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宁》云崽啃月亮

1、盛京路上 雪灾和旧朝

　　雪已经下了三个月没有停了。
　　褚岁宁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上脏兮兮的，头发结了块，整张脸只能看清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整张脸上都是蹭的灰尘和与人打架留下来的伤痕。
　　她的腿脚和胳膊都漏在外面，冻得通红，瑟瑟发抖。
　　她感觉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好久好久，但没有一处人家，甚至连脚印也没有。
　　她饿急了，可周围什么能吃的都没有，她照往常那样随手抓了把雪，放进嘴里，用那没比雪的温度高多少的口腔温着雪，等雪慢慢融化。
　　终于雪不那样冰了，她才慢吞吞吞下去。
　　仍然刺激得她胃疼。
　　她捂住肚子，却面不改色。
　　她还要赶路，不能耽误在这样的小事上。
　　她已经耽误得够久了。
　　一想起路上那群坚持不懈追杀自己，大雪都抵挡不住他们的脚步的杀手，褚岁宁本就没有表情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这是有多害怕她能活下去。
　　不过好在，前面很快就要到临州了，临州的前面就是盛京。
　　到了盛京，找到父皇留下的暗卫，还有母后和妹妹，她就可以安心筹谋剩下的事了。
　　这样想着，她又加快了脚步。
　　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警惕地朝周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自己。
　　所幸一路上尚算安全，在傍晚她安全抵达了临州。
　　望着青砖搭建的巍峨的城墙，还有那苍劲有力的写着临州的牌匾，城门口聚了不少流民。
　　大灾刚来的时候不少人举家搬迁，幸运的早早到达目的地安顿下来，不幸的已经死在大雪里了。
　　但赶往盛京的仍络绎不绝。
　　这些人觉得，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总不会就放任自己的子民死在自己面前。
　　盛京在北，寒风更是刺骨。
　　但他们还怀揣着希望，期冀地望着临州的城门，妄想守城的将士行行好放他们进去。
　　临州城的城主岂敢把糟心事递到天子面前，让天子难办。
　　于是自作主张禁闭城门，除了地主官宦，地方豪强，一律不准进来。
　　这样的情况褚岁宁一路上遇见不少，她孤身一人，能走到这，自有自己的法子。
　　她再度警惕地望了望周边，见没什么人注意到自己，就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坐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旁边并不是没有人，只是那人应是躺太久，身上盖了一层雪，本就瘦骨嶙峋，还冻得浑身青紫。
　　他僵硬地坐了起来，朝四周望了望，动作迟缓，但并不耽误他看见褚岁宁的那一刻眼神瞬间凶狠起来。
　　褚岁宁自然清楚他的意思，自己这样孤身一人看着年纪还不大的十多岁的小孩子，最是受一些穷凶极恶之人的欢迎。
　　用那些人的话来说，这叫“两脚羊”。
　　不过主意打到褚岁宁身上，他注定要落空了，能在那些达官专门培养的杀手手下活下来还一路赶到临州，褚岁宁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样的人，活着也是祸害。褚岁宁面无表情地想着。
　　她没再看那人，缓缓起身，手摸进麻衣里，摸出了个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感受到后面有人跟了上来，她眼神冷漠。
　　走远了，后面的人兴奋起来。
　　他没有带其他人过来，这个瘦瘦弱弱看不出来男女的东西一看就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再饿也是个成年男子，不至于打不过这么个东西。他不想跟人分享自己的口粮。
　　褚岁宁停下脚步，转身，冷眼瞧着男人。
　　见她停下，男人有一瞬间的心慌，但看到她那瘦瘦小小的身板，又放下心来，扯着嘴角，笑容在脸上显得有些古怪，他的目光上下扫着，打量的目光让褚岁宁心里一阵反胃。
　　褚岁宁不想跟他废话，男人离她还有点距离，她缓缓走近。
　　见她走近，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看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特意找到这么个地方让我饱餐一顿……”
　　但是很快，他的脸色就僵硬住了，他察觉到不对，却来不及了，眼前闪过一抹寒光，他感觉什么东西插进了他的肚子里。
　　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人。
　　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孩，看起来脏兮兮的，脸都看不清楚，这其实是个很古怪的事情，现在并不缺水，雪就可以洗脸，她瞧着是故意遮掩自己的容貌。
　　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有匕首。
　　男人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他躺在地上，血染红了一小片雪地。
　　他瞪大眼睛，死死看着褚岁宁慢条斯理蹲在地上，掬起一捧雪擦着刀，哪怕刚刚杀了个人，也还是面不改色。
　　他心里涌起后悔，他不该那么自负，应该找他兄弟们一起来，说到底还是这家伙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他早该想到，这样的孩子能活到现在必然是有些本事，他不该轻敌……
　　不过褚岁宁并没有在这里留太久，敢把这人引到这里来杀只是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但她到底太久没吃东西了，现在又累又饿。
　　她悄悄回去，又藏匿进人群里，扒拉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
　　机械地咀嚼着。
　　她其实也没有表面那样平静，每一次杀完人她都会做很久的噩梦。
　　可是她没办法，这些人不死，她会死。坏人不死，会害死更多的人。
　　她曾经到底是这片土地的公主。
　　她恨新朝的贵族，可百姓是无辜的，战火纷飞，第一个受苦的就是百姓。
　　她想起幼时，父皇还活着的时候。
　　王朝倾颓，他虽识人不清，但他一直是位勤政爱民的皇帝。
　　褚岁宁的记忆里，他总是在处理政务，闲暇时会来国子监看他们读书。
　　那时候的褚岁宁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公主。
　　母后那时候只有她一个女儿，在后宫里也很是艰难。
　　拥有陛下唯一的儿子的淑妃风光得意。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之位必定是淑妃之子大皇子殿下的。
　　褚岁宁也这样以为。
　　所以当父皇让她跟大皇子学一样的东西时她很是不解，她去问父皇，“父皇，我学了这些东西是可以继承皇位吗？”
　　学爱民如爱子，学治国之道，学民心不可违背……
　　她就见父皇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一生中难得清明了一次，抱住她，“岁宁若是个男儿就好了。”
　　褚岁宁不服，她挣脱父皇的怀抱，仰起明媚漂亮的脸，一脸认真道，“可是父皇，女子不能继承皇位吗？”
　　褚岁宁一直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她也想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她不觉得她比皇兄差，她想在父皇这里讨个说法。
　　她不觉得她在一个正值壮年的皇帝面前说这些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一个女子说要继承皇位说出去在这个传承了千年的男权社会里有多惊世骇俗。
　　大家嘲笑母后生不出儿子当皇后有什么用，陛下百年之后江山拱手让人，尊自己的母亲为后宫之主，她反而地位尴尬。
　　褚岁宁的母后是个隐忍而坚强的女子。她在战场上长大，本也该继续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爱上皇帝之前，她的目标一直是篡位让江山易主。
　　但那时的她还带着点传统女子的想法，她想的还是为父兄篡位。
　　但自从被送进后宫，在后宫待了那么多年，她早想明白了，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她被折了翅膀，可她的女儿是天子之女，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她一直以最大的野心来教导褚岁宁。
　　她把褚岁宁教导的很成功。
　　也成功让皇帝对这个女儿侧目。
　　他望着女儿眼中奇异的光芒，轻笑了声，并没有说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有立他的孩子为太子。
　　他唯一的儿子废的那样明显。
　　只是他也没想到，他特意从宗亲那儿过继来的孩子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亲手毁了他苦苦支撑的摇摇欲坠的王朝。
　　收回思绪，褚岁宁的目光凝在雪上。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侧躺在雪地上，捂住肚子，她很痛苦，可天太冷了，她连冷汗都流不出来。
　　不会，她就要这样死在这儿了吧。
　　望着远处阴沉沉灰蒙蒙的天空，她有些绝望。
　　为什么，活下去这样难。
　　她连临州都还没有进去呢，怎么可以死……
　　她不能死。
　　这样想着，她艰难地坐了起来，爬爬走走到刚刚杀人的地方，扒了那个男人的衣服，穿在身上。
　　亡国之后，她早没了嫌弃的资格。
　　都是麻布的衣服，并不能保暖，但好歹能挡点寒风。
　　但是她没想到，她刚刚的举动被注意到了，是那个男人的兄弟。
　　或许说兄弟并不合适，只是一起找食物的搭档。
　　那二人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到已经死了好一会儿的男人，并没有多难过，反而警惕地朝四周张望。
　　除了褚岁宁暗戳戳看着，并没有人注意。
　　然后，让褚岁宁无比恶心的一幕出现了，那两个男人居然直接抱着尸体啃了起来。
　　纵使知道有人吃“两脚羊”，但褚岁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吃法。生不起火，竟直接啃。
　　褚岁宁干呕几下，除了酸水什么都呕不出来，她苍白着脸色。
　　她望着周围躺在地上呻吟的人们，像尸体一样，除了嘴里哼哼唧唧，感受不到一丁点的活气。
　　面颊凹陷，眼神空洞，冻得青紫，瘦骨嶙峋，就像行尸走肉一般。
　　褚岁宁越发坚定了心中所念。
　　也越发唾弃这个新王朝。
　　既然抢了这天下，还不愿意好好治理，那就让能治理的人来治理好了。
　　看来，她也该加快去盛京的日程了。
　　这个地方不能多待。
　　褚岁宁暗自计划着，已经准备好休息一晚明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