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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落幕 ...

  •   甘甜捏着手机,屏幕上甘棠发来的婚礼邀请函还亮着,烫金的字体映得她指尖微暖。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算算日子,距离上一次回国已经过去好久,没想到下一次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去。

      她如约敲定了回国的日期,没有丝毫犹豫,买了来回航班。屏幕上弹出的电子机票信息刺得人眼睛发慌,指尖离开屏幕时还有些微麻,好像这趟归途,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

      “又要回去了啊!”她轻声念叨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一阵坦然。

      想起甘棠叽叽喳喳试婚纱的样子,想起老胡同里飘着的槐花香,连空气里似乎都漫开了熟悉的香甜。

      婚礼前两天,家里的亲戚聚餐刚散场,甘爸便嘱咐甘甜和甘棠,“吃完饭一会去趟奶奶家,把她收拾好的衣物拿回来。”

      一路上,甘棠的新婚男友开着车,车速不紧不慢。窗外的风景随着车轮缓缓向后退去,朝着老家的方向悠悠前行。

      “要不说姐,如果你结婚,开车的就是姐夫了?”甘棠侧着身看她,脸上带着点贪恋的笑意。

      甘甜在后座翻了个白眼,抬眼瞪他,“我结哪门子婚呀?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姐,你就别嘴硬了,”甘棠转回头,目视前方,声音却没放低,“随便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也比你现在这样一个人硬扛着强,至少累的时候有人搭把手,是不是?”

      “我不需要。”甘甜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现在这样挺好。”

      甘棠被她逗笑了,伸手往后座拍了拍,“你就嘴硬吧!等你遇到对的人就知道了。”

      “对的人?究竟什么样才算对的人呢?”甘甜喃喃自语,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总在错的节点,遇上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人,兜兜转转,终究是一场空。

      一旁的甘棠男友听了,也轻声附和道,“是啊,可能姐的缘分还没到呢,慢慢来,总会遇上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温吞的笃定,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可不像我们,我俩打一开始就有缘分。”甘棠小嘴一撅,故意往对方跟前凑了凑,浑身一股腻歪亲昵的劲儿。

      甘甜打量起面前两人,听着甘棠男友的声音,脑子里忽然像通了电,猛地坐直了些,“哎不对,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你这口音……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甘棠正侧头跟男朋友搭话,闻言愣了愣,“姐你说啥呢?他都没见过你,你哪能对他口音有印象。”

      “就是啊姐,今天才是咱们头回见呢。”男生从后视镜里冲甘甜笑了笑,手上把着方向盘稳稳的。

      “不对不对,”甘甜皱着眉使劲想了一会,忽然拍了下大腿,眼前一亮,“19年!你高考那天,甘棠,你是不是总和他打电话聊天?我好像在旁边听过这口音!”

      甘棠扭头看向男朋友,眼睛瞪得圆圆的,“有这回事吗?19年我跟你打电话……”

      男生回想了片刻,不确定地应了声,“好像……是有过吧?那时候刚认识,确实聊得多。”

      甘甜“害”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了然,“我说呢,但是你俩啊!倒是谁都没耽误谁!”

      说着甘棠又转向她,假意笑两声,又借机补上两句,“你看,让你不早谈,到现在什么都耽搁了吧!”接着努努嘴,就要环上她男友脖子,“你看看,我们现在那么多年了,多恩爱。”

      车厢里的气氛松快起来,窗外的风景一路向后退,把三人的笑声轻轻裹在风里。

      车子拐出街角,只有引擎平稳的运转声。甘棠坐在副驾,扭头冲后座的甘甜扬了扬下巴,“姐,你看外面,变化大吧?估计你都认不出了。”

      甘甜指尖在手机键盘上飞快跳跃着,闻言朝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清冷,仿佛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壳。她“嗯”了一声,手下却没停,屏幕上的消息还在一行行往外冒,嘴角却不自觉地跟着甘棠的话,轻轻弯了弯。

      整个学生时代,她的脚步从没踏出这片区域。从实验小学门口那棵总掉槐花的老槐树,到一中初中部破败的自行车棚,再到高中部爬满爬山虎的花园——十几年光阴,像绕着一个圈,在这些熟悉的建筑间慢慢铺展开。

      看着眼前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背着和当年相似的书包,可他们的脸庞是陌生的;操场边的白杨树更高了,蝉鸣依旧聒噪,却再也听不到记忆里那股子少年人的躁动。

      没变的是那些建筑的轮廓,变了的是藏在时光里的自己。

      甘棠在车窗外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自己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哎,对了姐,”甘棠忽然凑近,眼里带着点探秘似的好奇,“你知道那天,我瞧见个熟面孔吗?”

      “什么啊?”甘甜随口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就是那天我去胡同口买糖糕,你猜我碰见谁了?”甘棠故意卖着关子,嘴角扬得高高的,“保你猜不着!”说着,还得意地仰起下巴,像揣着个天大的秘密。

      “不知道。”甘甜正低头看着手机,心思也没在这上面,漫不经心地应了句。

      “就是你那个朋友啊,好像叫什么雪的,小时候总来咱们家找你玩的那个。”

      甘甜刷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滞,倏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哦,好像叫吴雪。”甘棠挤破脑袋,仔细一想,

      “别瞎说了。”她的声音轻了些,心头绕着圈,脸上带着点刻意的平静。

      “哎呀,我真没瞎说!是真看见了,骗你干嘛呀。”甘棠急着辩解,“我刚一看到她的影子,才突然想起来没跟你说。”

      “好了,别说了。”甘甜打断她,目光朝开车的甘棠男友那边示意了一下,“别打扰人家开车。”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甘甜重新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却再没看进去一个字。

      甘甜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沉默了片刻。有些回忆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偶尔被风一吹就冒出芽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怅然,“其实有时候,不是不想忘,是那些日子太真了,像刻在血肉里似的。”

      甘甜也想忘啊,可是曾经在她生命里最为重要的一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各走一方了。

      她转过头,眼底有微光闪动,时光在记忆中还保留着昔日的美好,但是时间却告诉他,有些人本来就要走,有些事也该过去了。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拢进心里。

      到了爷爷奶奶家取东西时,甘甜先给爷爷鞠了一躬,点上香。进入卧室的瞬间,她看见墙上有本日历被仔细包着,还静静挂在墙上面,甘甜不受控制地走向前去,不由自主地掀开封面,首张日期却永远停在了那一页——

      2012年1月28日。

      潮湿发霉的纸张,旁边用黑褐色的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着:“今日无雪。”

      字迹带着岁月的沉渍,笔锋里藏着爷爷惯有的认真,像一句被时光封存的低语,在寂静里,再次撞上甘甜的心头。

      她望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潮湿到变形的边缘,她轻轻撕下那一页。

      纸张软化脱离时发出轻微“撕”的声响,像一声轻叹,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捏着那一角,指尖微微泛白,仿佛捏着一段不愿再触碰的过往。

      甘甜心中瞬间涌上说不出口的酸涩来,看来,到最后,时间还是没能饶过我。

      甘甜心里清楚,从那天起,爷爷奶奶便在家一天天数着日子盼人来。自甘棠搬过去住,老两口忙着照料她,那本日历就再没撕过,上面的牵挂也像生了根似的,一天天攒着。

      也就是从那天起,甘棠转了小学,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去了。

      日历停在原地,像老两口舍不得翻页的念想,而日子却带着岁月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把牵挂放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里。

      好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十几年前那场梦像一根埋在心里的刺,风一吹就隐隐作痛,梦里的春天被一场雪埋在那年,永远地埋进黑夜,永远,永久的不会再翻看一眼。

      ……

      睁眼醒来,窗外正飘着雪,细密的雪花簌簌落下,给窗沿覆上了一层薄白。卧室窗台上,那盆向日葵开得正好,鲜活得像是能挤出阳光来。甘甜就那么盯着花,看了半个小时,直到门那边传来动静。

      敲门声响起时,甘甜没动,只听见甘爸起身去开门的声响。接着,甘妈轻轻推开卧室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客厅的温暖。

      “你妹的衣服。”甘妈说着,把手里的衣物往床边一放。

      甘甜的目光从向日葵上移开,落在那堆衣服上,嘴角又是一笑,“现在我又开始捡甘棠的破烂穿了。”

      甘妈嗔了一句,拿起最上面那件,“这可是双面呢的料,厚着呢,来试一试,天冷了正合适穿。”

      甘甜没再反驳,伸手接过衣服,指尖触到厚实的布料,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只是,那天那么多人里,不止一个人说了谎。造成那般局面的人,那刻竟都在场。

      空气里像是藏着没说透的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谁也说不清那沉默里藏着多少没摊开的心思。

      吴雪喊他去滑冰,还有久久等不来的时简。

      至今两人的信息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阿星包子铺应该还开着”、“那我去了,回来再说。”

      “算了,现在也没人认得我。”甘甜嘴角轻轻一扯。

      她拿起衣服往身上套,动作慢慢的,望着镜子里模糊的模样,忽然想起,如今这副模样,大约也只有来人见过了。

      过去的人说这不是你,过来的人说原来这是你啊!

      ……

      数着病房的仪器声度着日子,没有人清楚她度过的那些病痛和苦楚。

      甘甜努力地不想整日都被困在这混沌之中,每一刻,她都那么希望有个人可以拉自己一把,可以帮自己逃离这片虚无。

      但是没有,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的事物,也没有任何的声音,没有任何慰问和打扰,整个空间,只有自己和那片怎么也望不到头的雪幕。

      那几日,甘甜总是会做一些噩梦,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整片雪场静悄悄地,她怎么也跑不出,焦急着,歇斯底里地呐喊,也尽是一片茫然。

      可没人知道,甘甜是最不喜欢雪的。她本就生在寒冬,打小就落下了病根,每到冬天,便格外怕冷,稍一遇寒,就浑身泛起冷意,由里到外的凉,像浸在了冰水里似的,怎么也无法回暖。

      近十几年间甘甜与所有人音讯全无,此后十年大家都如同没有听说过“甘甜”这个名字一样,连同这个人和她所有的印记,在岁月长河里一同消失殆尽。

      甘甜宁愿自己消失在那场大雪里,把自己深埋在那场混沌中,与世隔绝。

      直至多年以后,甘甜才回过神来。

      世界的哗然她依稀听不清楚,只见大雪纷纷落下,那是她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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