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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黄灵也研究 ...

  •   黄灵也研究生毕业了,导师李刚仁推荐她公派美国留学,读的是哥伦比亚大学化学博士专业。但最让黄灵高兴的是,污水处理设备经过两年多的努力终于研制成功了。
      在庆功宴上集团老总陈志麒宣布,收购方云的设备分公司,组建新的白石科技有限公司,名字是方云和黄灵起的,方云任公司的董事长。公司本部暂时设在兴曲县,县长也出席了成立仪式并揭牌,在县与区里的交界处批了土地,兴建厂房,作为公司常驻地。
      在设备的研发中,黄灵功不可没,陈志麒自然不会亏待她。陈志麒和方云商量,除了给黄灵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外,又给了她十万现金作为报酬。黄灵知道,这一切离不开自己的努力,也更离不开方云的支持和帮助。
      黄灵拉着方云说:“我真不想去美国,不如就呆在你厂里打工算了。”
      方云笑着推开她,“你要不去,我去!你帮我在这里管厂,咱们俩换一下,好不好?”
      “我又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方云,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我刚上大学时,你带我认识了黄叔叔,他给我介绍了导师,现在我考上博士了,刚好又是陈董上过的学校,他也给我介绍了那里的副院长。我只是一个哑巴的女儿,从小跟着娘要饭,没想到我运气总是这么好。”黄灵感慨地说,一向乐观的她此时是那么的伤感,她是真的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方云搂着她说:“大小姐,不就三年嘛,毕业了不就可以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能留在外国啊,也不能找外国男朋友,要让我知道,我可饶不了你。”方云拧着黄灵的鼻子警告她。
      疼得黄灵赶紧躲开了,“放心吧,我一辈子都不找男朋友,就陪着你了,给你当丫鬟使唤。”
      方云生气地说:“那也不行!”
      “不行?那你当我的丫鬟,这总可以了吧!”黄灵调皮地说。
      “你没几天好玩了,赶紧回家去看看你娘吧,新公司刚成立我可没空理你,我让司机带你去。”
      “我还是习惯骑自行车,你可别把我宠坏了,不然以后我很难伺候的!”黄灵翘着脚说。
      “别没个正经,以后你也是公司的股东了,要有点样子,也不要再穿得这么孩子气了,正式一点。”方云又教训了她一番,刚一转头,黄灵就跑出门了。
      “唠叨鬼,我才不听你的呢!”黄灵出了门,骑上车子一溜烟没影了。
      黄灵回到家,拿出五万块找了村里的包工头,把家里的旧屋翻新一下,准备再盖四间新的砖瓦房,又给她娘买了一台电视机,留了两万块的零用钱,“娘,我出国这三年可能就不怎么回来了,你年纪大了,地也别种了,这两万块够你用好几年的了,你千万不要省,女儿现在能赚大钱了,等我回来后,咱就搬城里去住。”
      她娘高兴地不得了,但又马上摇摇头,不停地比划着。黄灵赶紧笑着说:“好,好,咱不去城里,就在这村里呆着,好不好?咱哪儿都不去。”她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笑意。
      “娘,咱盖房子这半年里,你就去方云家的老屋里住着,我跟方云说好了,她怕你冬天冷,还给你准备了电热毯呢,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儿就去找仁忠大爷。”黄灵跟她娘交待说。
      她娘赶紧指指自己,竖竖大拇指,又摆摆手。意思是自己身体很好,不用担心,也不需要别人帮忙。
      晚上,黄灵整理着自己的物品,她拿出自己珍藏了几年的那枚领花,上面的八一字样还是那么的鲜艳,她仿佛又看到当初俊风在火车站告别的模样。黄灵痴痴地看着,细细地抚摸着,思绪万千,大学里她不缺乏追求者,而且她的病也治好了,但她的心却始终容不下另外一个男人。
      她曾努力地试着去交往,去爱一个人,可最终她还是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甚至她很抗拒别的男人亲近她的身体。她知道即使方云和俊风走不到一起,自己也不可能和俊风有任何的希望,她只能把这份情感深深地埋在心底。
      黄灵攥着那枚领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俊风从远处向她走来,左手牵着方云,右手牵起了她,她和方云都穿上了洁白的婚纱,幸福地望着俊风。她感觉到俊风紧紧地***,强烈的男子气息***喘不过气。她想挣扎,却一动不动地***床上,任由俊风摆布,她开始闭上眼睛,享受起**感觉。她低声**着,不自觉地***,双手***部,*****雨般的来袭。她满头大汗,被晃动的木床惊醒,这才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空留一片巅峰过后的***。
      方云以白石科技有限公司的名义赠给造纸厂两台污水处理设备,黄灵也参加了捐赠仪式。纸厂总经理刘传章激动地说:“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没想到你们真的研发出来了,这可是在国际上都领先的设备,就被咱们这样一个小县城给攻克了,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你们花了这么大的精力,投入这么大的成本,我们怎么能坐享其成呢,这两台设备我们必须按市场价格购买。”
      方云笑着说:“刘总,您就别客气了,这么大的纸厂仅有两台怎么够用,以后就不会免费送了,这两台作为厂里的试验品,运行两个月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把需要改进的部位和修改的参数及时反馈给我们,我们根据你们的实际运行情况加以改进,进一步提升设备效能。”
      刘传章赶紧说:“那是一定,我们肯定会好好总结,派技术工人时刻盯着!”转身又对仁忠说:“老支书诶,你们村里真是人才辈出啊,这白石西是块风水宝地哟!”
      仁忠摸着胡子,笑着说:“你一个大厂长咋还信风水哩,这是共产党领导得好,这是人家方云和黄灵肯上进,付出必有回报么,两个娃不仅有出息,也很有善心,不忘本呐!”
      仁忠说得没错,没有党的正确领导,没有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又怎么会有经济的快速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提升。以前老是叫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共产主义的生活,现在看来着实好笑,那些人们曾经想的到的,想不到的,都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仁忠看着村里的变化,从缺吃少穿到现在日子红火,才十几年的光景,就像打了一个翻身仗,这是谁的功劳,这是党的功劳,是人民的功劳!仁忠现在走在街上,罗锅的腰都变得直挺了起来,眉头也不皱了,心里也不烦了,走到每一家门口都要乐滋滋地看上两三眼。
      黄灵快走的时候,又去西王岭坐了一会儿,面对着三棵榕树默默地发呆。其实方云也去了,她远远地看见黄灵紧紧偎靠在俊风种下的那棵榕树上,她没有再去打扰黄灵,而是静静地离开了。
      黄灵走的那天,陈志麒和方云把她送到省城的机场,先去上海再转机,方云在省城给黄灵买了一部最新的诺基亚手机,她自己都舍不得买,一直用的一部老款,已经很旧了。
      陈志麒笑着说:“小师妹啊,你去了美国可要好好表现啊,要给我这个师兄争光啊,不对,要给咱们中国人争光!”
      黄灵扮了个鬼脸,“我只知道学习,争光的事儿还是交给你这个大师兄和方云吧!”
      陈志麒笑着说:“你学好习就是争光了,你要保证年年学习优秀,不然回来公司就没你股份了,这事儿我和方云都能做主。”
      黄灵看了一眼方云,方云笑着肯定地点了一下头,黄灵说:“你们真是一丘……”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又咽了回去。
      黄灵走后,陈志麒也找了市里的师范学院,让方云参加那里的大学自考。方云没想到自己还可以走进校园,以为上大学只是一个再难实现的梦想。在工作之余,方云加倍地学习新知识,她要让自己对得起这个文凭。她遇有不懂的知识点,都会去学院找专业老师请教。
      一日,方云走在校园中,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一个大一的新生跑过来问:“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一声“同学”让方云瞬间破防了,她太渴望校园生活了,自从初中辍学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上学的模样,她以为失去的再也补不回来了,可如今她还是感受到了校园里这份久违的美好。在方云的努力下,她一学期就通过了四门考试,而且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正当方云高兴之时,她接到了医院的一个电话,“请问你是梅晓歌的家属吗?”
      其实方云也很久没去晓歌干妈家了,她担心地说:“是的,我干妈住院了吗?”
      “嗯,你最好还是来一趟吧!”医生的语气显得不太一般。
      方云似乎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去了县人民医院。梅晓歌躺在病床上还没有醒来,医生把方云叫到办公室,拿着片子跟她说:“是这样的,病人在自家院子里晕倒了,是邻居打的120,我们从病人的手机里只找到了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俊风,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他说在宁城,会请假回来。一个就是你,所以我们也给你打了个电话。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是肺癌,大面积扩散,已经是晚期了,可能也就这个把月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云一时难以接受,干妈平时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会这样了呢?
      “医生,会不会看错了,要不去区里再查查?”
      医生并没有生气,说:“我们理解你们家属的想法,去区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就是区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这几天在这儿巡诊,现在是连药物治疗都没有必要了,病人平时肯定也受了不少罪,怎么宁愿熬着都不去医院呢,这几天你们还是好好陪着病人吧,让她开心点,别留什么遗憾。”
      方云出来的时候,已是满脸泪水,她走到梅晓歌的病床前,趴在被子上低声哭了起来。直到傍晚,梅晓歌才慢慢醒来,她看见方云来了,并没有觉得惊讶,她早就觉得这一切是迟早的事,已经做足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晓歌用虚弱的手抚摸着方云的头,“傻孩子,哭什么,谁都有这么一天,我这一生虽然平平淡淡,但我很知足,特别是有了你和俊风陪着我,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干妈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你和俊风在一起,干妈知道你结婚是为了俊风好,不想让他再等你,可最终受苦的还是你们俩啊!爱情一旦错过了就是一生,无论他心里有你还是没你,最后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人这一生,只有他在你身边,才是最真实,最幸福的,其他一切皆是虚惘!”
      梅晓歌的心是柔软的,虽然她觉得真正拥有的才是幸福的,但如果让她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放弃,方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一旦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就会义无反顾地为他着想,哪怕因此会离开他,你都无怨无悔,因为你的心里装满了他,已经没有自己了。
      俊风听说后,马上请了一周的假,反正要放寒假了,也不准备再回单位了,毕竟院校没有部队管得那么严。俊风第二天就赶到了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梅晓歌,面容憔悴,气力虚无,俊风的鼻子一酸,流出泪来。
      梅晓歌看着他,温柔地笑着说:“你现在已经是个大男人了,怎么还能哭哭啼啼的呢,工作怎么样,适应吗?赶紧给干妈妈说说。”
      俊风抹去眼泪,安慰着梅晓歌说:“干妈,你先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慢慢讲你给听,我现在放假了,有好长时间可以陪着你呢!”
      梅晓歌现在特别容易犯困,和俊风说了没多一会儿就闭着上眼睛睡着了,俊风小心地给她盖好被子,刚一抬头,方云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干……”方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两人四目相对,怔怔地站在那里。俊风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方云了,已经不在乎她了,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以前遇到的那都不是爱。
      你是否真的爱一个人不是看他给你带来多大快乐,而是看他给你带来多大伤痛。在俊风的心里,他已经感觉不到方云的存在,可她却又无处不在,已深入到他的血液里,深入到他的每一个细胞。他所爱的每一个女人身上都有方云的影子,在他们拥抱深吻时,身体交融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身影,是那么的模糊,又是那么的清晰,完全占据了他的□□和灵魂。
      “你过得还好吗?他对你怎么样?”俊风强忍着说。
      方云何尝不是内心激潮澎湃,她和志刚形同虚设的婚姻甚至算不上一个家,她们彼此尊重,相互谦让,不像恋人,不像夫妻,更像是小心翼翼的同事。俊风在方云心里的位置和份量同样与众人不同,只是他就像火山一样,被方云死死地压在心底,任由这股感情涌动,却始终无法迸出。
      “嗯,你还没有回家吧,我照看着干妈,你赶紧回家看看吧!”方云将饭盒轻轻放在床边说。
      “不用了,我们一起陪陪干妈吧,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回家,现在学院假期也挺多的,我,我也不忙的!”俊风语无伦次地说。
      两人就这样局促地坐着,低着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就如同一对刚相亲的对象。
      一会儿护士来叫:“病人家属,医生让过去一趟!”
      俊风起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方云也站起来说:“干妈睡觉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小护士一听,马上扭着脸说:“还是让你男人去吧,病人要醒了怎么办?我们护士也不能时时看着啊,你这是单间,又没有临床可以帮忙,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又小声嘀咕说:“再说了,两个人天天腻歪在一起,不嫌烦么!”
      方云便红着脸留了下来。等俊风回来的时候,梅晓歌也醒了,正靠在后背上慢慢地喝水,“俊风,方云,咱们还是回家吧,再这样呆在医院也没有意义,咱们都开开心心的,在家里好好聚一聚,这里太冷清了。”
      医生把俊风叫过去也是传达这个意思,俊风坐在床前,温情地说:“好,干妈,咱们回家。”又回头跟方云说:“方云,你先开车回家收拾一下,先把门窗打开通下风,再把暖气开起来,加湿器也打开,我和医院商量一下,坐救护车走,这样干妈可以舒服一些。”
      方云点了一下头,心里一阵温热,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家的温暖和心中丈夫的模样。她太累了,累得身心疲惫,她不想操任何心,想任何事,只想有个人罩着她,什么事儿都给她安排得好好的,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好,就像俊风这样。
      梅晓歌躺在家里的床上,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柔柔的,暖暖的,那正是家的味道。方云张罗着做饭,俊风收拾着东西,他们那么默契,那么自然。看着眼前的一切,梅晓歌百感交集,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有多长,只愿活得有意义。可她也知道,这一切终究是短暂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晚上,俊风和方云都没有回去。
      梅晓歌半躺在沙发上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干妈,今天是12月24日,是国外的平安夜呢!”俊风回答说。
      “方云,你帮我去磨杯咖啡,你们俩也陪我喝一杯吧,咱们一家人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聊过天了。”
      方云迟疑了一小会儿,马上就去了。梅晓歌闻着满屋子的咖啡香味,沉醉地哼起歌来,方云端上咖啡后,也配合着她的歌声,动情地弹起了钢琴。这座小小的古朴宅院就如同世外桃源一样,温馨而清雅,在俗世中显得异常明亮和珍贵。
      “俊风,我不想方云以后也像我一样,如果有可能,你要多抽出些时间关心她,她过得比我苦多了。”梅晓歌眼睛模糊,喃喃地说。
      俊风没有说话,紧握着梅晓歌的手,他多么希望时间就这样永久地停留下去。
      第二天,俊风去城里买了三顶红色的圣诞帽和一些彩灯。回到家后,他们每人戴上一顶,又把家里布置了一下,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喜庆和活力。俊风点上了蜡烛,放起了圣诞歌,和方云围在梅晓歌身边,一边唱着jingle bells,一边舞动起来。梅晓歌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晚上还吃几块蛋糕,一直到半夜还很有精神,拉着俊风和方云坐在她的床边,不肯睡觉。
      早上,天空阴霾,下起了雪,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屋檐上,落在窗台前。梅晓歌望着窗外,她似乎看到了以前,她和玲玉、香玉第一次去白石西村演出,那个雨夜,在村委的旧房子里,她打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了仁旗,也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了爱情的模样。
      梅晓歌跟俊风说:“俊风,你去书房抽屉里把那个铁盒帮我拿过来。”
      方云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干妈,你先喝点粥再做其他的吧!”
      梅晓歌示意她先把粥放在桌台上,“方云,干妈有话要跟你说……”
      俊风在书房里拾掇了半天,才在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找到一个略显生锈的铁盒。他掸去上面的灰尘,拿着它走进梅晓歌的房间。
      此时,方云已经趴在梅晓歌的身上抖动地哭了起来。床上的梅晓歌脸色安详,笑容坦然,她已经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俊风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他紧紧握住方云冰冷的双手,将她揽入怀中。梅晓歌是他们俩爱情的见证,只有在这里,他们俩才能像个孩子一样,享受着呵护与庇佑。如今晓歌走了,他们的爱情似乎也没有了。
      俊风小心地打开那个铁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梅晓歌和仁旗的合照,照片中,他们清纯得如同一对神仙眷侣。俊风和方云在照相馆里见到过这张照片,也隐约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没想到梅晓歌的用情却是如此之深。
      梅晓歌没有什么亲戚,在去八宝山火化的那一天,省里来了一位领导,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钟援朝,他是接到县人民医院院长的电话赶过来的。
      一番寒暄过后,钟援朝悲恸地问:“晓歌她,有没有什么遗言?”
      方云说:“干妈生前曾说想和她母亲安葬在一起。”
      钟援朝黯然地说:“晓歌的后事就交给我吧,她母亲安葬在省城的公墓,我安排好后接你们两人过去。”回头又对俊风说:“我和你爸是同学,就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了,县委我也不去了,晓歌火化完,我就带她离开这里,她应该不想再呆在这儿了。”
      等一切妥当后,俊风抱着晓歌的骨灰,交给钟援朝。
      “我想去晓歌的家里看看。”钟援朝难以克制心中的悲痛。
      钟援朝以前来过晓歌家的,而且来过好几次,他看着自己曾经送给她的留声机,还有从原苏联给她寄过来的磁带,恍若斯人就是眼前,一时情到深处而不能自已。往事堪堪亦澜澜,前路茫茫亦漫漫,他默默地走到小院里,站立良久,推掉了秘书送来的雨伞,任雪花落满全身。
      钟援朝带着梅晓歌的骨灰走了,一路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只有此刻,他才觉得晓歌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个人。
      俊风回到家里,仁旗和玲玉也早一天得知晓歌去世的消息,听说钟援朝把晓歌的骨灰带走了,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感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早没了呢!
      晚上,仁旗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晓歌送的那块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见指针清脆的吧嗒声,它仿佛还不知道,自己的另一个主人已经不在了。
      俊风推门走了进来,“爸,你还没睡?”
      “嗯,我不困,再坐一会儿!”仁旗两鬓斑白略显苍老,并没有抬头。
      俊风明显地感到他爸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眶似乎也有些红润,“爸,你爱过晓歌干妈么?”
      仁旗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会有如此之问,他抬起头,眼神中有些木然,但也没有回避。夜窗外,鹅毛般的雪花恣意飞舞,仁旗的思绪也飞往几十年前。
      “……我和新宇的爸爸红深是好朋友,你仁忠大伯让我们去生产队的宿舍看望演出的三个女孩,其实就是想让我们和她们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处成对象。那天晚上下着雨,是晓歌开的门,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的距离看到晓歌,她是那么漂亮,那么温柔,我和红深都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她是城里的,她和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她的美丽,她的身份都让我们高攀不起,甚至让我们觉得卑微。我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喜欢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她就像一个触摸不到的梦一样,太远了,让人够不到,只有玲玉和香玉让我们觉得是现实的,是踏实的,是我们可以去追求的……”
      “爸,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晓歌干妈怎么想的呢?她或许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什么身份地位!”
      仁旗苦笑着说:“两个人的感情最重要的不是对方在不在乎,而是你在不在乎。我们是农村里的,晓歌是城里的,我们那时还没有能力去城里,晓歌又怎么会留在农村呢!即使她自己愿意,她身边的家人、亲人也不会同意。而且我们要找的不是爱情,而是一个能够在农村会干农活,会过日子的女人,晓歌是为爱情而生的人,而这份爱情不可能出现在农村,也不会属于我们。”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仁旗神色黯然,把那只手表放进了抽屉,没有再戴在手上,“睡觉去吧,明天你妈找你还要商量事情呢!”
      俊风没有回房间,一个人走到外面,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吱嘎吱嘎地走着,这应该是晓歌干妈最喜欢的童话世界吧,俊风的双眼忍不住流下泪来,“干妈,你可以安心了,你爱的人他也同样爱你。”
      钟援朝将晓歌安葬在她母亲的墓旁边,碑上刻着:一生挚爱梅晓歌之墓,没有落款。他让司机把方云接了过来,并没有叫上俊风。方云将一束鲜花放在晓歌的墓前,静静地凝望着晓歌的照片,畅想着她年轻的样子一定很美很美。
      晓歌的墓旁边还有一处空留的墓地,钟援朝面色深沉地说:“方云,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了,你是一个好女孩,晓歌有你这么好的干女儿也算是她的福气。我没有子女,等我百年之后,也想安葬在晓歌旁边,静静地陪着她。我想,由你来帮我完成这个遗愿,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方云看了钟援朝一眼,他的眼里充满了痴情和渴望,“钟部长,请您放心,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
      钟援朝勉强笑了一笑,“这我就放心了,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以后生活上还是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打我电话,晓歌不在了,你也算是我的亲人了。”说着,给方云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钟援朝示意秘书把方云送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晓歌的墓前,俯下身子轻抚着她的照片,喃喃自语。晓歌的离去对钟援朝的打击太大了,虽然他一年也就见她那么几次,多数是在逢年过节时,但只要知道她在,他心里就是充实的。也许这就是精神寄托,无论她是在天涯、在海角,即使你一生不见,心里也会觉得安稳,但如果哪一天她不在了,你会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瞬间崩塌。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晓歌如此,钟援朝也大抵如此。
      俊风回家后,就像所有年轻人一样,面临着各样的催婚。玲玉像着了魔了一样,天天念颂着:“我和你爸都老了,不能让我们抱不成孙子。”
      过了几天又把王占兵叫来吃饭,一起给俊风想想办法,王占兵说:“区委周书记的女儿程程也回来了,在区文化局上班,年纪轻轻就已经副科长了,现在还没有找对象。我看俊风也别在部队长干了,过了年就打转业报告回来算了,他现在副营级,让成浩他爸活动活动,安排在区委区政府都不成问题,先当个秘书,以后肯定大有前途,程程以前对俊风印象很好,两个人很般配的嘛!”
      玲玉高兴地说:“就是,就是,俊风,听你舅的,外面千好万好都不如家里好,大城市有什么好的,你那里那么远,我们两头谁也照顾不到。我看程程就不错,以前见面我就挺喜欢这孩子,如果你们俩在一起,我和你爸还愁啥,后顾之忧也没了,你的前途也解决了。听你舅的,一定听你舅的,明年咱就不在部队干了,打转业回来。”
      “妈,我这才刚在部队干呢,你就让我转业回来,那我这么多年学不白上了,这跟当逃兵有什么区别!”俊风犟着,就是不听他妈的话。
      “部队有这么多兵,但爸妈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你不在单位,部队没事儿,你不在家,爸妈不行啊,谁家不希望老少大小围在身边转,咱们家亲戚都在这边,有什么事儿也能有个照应。宁城那里虽然是沿海发达城市,但毕竟人生地不熟,无论你呆多少时间总还是要回来的,人总要落叶归根的,晚回不如早回,你这孩子,小时候多么听话,怎么越大越不懂事儿了呢!”玲玉抱怨着说。
      王占兵也劝着说:“俊风,以前舅舅也觉得在外面闯荡闯荡好,天大地大总要出去看看,但现在人老了,也悟透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啊!只有在老家才是最舒心的,挣不挣钱的无所谓,就图睡得踏实,活得踏实。再说,你回来也不算差,有多少人奋斗一辈子不就为了混口公家饭吃,你如果去了区里,发展平台也大,有资源有人脉,起点就比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工作的人高。你要好好考虑考虑,人生的路虽然很长,但关键的就那么两三步,一定要走准走对。”
      可能人老了,思维和想法就不一样了,俊风没有回应王占兵的话,默默地没有吱声。对于俊风来讲,如果不能够和方云在一起,这座小城便没有了意义。他甚至有些讨厌自己身边的人,是他们拆散了自己和方云,他们脑子里那些所谓的门第观念简直迂腐不堪,他有些叛逆,想逃离这个家,虽然他始终深爱着自己的父母。
      在老家过年的这段时间,俊风经常躲在姐姐家,帮她带带孩子,只有从小外甥和外甥女的身上,他才能感受到一些难得的乐趣。俊容开玩笑地说:“这两孩子也真是奇了怪了,跟你这个舅舅都没见过几面,但见了你就亲得不得了,连他奶奶都不找了。”又低声喃喃地说:“方云也一样,俩孩子也没怎么见过她,但见了面和她也很亲,如果你们俩能够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俊容平静地和俊风说:“俊风,方云也已经结婚了,我知道你们彼此都还想着对方,但你不能这样一直下去,你也快三十了,应该要找对象了。就算你在宁城找也无所谓,爸妈年纪大了,你没回家的这两年,妈住了两次院,都没让我告诉你,她的身体也不算好。老人的观念是迂腐了些,但他们毕竟是我们的父母。现在有了孩子,我才知道做父母的不容易,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呢,你只要不成家,他们就会一直担心你,挂牵你,吃不好睡不着。为人子女,孝字当先,你也不小了,就多为父母想想,尽快成个家吧!”
      俊风一直很听俊容的话,这一番话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明白,一个人不能仅仅为了自己而活,还要为家人,为社会,为国家。他深爱着方云,爱得无处安放,但这份爱应该埋在心里,也应该告一段落了。
      “姐,回去后我会好好考虑个人问题的。方云做生意应该很辛苦的,你要多开导一下她,不要那么拼,一个女孩子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俊风忧虑地说。
      俊容叹了一口气,有的人拼命工作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的人是为了麻醉自己,她又怎能不了解方云呢!俊容知道方云比俊风的用情更深,受的伤也更深,也许只有两个人分隔两地才是最好的,互不相见,互不打扰,慢慢地让时间去冲淡一切,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痛苦是时间解决不了的呢!
      方云自从见了俊风之后,心里也似乎泛起了涟漪,不断地回忆着在晓歌家里的点点滴滴,虽然时光短暂,但他们三人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温馨。她好几次夜里开着车去了干妈家里,发现里面亮着灯光,她知道一定是俊风在那里,他肯定也是在等待自己,期待与自己重逢。隔着车窗,方云望着那盏熟悉的灯光,眼含热泪,她何尝不想一下子扑进俊风的怀抱呢,管他什么世俗,什么伦理,统统抛之脑后。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也不能那么想。昏明的灯光处,似乎也有一双眼睛在热切地看着自己,方云抑止住澎湃的内心,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去。爱情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心里都清楚,此生再也不能完全地拥有彼此了。
      大年三十下午,俊风陪着他爸回了一趟老家,打扫了一下老房子,贴上了对联。俊风又跑到方云家里,黄灵的娘正住在里面,俊风把准备的年货都给了她。
      黄灵的娘高兴地拉着俊风,笑得合不拢嘴,带着他到了她们家的新屋转了一圈,新家已经盖得差不多了,红砖青瓦小门楼,黄灵的娘每天都要去溜达几圈,肉眼可见的兴奋。
      正在这时,老支书仁忠跑了过来,朝着黄灵的娘喊:“黄灵他娘,你赶紧的,你闺女从美国打电过来了,话费挺贵的,你快去接吧!”
      黄灵的娘听了,跑得比俊风都快,赶到了仁忠家里,听着黄灵在电话里的问候,黄灵的娘泪眼婆娑,只能呀呀地空比划,可远在美国的黄灵也看不见啊!
      俊风接过电话说:“黄灵,你娘说要你放心,她在这里挺好的,身体也没有毛病。你要好好学习,不要担心她,新房子也快盖好了,你回来就可以住了。”黄灵的娘听了,不住地点点头。
      “俊风,是你吗?我好想你,好想你们啊!你可不能找女朋友啊,必须等我回去,看过同意了才行!”
      俊风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这黄灵就像永远长不大一样,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长大后才知道,原来小孩子的世界才是最幸福的,他们只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即使那些拥有不了的,得不到也没关系,哭过了也就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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