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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家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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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涯是被泉底的鹅卵石硌醒的。墨尘湿漉漉的脑袋枕在他肚皮上,两人像两条搁浅的鱼泡在泉水里。他刚想挪动,左肩的蛇毒伤口就泛起钻心的疼。
“醒了?"田伯的草鞋出现在视线里,老人在岸边蹲成皱巴巴的一团,"这位小公子是..."
“路上捡的!"君无涯一把捂住墨尘的嘴,"就...就那个!西街王寡妇家的远房表弟!我看他一个人站在街上可怜巴巴的,就给带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二位待会去换身衣服。修炼之体不易着凉,但也还是小心些好。”
男孩的睫毛扫过君无尘掌心,痒得少年差点破功。田伯浑浊的眼珠在墨尘颈间锁魂钉上停留片刻,笑出满脸褶子:"这位既然是少爷的朋友,老奴去准备些姜汤给二位暖暖身子。”
田伯似乎对二人的出现并不意外。君无涯以为或许是自己这倒霉体质,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等脚步声远去,君无涯才松开手。墨尘的耳尖红得能滴血,泉面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墨尘。"
“啥?"
“名字。"少年把自己往泉底沉了沉,咕嘟咕嘟吐着泡泡,"我叫墨尘。"
君无涯拖着瘸腿蹭进书房时,君玄正在给镇宅宝剑系红绸——那剑柄上赫然缠着他昨日失踪的裤腰带。
“能耐了?"君父头也不回,"平日修炼不认真,敢一个人去招惹那碧鳞蛇?”
“哪能啊!"君无涯嬉皮笑脸摸向桌上的桂花糕,"是那蟒蛇先动的手,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
砚台擦着耳畔砸在门框上,墨汁溅满半面墙。君玄转身时眼眶发红,手里却攥着凝血散:"滚过来!"
君玄脱下君无涯的衣裳,露出雪白的皮肤和上面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君无涯看不见的地方,父亲的手微微颤抖。
上药过程堪比酷刑。君无涯嚎得屋顶瓦片都在颤:"爹!轻点!我是亲生的!"
“现在知道疼了?就是要让你长长记性。”嘴上说着要下重手,但君玄手下力道轻了三分,"逞英雄时怎么不想着..."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往儿子嘴里塞了块糖,"梨膏糖,止咳。"
糖块化开时,君无涯尝到一丝丝糊味——
这味道不像是田伯做的啊,难道说…
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画面,平日里威严的父亲系着绣花围裙,玄色锦袍溅满面粉,铁锅里焦黑的团子冒着青烟……
第二日清晨,墨尘被君无涯拽到演武场。
“看好了!"君无涯挽了个剑花,"这招叫白虹贯日!"话音未落踩中自己乱丢的香蕉皮,剑尖直指树梢鸟窝。
“少爷小心!"田伯"恰好"路过,拂尘一卷救下雏鸟。老槐树却遭了殃,被剑气削秃半边。
“平日里你就是这样练剑的?”君玄负手而立。
君无涯注意到父亲腰间系着一条歪了的玉佩。那是他六岁时的杰作,父亲一直戴在身上。
“拿剑,我来和你过两招。”说罢,君玄用脚挑起地上的剑单手拿剑,示意君无涯与他过招。
“有劳父亲指教了。”君无涯双手持剑发起攻势向君玄刺去。
“气走璇玑,意守灵台。"君玄屈挑开刺偏的剑锋,袖口沾着昨夜批账本蹭到的墨渍。架开君无涯的攻势,一个挑击,将君无涯的剑弹开。
"咱们君家的剑讲究行云流水,你这火候未到。”
“平日不认真练习,就凭这半吊子剑术,也敢出去野。”
“罚你七日不准出门,在家好好练剑。”
君无涯哀嚎到:“不要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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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漫过西窗时,田伯在墨尘厢房外点燃安神香。青烟蛇一般钻入窗缝,少年在梦中蹙紧眉头,锁骨下的魔纹悄然蔓延。
后院忽然传来巨响。君玄举着扫把追打偷酒喝的君无涯,墨尘被喧闹声惊醒时,正看见少年抱着酒坛子蹿上房梁:"爹!这是王寡妇送的谢礼!"
魔纹在笑声中缓缓褪去。田伯将泡好的药送入房中,叮嘱墨尘趁热喝后,便离开了。
三更——
君无涯走出房门,偷溜进厨房找些食物,撞见父亲对着焦黑的月饼发呆。月光照亮案几上的女子画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眉眼温柔。
“那是…娘?”他缩回探向糕点的爪子,轻轻掩上门。
门缝漏出的叹息惊飞宿鸟。
田伯在远处看父子二人,从袖中抽出一副药包,默默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