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简单？》伏璆玺

6、暗涌 温舸的

　　温舸的匕首在最后一头怪物的口器内绞碎能量核心时，粘稠的惨绿液体喷溅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她猛地抽身后退，背脊重重撞回最初那面庇护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汗水混合着腥臭的粘液，从她冷峻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作战服前襟，迅速被布料吸收，留下深色的印记。
　　巢穴深处，死寂重新降临。
　　但这死寂比之前更加诡异。穹顶中央那颗被顾北的空间裂痕切开缝隙的“主卵”，如同一个流着脓血的伤口。粘稠的惨绿液体不断从缝隙中渗出，沿着粗糙的混凝土穹顶缓缓流淌，拉出粘腻的丝线。那股蕴含恐怖生命能量的气息，如同垂死的巨兽最后的呼吸，带着令人心悸的衰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原本镶嵌在墙壁、地面上的其他绿卵，散发出的幽光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空气中弥漫的腥臭更加浓烈，混合着一种类似腐烂植物发酵的酸味。
　　温舸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探针，瞬间扫过整个巢穴。没有新的怪物从阴影中爬出。那些被同伴“自爆”波及、受伤翻滚的怪物，也渐渐停止了嘶鸣，灰绿色的粘腻身躯在惨绿的光线下微微抽搐，生命力正随着主卵的衰败而迅速流逝。
　　危机暂时解除。
　　她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立刻转身看向身后。
　　顾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软软地向下滑落，仅凭温舸之前护住她的力量勉强维持着坐姿。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浓密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从温舸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沾满灰尘和血污的下颌，以及唇角不断溢出、滴落在黑色作战服上的暗红色血线。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攥着温舸手腕的力道早已消失，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冰冷的碎石地上，指尖微微蜷曲。
　　“顾北！”温舸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她单膝跪地，迅速伸手探向顾北的颈侧。
　　指尖传来微弱的、时断时续的脉搏跳动，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的皮肤冰凉，透着一股死气。
　　强行撕裂空间压制扰乱弹的反噬，加上最后那搏命般、榨干最后一丝精神力去定位和破坏主卵节点……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透支的恶果如同冰冷的潮水，正将她拖向无底的深渊。
　　温舸的眼神沉凝如冰。她迅速从战术腰带的急救夹层中抽出一支淡蓝色的针剂——高效战场兴奋剂。这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刺激生命潜能，吊住性命，但副作用极大，对此刻精神力枯竭的顾北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她的指尖在针剂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停顿了一瞬。
　　目光扫过顾北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和唇角那刺目的血痕。
　　不能打。
　　温舸果断地将针剂塞回腰带。她的左手摊开，掌心向上。
　　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锚点碎片静静悬浮着。之前因空间折叠而黯淡的光芒，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重新亮起温润的银辉。修复进度条旁边的【暂停】标记已经消失，【20%】的数字在微光中隐约可见。一股精纯、浩瀚、带着空间秩序本源气息的能量，正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从碎片中流淌出来，无声地滋养着温舸的身体，缓解着她的疲惫。
　　这股能量……能否作用于顾北？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温舸的脑海。锚点碎片的力量本质是空间法则的具现化，而顾北的能力同样根植于空间。两者同源！
　　没有丝毫犹豫。温舸将摊开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覆盖在顾北冰冷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而坚韧的作战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心脏那微弱而艰难的搏动。
　　集中精神，沟通碎片。
　　引导！
　　温舸尝试着，将自己作为桥梁，引导着碎片中那温润浩瀚的空间本源能量，不再仅仅局限于自身，而是分出一缕，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透过掌心，注入顾北冰冷的身体。
　　嗡……
　　锚点碎片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分润”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抗拒波动。但很快，在温舸绝对意志的强行约束下，碎片恢复了平静。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银白色能量流，如同最温柔的溪水，顺着温舸的掌心，缓缓渗入顾北的心口。
　　奇迹发生了。
　　顾北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投入了新的氧气，她的胸膛开始有了明显而急促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濒死的断断续续！她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就连她唇角溢出的鲜血，流速也似乎减缓了。
　　有效！
　　温舸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维持着左手覆盖的姿势，精神力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阀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能量输出的涓涓细流。不敢多，不敢快，生怕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反而加速顾北的崩溃。
　　时间在惨绿幽光弥漫的死寂巢穴中无声流逝。
　　温舸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如同守护珍宝的雕像。她的后背挺直，面朝着巢穴入口的方向，右手紧握着匕首，冰冷的刃口横在膝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威胁。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最大范围地铺开，警惕着可能被主卵衰败气息吸引来的其他怪物，或者……更危险的玩家。
　　左手掌心下，是顾北微弱却逐渐稳定的心跳，和那缕持续不断传递过去的、温润的空间本源能量。这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受。温热的触感隔着作战服传来，混合着顾北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水气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能量如同微小的生命之火，在顾北枯竭的体内艰难地燃烧着，对抗着黑暗的侵蚀。
　　倒计时的数字在视野角落无情地跳动：【65:18:09…】
　　积分榜上：【温舸：40。顾北：20。】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温舸覆盖在顾北心口的手掌，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温舸在动。而是……顾北的身体，在温舸的掌心下，极其微弱地、向温舸的方向，无意识地……蹭了蹭。
　　像寻求温暖和庇护的幼兽。
　　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让温舸全身的肌肉瞬间有了极其短暂的僵硬。她低垂的目光落在顾北被凌乱黑发半遮的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痛苦的疲惫。她的眉头依旧紧蹙，但唇角紧抿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
　　温舸维持着能量引导的姿势没有变，只是覆盖在顾北心口的手掌，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点点指节，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和依赖的触感，更牢固地护在掌心。
　　就在这时！
　　【滴！检测到同源精神力波动！】
　　【锚点碎片（破损）检测到可吸收、同化之逸散空间本源！来源：绑定者附近。】
　　【分析中……来源指向：顾北（濒危）。】
　　【是否引导碎片主动吸收该逸散能量？注意：此过程可能加速目标生命衰竭，亦可能刺激碎片修复进程。风险等级：高！】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温舸脑海中炸响！
　　温舸的瞳孔骤然收缩！
　　同源精神力波动？可吸收、同化的逸散空间本源？来源是顾北？
　　她的目光瞬间如同冰锥，钉在左手掌下的顾北心口！系统提示清晰地指向那里！顾北体内正在逸散某种空间本源能量？而锚点碎片……可以吸收它？
　　加速目标生命衰竭？还是刺激碎片修复？
　　风险等级：高！
　　温舸的精神力瞬间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感知着掌心下传递来的细微能量流动。果然！除了她引导注入的那缕温润能量，在顾北枯竭的体内深处，似乎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与锚点碎片力量同源的气息，正在不受控制地缓缓逸散出来！如同沙漏中流逝的沙粒！这股逸散的能量，正是维持顾北最后一线生机的根本，也是她空间能力的本源所在！此刻，却因为身体的濒临崩溃而无法约束，正一点点地流失！
　　而掌心的锚点碎片，在系统提示后，仿佛嗅到了同源的美味，传递来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渴望”意念！它本能地想要吸收、同化这股正在逸散的能量！一旦成功，无疑能大大加快它自身的修复进程！但代价……很可能是彻底抽干顾北最后赖以生存的本源，加速她的死亡！
　　冰冷的抉择，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横在了温舸面前。
　　吸收？碎片加速修复，获得更强大的空间能力，在接下来的杀戮模式中占据更大优势。代价：顾北死。
　　拒绝？维持现状？顾北体内的本源仍在持续逸散，她能否撑到精神力自然恢复？碎片修复进度缓慢。
　　温舸的目光在顾北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战斗的污迹，眉头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刚才那无意识蹭向她掌心的微弱动作，清晰地烙印在温舸的感知里。
　　她握着匕首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时间仿佛凝固。巢穴中只有主卵粘液滴落的“嗒…嗒…”声，和顾北微弱却逐渐稳定的呼吸声。
　　温舸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覆盖在顾北心口的左手上。掌心下，是对方微弱的心跳，和她小心翼翼维持的能量通道。
　　几秒钟的死寂。
　　温舸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她的精神力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对着掌心蠢蠢欲动的锚点碎片，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拒绝吸收！维持能量注入！】
　　碎片传递来的那股微弱的“渴望”意念，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沉寂下去。温舸能感觉到碎片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满”波动，但很快在她的绝对意志下归于平静。
　　她选择了风险更大的路。维持现状，赌顾北自身的意志力和碎片持续注入的能量，能够稳住她逸散的本源，争取到恢复的时间。
　　这个决定做出后，温舸的心底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平静？仿佛卸下了某种冰冷的权衡。
　　她不再看碎片，目光重新锐利地投向巢穴入口那片深邃的黑暗，以及远处穹顶上那颗不断渗着粘液的衰败主卵。顾北的情况暂时稳住，但危机远未解除。主卵的异变，逸散的能量，随时可能引来新的麻烦。而空间折叠的冷却时间早已结束。
　　她需要尽快带顾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温舸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再次发动空间折叠。这一次，她必须选择一个绝对安全的方向，远离主卵的辐射范围。
　　就在她集中精神，准备沟通碎片，设定坐标的瞬间——
　　“呃……”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呻吟，在温舸怀中响起。
　　温舸的动作瞬间顿住。她猛地低头。
　　只见顾北一直紧闭的眼睫，如同蝶翼般，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惨绿的幽光落入她涣散的瞳孔，映照出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噩梦景象。剧痛依旧如同钢针般穿刺着她的大脑，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空虚感几乎要将她吞噬。但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求生欲和对空间异常的本能感应，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强行将她从昏迷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视线模糊晃动，首先聚焦的，是近在咫尺的、温舸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即使在惨绿幽光下也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凝视着自己的眼眸。
　　紧接着，她感受到了覆盖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一种沉稳而强大的力量感，一股温润而浩瀚的能量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注入自己冰冷的身体，如同温暖的泉水，艰难地对抗着体内那股致命的、不断流失的空虚和剧痛。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乎正无意识地……依偎着对方？
　　顾北的思维一片混沌，如同塞满了粘稠的浆糊。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感知碎片冲击着她：这是哪里？那些绿光……怪物……碎片……温舸……她救了我？她……在给我输送能量？
　　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转动，试图看清温舸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火烧火燎，只能发出嘶哑到极点的气音：
　　“温……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