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心恨》泠铄

2、第 2 章

　　晌午后，那蓝褂子管事又来了，他笑着含着歉意说：“抱歉，主家有事耽误了，让我来取。”
　　回娘脸色平静的取出包裹，管事笑了笑，他看出老太太和这位娘子都没有先前热络，又说：“主家吃了也觉得十分好，还说日后再来，让我问一下娘子是哪里人？”

　　周嫂子在后头说：“我们是淮阳人。”

　　管事得了话就走了，回娘早早收了摊，田阳伸着脖子看，见回娘还没卖完就收了摊感到惊奇，不过他没再主动说什么。

　　接下来日复一日重复着，田阳试过几次都被推拒了，他想他跟回娘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不一样的变化，那日终是到来了。

　　天气阴沉，寒风刺骨，出摊的人不多，人人都裹着棉衣头缠布巾，两手揣在怀里，周嫂子和回娘也一样，只露着一双眼睛，她们静静的，时不时看看街头，空旷人少，分辨的出男女老少，她的目光再看看那些马车，然后收回视线垂着头。

　　回娘看到田阳摊位空着，他没出来，她伸手到下面箩筐里摸了摸，又揣回手，看着地面，周嫂子在后面咳嗽两声，回娘看她一眼，又看向远处，街口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进不来，便停在那里，下来一位穿着锦衣披着披风的男子，在管事的引领下向这里走来。

　　回娘瞪直了眼，她看清了，那位男子迈着四方步，走起路来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面容端肃，十分有派头，他五官端正，眼睛偏细长，眉尾处有一颗黑痣，回娘看着看着不自觉缓缓起了身又猛地坐了回去，她心砰砰跳着，身体紧绷起来，她猛地跺了一下脚。周嫂子身体一颤，拐杖被她紧紧握住。

　　管事带着他站在摊位前，他四下看了看又仔细看着回娘，神色温和的说，“娘子这糖炒板栗是如何做的？竟这般美味。”他说话不疾不徐，让人听来很是舒服。

　　回娘看了他一眼垂下眼，指了指口，摇了摇头，他稍诧异，管事在旁解释，他露出怜悯之色，“抱歉，十包。”

　　回娘拿出十包，小心又慌乱，眼睛不时瞟过来，管事暗笑，心想主家魅力无边，太师的女儿就是这样馅进来最后嫁给了主家吧。

　　他还在打量她，突然说了句，“娘子可去过金陵？”

　　回娘一顿连忙摆摆手，十包捆好递过去，管事抱在怀里。

　　那人颔首转身，管事还与他笑说，刚走出去三步远，突然有人惊呼。

　　寒风冽冽刮过脸侧，噗呲一声，管事大骇，吓得狼狈逃窜，众人惊乱。

　　回娘手握一尺多长的斧头，劈中了那人后背，那人脸色狰狞倒地惊恐的回头看去，她的眼睛充满刺骨恨意，他想到了什么，颤巍巍问：“你是……”

　　回娘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疯狂地抡起斧头，使出了全身力气劈下去，劈红了眼，血肉四溅，她的身上脸上都是血，她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周嫂子早已起身敲着拐杖跺着脚，像个疯婆子又叫又笑，“大仇得报啊！大仇得报啊！好孩子你娘给你报仇了！”

　　巷子里听见动静的都出来了，众人惊呼，还有人扶墙呕吐，镇定下来待看清人，无不惊讶的，那可是老实巴交的回娘呢，她们从来没有做过恶事，从来恬静淡然的。

　　还有人惋惜大喊：“回娘，你这是为何呀？”

　　田阳就是这时候到的，他傻立着，他先看到血人一样的回娘，又看到地上血流成河，以及那个破碎的男人，他想到自己与回娘彻底崩断的关系，心里又酸又涩，心痛不已。

　　他想回娘一定是迫不得已，一定是情有可原的，他忍不住走过去，颤声轻唤：“回娘。”

　　回娘看向他，笑了笑，即使她此刻狼狈不堪，即使她满面血污，田阳看到了她真挚的笑，如此真情实意，美妙动人，田阳忍不住泪如雨下。

　　回娘说：“世间万物皆论先来后到，只是晚了，不是你不好。”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有些嘶哑。

　　她会说话！她能说话！为何从不开口呀！

　　田阳痛心疾首，“回娘！你为何啊！”

　　回娘头上的布巾在狂风中掀开，此时的脸上露出舒张柔美的笑来，有了生气的脸竟然这样美丽，她轻柔笑着看向阴沉沉的天，声嘶力竭道：“恒儿，娘来寻你了！”

　　回娘一头撞向血迹斑斑的墙壁，咚的一声震彻天地，她的身子像轻飘飘的羽毛倒向地面。

　　她看到向她奔来的田阳，更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她最想看到的恒儿。

　　恒儿奔进她的怀里，举起手里编织的草蜻蜓开怀笑着说：“娘亲，这是父亲教我的，好看吧？”

　　“好看。”

　　官府来人，封锁了整个巷子。

　　太师府的小姐和秦官人的亲娘都来了，悲声痛哭响彻整个巷子，周嫂子听到后疯狂大笑，秦老妇人定睛一看，被吓晕了过去。

　　官府的人带走了周嫂子和田阳问话，田阳这才知道关于回娘的一生困苦。

　　回娘原名叫柳洛青，家住金陵，她的父亲哥哥经商家底殷实，她从小生活富裕，琴棋书画皆有涉略，针织女红最是擅长，直到十六岁遇到秦宇，秦宇才学斐然，容貌端方，柳洛青一见倾心。

　　秦宇父亲早逝只寡母相依为命，家境贫寒，但他勤学刻苦早早中了举人，又谦逊知礼，柳父看重便将柳洛青许配给了秦宇。

　　二人婚后恩爱，虽然秦宇体贴入微，但他母亲确是个刻薄的，常常刁难柳洛青。

　　不过柳洛青从来没有计较，只一心孝顺，后生了儿子秦之恒，又一心教养孩子照顾夫君，所带丰厚嫁妆全补贴家用。

　　邻舍人常常羡慕说：“秦老妇好福气，取了个贤惠孝顺的好媳妇。”

　　秦老妇面容消瘦下巴尖尖，眼睛细如柳丝，说话尖细，讥讽一笑，“我儿子以后是大官，娶个官家娘子都成，她傍上我儿子算她好福气，她要不好好孝顺我，便让我儿子休了她。”

　　邻舍众人尴尬一笑纷纷离去。

　　柳洛青入门后，秦老妇便每日只管吃喝懒睡，其余琐事一概不管，便是孙子在眼前也不见她多怜爱，还常常斥责。

　　打从秦宇中了进士，秦老妇便更加张狂起来，身穿绫罗织锦，金银首饰披挂起来，对待柳洛青和孙子，高兴了搭理一下，不开心跟见了仇人似的。

　　柳洛青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想起冲突，她以为只要她忍住，待秦老妇过几年老了走不动了也就消停了。

　　可她不知一封信将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秦老妇看了秦宇的信，那几日看起来她深思忧虑，又满眼金光，忽而恨恨盯着柳洛青看。

　　柳洛青从未怀疑过，也从未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一日，晴空万里，空气清新，院中草木繁茂，她正坐在院中绣花，小恒儿跑来跑去，一会儿笑哈哈喊娘亲，一会儿抓了虫子丢给娘亲，一会儿扑在娘亲怀里喝水，柳洛青将他抱在怀里使劲亲了好几口，小恒儿是她的珍宝，看着他开心她也满足的弯起嘴角。

　　可她没想到幸福的时刻如此短暂，此刻成了她此后永远的向往。

　　她去做午饭时，小恒儿就在院中玩耍，突然就听到咚的一声，她跑出来就看到恒儿睁着眼睛口吐鲜血倒在院中，手中攥着一块糕点，柳洛青目呲欲裂尖声喊着，那秦老妇从门外冲进来抓着她就打，大喊着“你害了我的孙子！”

　　柳洛青一把推开她，抱起恒儿去找大夫，大夫查看后摇摇头，她磕头哭求都无用，只得抱着恒儿痛彻心扉，悲痛欲绝。

　　柳家人得了信急忙赶来把她接回了家，秦老妇也冲进了柳府，闹得不可开交，柳洛青抱着孩子哭的肝肠寸断，最后晕厥了过去。

　　当晚柳府就着起了大火，柳洛青的父亲哥哥嫂子和侄子都葬身火海，只有她被当时正在照顾她的母亲救了出去，秦老妇早已不知所踪。

　　接连出事，她们母女俩伤心欲绝，但也知定是有人谋害，便躲在道观养伤，暗中悄悄打探，月余后回去，秦家人已远去京都。

　　她们改了姓名，暗中花了重金，一番查探得知，秦宇被太师千金相中，已成了太师女婿，秦老妇上京都享福去了，细思过往，柳洛青心中已有定论。

　　那一日，她坐在山间青石上呆傻了半日，而后抱着母亲痛哭，“娘，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母女俩隐姓埋名，从金陵到京都一路艰险，遇到过盗贼，险些丧命，她母亲突发恶疾，在半途中寻医治病，花光了所有盘缠，救回一命却瞎了眼睛，两个人跟随货商，打杂补了路费才到了京都。

　　那时，柳洛青穿着破旧坐在京都繁华街市巷子口，望着过往的人，寻寻觅觅，心想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个人，见到后如何杀了他。

　　街市上的叫卖声引起了她的注意，食物香味吸引了饥肠辘辘的她。

　　后来她们在巷子里落了户，有了安生之所，她混迹于贩夫走卒中，忙于生活营生。

　　忙碌的生活似乎能让人忘记过往，但是夜深人静时难眠，思绪像沸腾的水冒着滚烫的热度灼烧着她的心，痛苦和思念已入骨髓让她生不如死，除非她已疲惫至极才能睡着。

　　多数的时候她都在想她的恒儿，思念抱着恒儿时的温暖软乎的感觉，思念恒儿的声音和笑容，思念至极的时候想要一了百了，她忍住挺住，直到那一日。

　　看到了他。

　　秦宇也变了，他穿着锦衣玉服，神情倨傲自若，可见生活如意滋润。

　　他已认不出她了。

　　她已没了活力，皮干黝黑，身材走样，她从富足小姐变成了街市贩妇低贱卑微。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如果不是嫁给他，她这一生一定顺遂安逸。

　　她终于结束了这一切。

　　她砍了他，杀了他。

　　她没有什么遗憾了。

　　田阳帮着周嫂子将柳洛青的骨灰送回了金陵，与她的恒儿和亲人安葬在了一起。

　　他回到京都时，就看到一名疯疯癫癫的老妇正被太师府的人赶出京都。

　　巷子里恢复了往日的生活，那摊位有了新的商贩，红楼的人来了又走了，田阳看着那一幕酸涩涌上心头，他收了摊离开了巷子，从此在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