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山 被迫出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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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宗内共有九峰，门风自由，各峰之间并不设禁，弟子们自由进出，互通有无——除了青雾峰。
青雾峰不高，常年云雾环绕，风景秀丽，路却险绝，上面只住着一个人。
掌门孟敬如带着小弟子，两人撑着木杖，气喘吁吁地爬山。
“师尊......”小弟子累得不轻，绝望地问道：“还有多远才能到？我们不能御剑飞上去吗？”
孟敬如头也不回：“你大可以试试飞不飞的起来。”
小弟子天资上佳，年纪又小，自然不服气，当即就抽出腰间配剑，掐了个御剑决，剑果然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小弟子有点得意，跳了上去。
哐当一下，人和剑一齐摔到了地上。
孟敬如笑眯眯地看着摔地七荤八素的小弟子：“怎么样，飞不起来吧？”
见小弟子眼眶里面含着泪，孟敬如叹了口气，拉他起来，道：“你师叔做的符阵，不允许任何人以灵力上山。不光你，我也飞不起来。”
“啊？”小弟子眨眨眼，“师叔这么厉害？那师叔自己回来的时候也要爬山吗？”
“呵，”孟敬如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气得咬牙切齿，“他自己根本就不出来！”
话音刚落，他脚下凭空出现一枚发着光的传送符，光芒一闪，孟敬如就从原地消失了，只留下小弟子自己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
瞬息之后，青雾峰的山顶上，孟掌门被传送符从高空扔了下来。他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身，稳稳落到地面上。
孟敬如拍拍衣袖，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看向几步之外那个青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到堪称寡淡的袍子，布料柔软，没形没状地挂在他身上。黑而长的头发并未束冠，只用布条松松散散地绑了一下。
他嘴唇薄，鼻梁细窄，眉眼锋利，这样的脸庞本来应当是很冷冽的，却因为这身打扮和似乎有点睡不醒的神情而显得有些柔软。
“小师弟啊，”孟敬如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把将要逃跑的某人拽住，“你都放我上来了，还跑什么？”
林薄春垂着眼睛，没什么波动地回道：“回屋。冷。”
他声音很小，但不像是因怯懦而有意小声说话的，更像是没舍得拿出力气说话。
山顶常年气温偏低，山下已经是春日了，林薄春住的这里却还有残雪。孟敬如看他穿得确实不多，又叹了口气，跟着他进屋了。
林薄春没有弟子，也没有伴侣，自己住着一座不大的木屋。木屋建得很简陋，好在林薄春相当舍得给自己花功夫，围着屋子兢兢业业地写了一圈符，屋内冬暖夏凉，舒服得很。
孟敬如进了木屋，环顾四周，看见屋子里比他上次来又乱了不少，成堆的书卷、写错了揉成一团的符纸、与护山大阵相连的铜镜到处都是，某一面铜镜里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他那小弟子正在一步一步往山顶爬。孟敬如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师兄，”林薄春已经从这一堆东西中扒拉出了自己的座位，他整理了一下木椅上铺着的雪白软垫和抱枕，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摆进去。“别叹气了，你都老了。”
孟敬如：“你要是能给我省点心，我也不至于这么想叹气。”
林薄春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拽着软垫上的毛毛玩，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添乱吧。”
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是一种古怪的冷灰色，初春的阳光一照，映的那双眼睛仿佛琉璃——作用也和琉璃差别不大，林薄春是个半瞎，目不能远视。
其实这毛病也没什么，施个“千里眼”就行。可惜林薄春觉得这眼睛不妨碍画符，半瞎一点反而能让他合理的对别人“视而不见”，也就不折腾了。
孟敬如看见那双眼睛，短暂地顿了一下，又苦口婆心道：“不是添不添乱的事。你自己想想，你都多久没出过门了？”
“刚出过啊。”林薄春不解道。
“……”孟敬如忍住叹气的欲望，道：“不是出屋门，是下山。”
“……”林薄春不说话了，悄悄把自己往抱枕软垫中埋深了一点，准备迎接师兄唠叨。
孟敬如气笑了：“记不住了？我告诉你，七年前，仙尊晋位考试，你下山任考核一职，十日的考核你两天后就跑回来了。”
林薄春“哦”了一句，不看他。
孟敬如是大师兄，从小带着他长起来的，自然看得出来这人又要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了。
那怎么办，孟掌门这只王八还是要念。
毕竟这次，是真的有容不得林薄春任性的事。
“小六，”林薄春在这一辈中排行第六，孟敬如他们几个有时喊他小六，“你不能一直待在山上不见人吧？我们几个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吗？”
林薄春安详地闭上眼睛窝在椅子里，假装听不到。
修仙者金丹期过后身体便不会继续老去，林薄春不知是什么时候结的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被周围的白绒毛托着，居然还有一点不谙世事的稚气。
孟敬如看着他，有些不忍心，轻轻地把手掌放上他的头顶。
“小六。”孟敬如轻轻唤他。“你这次必须要下山了——风前辈走了。”
林薄春静静地睁开那双冷灰色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风前辈是谁来着？林薄春有点茫然地回忆了一会儿。
修仙者活得太久，很容易就忘记一些事。
哦，想起来了。林薄春想，是风秋池那个怪老头啊。自己好像是几百年之前认识他的。当时风秋池就很老了。
修仙者的外貌衰老，一般只有两个原因——此人有什么特殊审美，或者他修为无法精进，寿命已有尽头。
风秋池在“快死了”这个阶段停留了若干年，还挺厉害的。
林薄春慢吞吞地坐直身体，又慢吞吞地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从抽屉中乱七八糟的纸团里抽出一张皱得还不算厉害的符纸。
“好。”林薄春道。“我去。”
他苍白纤长的手指夹住那张符，轻轻一挥，符纸一端燃起了浅色的火苗，一瞬便成了灰，纸上那复杂的纹路却悬浮在了半空中。
林薄春看向孟敬如，微微歪头——你不去吗？
孟敬如赶快拉住他的手——不跟着他走，就得自己步行下山了！
青竹隐隐，白雾茫茫，一瞬间缩成脚下的方寸小块。林薄春带着孟敬如往前跨了两步，已然穿越千里，到了北方某片平原。
“缩地成寸”符熄灭，两人的脚触到地面。
前方是一座破茅屋，灵气汇聚，修仙者云集，无疑，都是来参加风秋池的葬礼的。
风秋池性格古怪，据说他本是凡人，四十多岁才突然自创心法，一朝悟道，短短十几年就晋仙尊之位，又成为了寥寥几个的化神期大能之一。他这样的地位，葬礼几乎就是修真界各个门派的大会，和他本人反而没什么关系了。
人死如灯灭嘛。
孟敬如正要走，却发现身后的林薄春停在原地不动，缓缓蹲了下去。
“怎么了？”孟敬如急忙询问，俯身看他。
林薄春多年没用过这符，一时有点不适应，头晕得厉害，浅浅地皱着眉头。
孟敬如安慰他：“缓一会，等等再进去。”
林薄春闭着眼睛，缓缓调息，准备站起来。
“哟，”还没等他起身，一个少年突兀地凑了过来，“这不是……嗯，青霄宗的孟掌门和林仙尊嘛——林仙尊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旅途疲惫，累倒了？”
孟敬如一眼认出，这少年是太微宗掌门的小儿子，出了名的骄纵。只是太微宗是名门大派，他自己又却是有点本事，故而大家也都忍着他。
青霄宗是个不大不小的门派，和太微宗这种庞然大物向来没什么交集，他专门来找茬，大概是因为……
林薄春站了起来，抬眼：“你是？”
“我是谁？”少年突然有点激动：“我是谁你不记得了吗？七年前，正是你在晋升考核上刁难我，才让我未能晋升仙尊，白白蹉跎七年！”
林薄春有些困惑地眯了眯眼。
看不清。
怎么也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林薄春实在没想起这位是谁，扯了扯师兄的袖子就要走。
“林薄春！”少年似乎更生气了，“你不懂法器不会用剑，却能列仙尊之位，我凭什么不能？”
林薄春这下子听清楚了，他平静道：“仙尊晋升不是对打吗？”
言下之意，就凭你没打过我。
少年：“谁知道你当年用的什么手段？符纸都是现成的，有没有你那个天才师姐的功劳你自己清楚！”
孟敬如替远在天边的“天才师姐”邓冷玉回答：“还真没有，他俩一百多年没见过面了。”
少年不理他，继续道：“今年又是仙尊晋升的年头，你和我打一次，不许用现成的符纸，若是我赢了，你便不可再阻拦我！”
周围的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热闹，远远地围观议论着。
“符修？……不让符修用现成的符纸，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了。”
“不过我也早看不惯那些符修了，剑修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只知道抄现成符咒的人晋升快……”
“那个是太微宗主的小公子吧？……哦哦，少年英才……另一个呢？”
围观的几人面面相觑，发现他们居然不知道这场热闹的另一个主角是谁。
林薄春无声叹气，目光看向茅草屋的方向。
小小的茅草屋在他的视线里融成一个黑色的轮廓，周围是大片吵吵嚷嚷的人影，没人在意里面躺着的那个老头。
“好吧。”林薄春突然开口。
少年一愣，随即脸上抑制不住地扬起笑容。
符阵多半复杂繁琐，符修一般依靠提前准备的好的符纸作战。若林薄春不能用现成的符，靠那些简单的可以当场画出的符阵，则必输无疑。
“不过。”林薄春的声音依然很轻，他伸出一只手，“你如果输了，给他磕头。”
众人顺着他手指符方向看去，不远处，是那座风秋池住过的茅草屋。
林薄春又顿了顿，补了一句：“磕一百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