药瓶："你又吃药了。"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

　　安瑶点点头，眼泪再次涌出："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梅子。我以为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们了。但只要见到他一次，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我就又变回那个破碎的、无法自拔的自己。"

　　雪梅紧紧握住她的手："嘘，没关系的。康复不是一条直线，安瑶。会有起伏，会有后退的时候。这很正常。"

　　"他说他思念我，"安瑶轻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他说接这个工作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见到我的机会。而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还爱我，梅子。而我...上帝啊，我也还爱他。"

　　最后的告白如同撕开一道伤口，让所有压抑的情感涌出。安瑶终于放声大哭，所有的痛苦、困惑、思念和矛盾一次性爆发。雪梅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尽情发泄。

　　哭过之后，安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表面依然有波澜，但最猛烈的部分已经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梅子，"安瑶轻声说，靠在雪梅肩上，"这种感觉太痛苦了，爱着一个伤害过你的人，一个你明知道不应该再爱的人。"

　　雪梅沉思片刻，然后轻声问："你觉得他变了吗？"

　　安瑶抬起头，有些惊讶于这个问题："变了？"

　　"是的，"雪梅点点头，"不是表面上的变化，而是内心的。你觉得他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吗？你觉得如果有机会重来，他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安瑶回想着今天的轩沅——他的眼神，他的言行，他看着她时那种复杂的情感。他不再是那个自信满满、略带神秘的摄影师，而是一个承受着内疚和悔恨的人。

　　"我不知道，"安瑶最终回答，"但他确实不一样了。他看起来...更真实了，更脆弱了。"

　　雪梅轻轻笑了笑："那么，也许你需要给自己一些时间，好好思考。不是立刻决定是否原谅他，是否重新接受他，而是弄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我想要不再感到这么痛苦，"安瑶低声说，"我想要能够看着他而不感到心碎。"

　　"那需要时间，亲爱的，"雪梅轻声说，"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不管你选择继续爱他还是放手，都需要时间来治愈。"

　　小橘不知何时跳上了沙发，轻轻蹭着安瑶的手。安瑶抱起它，感受着它温暖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雪梅继续说，"不要因为今天的挫折就否定自己之前的所有进步。你已经走了很远，安瑶。从那个把自己锁在家里、不愿见任何人的女孩，到现在能够重返工作、面对过去的你。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安瑶看着小橘，想起了这几个月的历程——从绝望到微弱的希望，从自我封闭到逐渐开放，从完全依赖药物到开始相信自己的力量。是的，今天她遭遇了挫折，但这不意味着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谢谢你，梅子，"安瑶轻声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雪梅微笑着抱了抱她："这有什么好谢的。现在，你想吃点东西吗？我带了你最喜欢的小笼包。"

　　安瑶点点头，感到一阵饥饿感袭来。她确实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好好休息，然后才能面对这些复杂的情感和困难的决定。

　　那天晚上，雪梅留下来陪她。两人坐在客厅里，吃着小笼包，看着一部无需动脑的喜剧电影。小橘在它们中间安静地睡着，偶尔在梦中抽动一下爪子。

　　"我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对吗？"安瑶在电影结束时突然问道。

　　雪梅理解她说的是什么，点点头："当然不需要。给自己时间，安瑶。感受你的情感，但不要被它们控制。最终，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只要是真正来自你内心的，就是对的。"

　　安瑶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是的，她还爱轩沅，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他似乎也还爱她。但爱是否足够？欺骗和伤害是否可以被原谅？信任是否可以重建？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和深思熟虑的问题，而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回答的。

　　"一步一步来，"安瑶轻声对自己说，抚摸着小橘柔软的毛发，"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闪烁，生活依然在继续。而在这小小的公寓里，安瑶感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她有雪梅，有小橘，有自己逐渐恢复的力量。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她与轩沅的故事最终如何收场，她都将面对它，而不再逃避。

　　因为最重要的不是她爱不爱他，也不是他爱不爱她，而是她是否足够爱自己，是否有勇气为自己做出最好的选择。这也许是今天最重要的领悟，比任何关于爱情的纠结和痛苦都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