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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狸 是爸爸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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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坐上了那辆大巴。”
我,妹妹,爸爸,舅舅,四个人一起回老家。
我们坐的是农村客运车,车上的人互不相识,但都是风尘仆仆返乡的人。
因为路程太远,中途大巴车停在了一间旅馆前,乘客们下去歇脚过夜。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睡觉吗?”
妹妹仰头问我。
这家旅馆地处偏僻,除了大门前的一块空地和右侧的小镇外,周围全是树木。
旅馆很陈旧,门前招牌上写着“兑x旅店”,镶着只亮一半的灯泡。
我们下车进到旅馆,大人们开始搬运行李、订房。一楼是吃饭的大厅、前台和后厨,二楼住宿。
我和妹妹就到门前的黄土地上玩。最前面靠近林子附近有个小土丘,翻过去是个大坑。我们四处走动了一阵之后觉得无聊,便跑回去问大人,能不能去隔壁的小镇玩。
“那里面没人哦。”旅馆老板娘告诉我们。
那里不是真的城镇,是一座“旅游小镇”,前几年政府打造的一个项目,后来不了了之,只有外围看起来是小镇的样子,再往里去就是荒地。
“没人去过小镇里面。”老板娘叮嘱我们几个小孩,“马上天就要黑了,不要乱跑。”
爸爸和其他几个男人们在一起抽烟,我和妹妹只好又跑到旅馆外,在空地上踢石子。
踢着踢着,脚上用了点力,一块石子滚上土丘,掉进坑里。我跑过去,正打算去捡,却突然停住脚步。
坑里蹲着一个人。
说是人,其实不太贴切。那东西看起来像人,还穿着衣服,但却比一个成年人体型小得多;说蹲着,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他更像是蜷缩在坑底,背对着我。
已经过了黄昏,天色黑压压的。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赶紧站起身去喊妹妹,跟她说我在坑里看见了很奇怪的东西。
我边说边回忆,只记得一眼望过去,那个东西穿着深蓝的衣服,中间还夹杂着一抹亮红。
妹妹比我小三岁,走路都有点踉跄,我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往大坑边跑,往下一看,那东西却不见了。
一种危险的感觉霎时笼罩住我,我拉着妹妹走回旅馆,她还在疑惑,我让她到楼上去找舅舅,自己走到大厅的桌子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大人们还在谈天说地,大厅里烟雾缭绕,白炽灯的光线十分刺眼,在落地玻璃窗前投射出一片微小的光晕。老板娘不见了,应该在后厨烧菜,“刺啦、刺啦”的爆炒声不时响起。
我望着落地玻璃窗发呆,在想谁会相信我刚才的话。
窗前那一小片光晕突然消失了,我回过神,猛地看见窗外立着一个人,正对着我。
他确实是人的模样,穿着一件蓝衬衫,裤子也是深蓝的。脸依然看不清楚,似乎戴了面具,我意识到刚才的亮红就是面具的颜色,看上去是一张狐狸的脸。两只眼睛挖得很深,黑洞洞的,面具下半部分向外鼓出一截,好像这人长了张很长的嘴。
那人见我发现了他,就慢慢转身,朝旅馆右边走去。我顾不得多想,站起来就往外冲。
明明刚才还走得很慢的人,转眼间却已经到了旅游小镇的入口,他的动作还是慢慢的,两条细长的手臂像是皮影戏的纸人抬手,僵直着,一点点没入漆黑的巷子里。
我意识到不能再追了,起码不能一个人追,于是又飞奔回旅馆,扯住爸爸的衣角。“外面有一个人,一个很奇怪的人!你快和我一起去看!”
我使劲把爸爸从椅子上拖起来,生怕晚一秒那东西又消失不见。
大人并不相信,所以走得更慢。爸爸不情愿地叼着烟和我走到外面,四处张望。
我跑出一段距离,见他没有跟上,不得不再跑回到他身边,使劲拽他,“快点!快点!他就在小镇里面!”我回头催促。
这时候,我看到爸爸的神情变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每当他想挖苦我或者要打人时,就会这样笑。他微笑着,不停重复道,走快点,走快点。说完就迈开腿,大步跑起来,几秒钟的时间就跑到巷子口,一头钻了进去。
我愣在原地。
黄土地上再没有别人,四面黑暗无声地包围过来,我回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变得很遥远的旅馆,别无选择地跟过去。
“爸爸?”我嗫喏着,实际上惊惧之下发不出一点声音。
巷子里空无一人,连我的影子也被吞没。小道两边排满形式各异、高矮不平的房子,唯一的相同点是,所有房子都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锁。
爸爸在哪?
这是我心里唯一浮现出的问题,也是我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调动大脑思考的问题。
他刚才跑得很快,但还在正常人的奔跑速度范围内,巷道很直,只在尽头幽深处拐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去了那里,也不知道要不要去追。
正在我试图搞清当下情况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老旧木门开合发出的嘎吱声。
我抬头,看到右边房子中的一扇门居然打开了,从中间露出条黑洞洞的缝,像是有人在里面要往外看。
紧接着余光瞥见,左前方的一扇门也是虚掩着的,这次离我近了很多,差不多只有五六米,门缝也宽了很多,像是有人刚躲进去,没来得及关门,我甚至隐约看到门后阴影里露出一片衣角。
是爸爸吗?
我的心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柱一直爬到脖子。
有夜风吹过,夹杂着林间传来的呜咽。
伴随着这阵风,巷道尽头亮起一盏灯,暖黄色的,照出窗户里的一个漆黑人影。
他直直地立在窗前,正对着我。
见我发现了他,那人慢慢转身,朝窗户右边走去。两条细长的胳膊僵直着向前伸。
我看着那张向外凸出一截的长嘴,电光火石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人根本没有戴面具。
他就是长了张狐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