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我走来》木一隐

1、入校

　　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抚竹叶，四周一片孤寂，冷风簌簌，在前方看不清的浓雾之中，有个身影朝我一步步靠近。
　　这是我梦见他的不知多少次。
　　我一如既往地朝他伸出手，眼神里的期许和好奇并没有因为一次次的醒来而削弱，因为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一天我会抓住他的。
　　雨水击打竹叶的声音、风吹过树枝哑哑的响声都被隔绝在外。我望着他一步、两步、三步……
　　“季舒，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参加新生联谊，你快点儿。”
　　耳边响起孟小汐的声音，我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见傍晚的余晖落进屋内，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虚幻又迷离。
　　梦醒了，我还是没能看清梦里那个人是谁。
　　孟小汐催促着我快点收拾，不然就要赶不上新生联谊了。
　　我应了声，起身下床换好衣服。
　　我叫季舒，是江一大学法律系的新生，今天是我入学的第二周，而孟小汐是我高中兼大学同学。
　　她性格活泼开朗，与我截然不同，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社交，身边的人都觉得我这个人太冷清，所以我很少有朋友，孟小汐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总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
　　但孟小汐说她不是太阳，太阳照耀的永远不是一个人，它会给很多人带去光亮，但那些生活在阴影里的人，是照不到光的。
　　她只想做我的一束光。
　　可我是活在阴暗里的人，而她是活在阳光之下的人，我的身后连影子都没有，她身后却是光芒万丈。
　　我起身打算继续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衫，孟小汐一脸嫌弃的抢了过去，向我怀里扔了件宝蓝色亮片鱼尾裙。
　　“天天穿个白衬衫，你这样上了大学怎么找男朋友？我告诉你，这可是咱第一次上台表演，你不为别的，好歹也为了以后的幸福考虑吧？”
　　我看着手中的裙子，这件裙子是孟小汐购物车里面的，价格九万多。
　　满身亮晶晶的闪片如同璀璨的繁星，白色蕾丝领边点缀着珍珠，右腰侧是手工刺绣上去的白玫瑰。
　　这件裙子真的很美，如果穿上它……
　　顷刻，我抚摸着裙子的手顿了顿，将裙子还给孟小汐，淡声道：“我不喜欢。”
　　孟小汐没理会我，而是转身拿了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鞋尖上面镶嵌了一颗光彩夺目的蓝宝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给你买了就必须得穿，管你喜不喜欢，去换。”
　　这么贵的裙子和鞋子，她像是塞大白菜一样塞到我怀里，催促着我赶紧换上。
　　我知道孟小汐这人，凡是她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今晚她必须要我穿这件裙子，那我就一定得穿，否则她会一直缠着自己，直到我穿上为止。
　　眼看要到了联谊开始的时间，我知道孟小汐为了这次新生联谊的表演准备了很久，不能因为我而出现意外。
　　没一会儿我就换上了，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孟小汐看见我就像是看见她最爱啃的红烧排骨，上面就是抱着我一顿亲热。
　　“我的舒舒太好看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舒舒这么好看的人？”
　　“舒舒，我要爱死你了。”
　　我：“……”
　　“行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将孟小汐从身上拉了下来。
　　“别急别急，妆还没画呢。”
　　她撩过我的碎发，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拉着我的手坐到梳妆台。
　　我看见满桌子的还没开封的化妆品，无奈叹了口气，看来上一批化妆品已经被她淘汰了。
　　孟小汐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敲了敲我脑袋，霸气的将这些都推倒我面前：“想什么呢？这些是给你买的，这个月，必须用完。”
　　我看着这堆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嘴角微微抽搐，“用、用完？”
　　“拜托，你现在都十八了，还不学化妆，你真想寡一辈子啊？”
　　“你画吧。”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淡淡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没告诉她，我有个暗恋了六年的人。
　　她拿起那些东西在我脸上大展身手，我只关注桌上的时钟，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离联谊开始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了。
　　我出声提醒道：“还有一个小时联谊就开始了，别画了，要迟到了。”
　　我们没有住学校的宿舍，孟小汐的父母担心她住不好，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一套房子，我网上搜过，从这里坐公交去学校要半个小时。
　　“怕什么，下面有司机等着的，开车过去只要十分钟。”
　　“……”
　　行吧，有钱人的世界是我不懂。
　　最后，她给我涂上口红，带我来到镜子前，当她把灯光都关掉，只剩下一盏灯打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神情恍惚，似不敢相信的缓缓抚摸上自己的脸。
　　一袭蓝色鱼尾长裙垂至脚踝，碎光粼粼的亮片像是将星海披在了身上，微卷的波浪慵懒的披散在肩头，耳坠是长长的蓝色碎钻流苏。
　　像一只深海里的高傲的美人鱼，淡漠、高傲、神秘。
　　“舒舒！”孟小汐突然惊呼一声：“我觉得我要爱上你了。”
　　我垂下眼睫，声音轻淡：“我不想穿这个。”
　　“为什么？”孟小汐满脸不解的望着我，“舒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简直美到爆炸了！”
　　我仍是摇了摇头，“小汐，我不喜欢。”
　　像我这样的人，是注定要被淹没在人群里的，我不敢闪闪发光。
　　“哎呀，时间要来不及了，舒舒我们赶紧走吧。”
　　孟小汐连忙转移话题，上来牵起我的手想要带我离开，我站立不动，静静的看着她，再次出声道：“小汐，我不想穿。”
　　她拉着我的手，那双黑亮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和盼望，“舒舒，这个T台走秀是我人生第一次，你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最终我还是抵抗不了她的眼神，妥协了。
　　“好。”
　　孟小汐高兴的笑了笑，像是小孩子吃到了糖，拉着我的手，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在夸我有多美，还说今晚一定能迷倒一大片男生。
　　我望向窗外，高楼大厦、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繁华的霓虹灯迷乱了眼，跑车从耳边飞驰的声音都让我对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产生了恐惧。
　　“舒舒，到了。”
　　孟小汐牵着我的手，从下车那一刻起，我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我身上。我低着头，紧张得手心出汗，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所有人将我围在中间，撕扯我的衣服、剪掉我的长发。
　　我抱着头不敢反抗，因为我父亲是杀人犯，奶奶因吸毒坐牢去世。
　　他们指着我，用尽了此生最恶毒、最肮脏的话来形容我。
　　“小汐。”我面色惨白，轻颤着声音，强忍着崩溃握紧她的手。
　　“舒舒，别紧张。”
　　孟小汐轻声的安抚着我，可我知道没有用的，那些阴影在我心里是抹不掉的。
　　孟小汐带着我来到后台的更衣室，她爸爸是这家学校的校董，所以给她安排的是单独的更衣室。
　　回到更衣室，我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死死咬着下唇，浑身冒着冷汗。
　　“小汐。”她将我轻轻抱在怀里，温柔的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没事的，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会过去吗？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已经三年了，我多希望能真的过去，可是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