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大雪［暗恋］》春辞也

147、简双

　　下半年又接手了毕业班，甘甜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按照主任的话说，是她上一个高三教的成绩好，可只有自己知道，是她对于高考近乎发疯的偏执。

　　教案堆在桌角像座小山，备课到深夜是常事，连轴转的日子里，没人知道她之前做过手术，更没人知道那些藏在自己高三背后日日夜夜的煎熬。

　　她对着日历上圈出的高考倒计时，指尖轻轻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崩溃吗？当然有。

　　“还有最后一年。”她对着空荡的办公室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要熬，就陪着他们一起熬。”

　　努力的方向总得对着光走，不是吗？年年盼着高考时能传来捷报，看着孩子们奔向更宽的天地——这份念想，也成了她咬着牙也要撑下去的理由。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教案上投下一片清辉，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页备课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日子像钟摆一样不紧不慢地晃着，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甘甜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只是和简云逸的联系，渐渐被各自的忙碌冲淡了。

　　他有他的课题要攻关，她有她的学生要操心，两人的假期总是错开，别说见面，就连好好通个电话的时间都凑不齐。有时候深夜备课累了，甘甜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恍惚间会突然想起——哦，自己还有个男友。这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下一份试卷淹没。

　　日子就在这样的反复里打着转，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坐在灯下翻着教案，偶尔会停下笔望向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说不清到底在期待什么。是期待一个突然响起的电话？还是期待某次假期能侥幸凑到一起？

　　连她自己都糊涂了。或许只是习惯了心里有个牵挂的人，哪怕这份牵挂淡得像层薄雾，也总比心里空荡荡的好。只是那层雾什么时候会散，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想。

　　……

　　脑子里嗡嗡作鸣，一到接手毕业班就这样，神经完全松懈不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简云逸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点开。

　　“我有项目要带，数据也在跑，真的离不开，甜甜。”

　　“今年过年不回家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简云逸渴望甘甜能理解自己，带着点急切的恳求，让自己从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中体面脱身。

　　今年过年，简云逸也没回家。窗外的烟花炸开又散落，把夜空染得忽明忽暗。甘甜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停留在除夕那句“新年快乐”上。

　　甘甜知道，每一年准时收到的那声“新年快乐”，从来都不只是祝福。就像此刻，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又删的“你也是”，终究还是没发出去。

　　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那些藏在客套问候里的牵挂，都融进了这“新年快乐”四个字里，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最无声的告白。

　　简双通过朋友辗转问到甘甜联系方式，好友申请弹出来时，备注写得直白，“你好，简双，简云逸的姐姐。”

　　验证通过那一刻，消息又弹了出来，“想约你吃饭，有时间吗？”

　　年后的西餐厅还带着点未散的年味，简双坐在对面，利落的短发被窗外的风拂得微微动，一身休闲装衬得她像个率性的假小子，和想象中简云逸“姐姐”的模样不太一样。

　　刚点完单，对方忽然开口，“对了，我们之前见过。”

　　甘甜愣了一下，搜刮遍记忆也没找到对应的画面。

　　简双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弯了弯嘴角，那笑意落在眼底，让人辨不清是单纯的善意，还是藏着什么心思的陷阱。

　　“你忘啦？之前小逸在学校医务室受伤，你去看过他。那会儿你还是第一个去看他的小女生。”

　　说完，她又笑了笑，目光落在甘甜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反应。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些许气氛，也让甘甜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又重了几分。

　　甘甜指尖划过杯沿，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当然知道，这顿饭不会只是简单的寒暄——从她开口邀约时眼底的认真，到此刻桌旁若有似无的张力，都在诉说着未尽的话。

　　甘甜没有拒绝前来，或许是心里那点没说透的念想在作祟，或许是好奇他这次主动找来，还是藏着什么话。

　　“不用紧张，”简双语气更轻松了些，带着点同龄人的熟稔，“我也就比你们大一个年级，不用这么见外。”

　　见甘甜没接话，她直接开门见山说，“小逸这孩子，跟家里一直有点拧巴，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家里的事？”

　　甘甜握着杯柄的手指微紧，如实回道，“没说太多。”

　　空气里静了两秒，简双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该说的话。

　　甘甜抬眼，恰好对上简双望过来的视线。对方眼里的坦荡撞碎了她刚冒头的疑虑。

　　“对了，”简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过年总得有个物件。”

　　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银质的小吊坠，雕着两朵缠在一起的玫瑰，花瓣上还錾着细小的纹路，像极了简云逸他第一次见面时，送给他的并蒂玫瑰。

　　“太贵重了……”她想推回去，手指却被简双轻轻按住。

　　“谈不上贵重，”简双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小逸这孩子粗心，这些年怕是没少让你受委屈。以后都是自家人，不用见外。”

　　自家人？甘甜垂下眼，视线落在吊坠上。简云逸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总是忙，忙到记不清她的生日，忙到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吝啬给予，更别说这样带着心思的物件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简双的话，“都和小逸谈了这么多年，家里人也不知道”，连他的家人才都知晓他们的存在，唯独他自己，也把这段关系藏得像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刚才和简双的聊天像一层柔软的网，裹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最初接近简云逸时的目的，那些刻意的靠近、乖巧的听话，如今想来，竟像一场拙劣的戏。

　　或许所有人的接近都带着目的，包括此刻简双递来的这份“见面礼”，也包括她自己当初那步步为营的靠近。

　　她捏紧了吊坠，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微疼。“谢谢双姐，”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简双笑起来，眼里的满意藏不住。甘甜却觉得那两朵缠在一起的玫瑰像两道勒痕，轻轻缠在了心上。

　　OS：是啊！有谁会爱上残缺的我呢？所以他说他爱我，我不信。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没驱散多少两人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感。

　　简双端起杯子抿了口，话锋轻轻一转，“其实，我也打听了些你的事。”

　　甘甜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液体也没能驱散心底那点发紧的慌。

　　简双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还有些欣喜，“说真的，我是真没想到，小逸当年在外面逃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回家来找了一个女朋友。”

　　她看向甘甜的眼神认真了些，“不过，他对你的心思，我是看得出来的。家里问起时，他可是头一回那么干脆地承认了。”

　　牛排的焦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弥漫，刀叉碰到瓷盘发出轻脆的声响，两人间的话好像被这朦胧的热气裹住了，一时都没开口。

　　简双往前倾了倾身，接着带着点不见外的熟悉，“我也就直说了。家里看你们俩年纪差不多，眼看都不小了，想着不如先把婚事定下来，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甘甜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可我们……还没见过双方父母，这样是不是太唐突了？”

　　“没事儿，”简双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一次见父母时，刚好一起商量细节。”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你也知道，小逸是家里老来得子，我们父母年纪大了，眼看着他就要三十了，心里急得不行。家里人是真心盼着他能安稳下来。”

　　空气里的饭香似乎淡了些，简双的话像一张轻轻铺开的网，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甘甜看着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觉得，这段她始终摸不透的感情，好像被推到了人生必走的岔路口。

　　甘甜的指尖触到银吊坠冰凉的纹路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两朵缠在一起的玫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细密的錾纹像极了记忆里花圃中交织的影子，清晰得有些晃眼。

　　甘甜把盒子塞进抽屉深处，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简双的话像根刺，反复在脑海里扎着——

　　“其实说实话，我真不想介入到你们俩的感情中，但……哎，我就直说了，家里老人思想老派，老来得子，也一定先要你们早点生个孩子在家里养着。”

　　“我还是劝你多想想，你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真不想看你受委屈，最后落得在我家为难的地步。”

　　那些话裹着无奈，也藏着隐晦的压力，像团湿冷的棉花堵在胸口。他慢慢松开手，望着抽屉的方向发怔，忽然觉得这段关系总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家里的期盼，还有以后要承受的委屈。

　　甘甜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感情难道就该是这样吗？婚姻又凭什么要被这些条条框框死死圈住？

　　一旦沾了订婚结婚的边，日子仿佛就被按上了快进键，两家的催促像紧箍咒，一句句“该生了”、“得养个孩子”，把人往既定的轨道上赶。她的价值，难道就要这样系在“生育”、“生养”这些词上，任由别人来定义吗？

　　指尖划过桌角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几分。她不愿意。不愿意自己的人生变成被安排好的剧本，不愿意那些关于爱与未来的想象，最后被别人拿捏在手中。她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不是被赶着走的日子，不是依附于谁的价值，而是能并肩站着，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的余温，可她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原来有些看似温暖的期盼，底下藏着的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束缚。

　　她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像那一下下的巴掌，刻在自己骨肉里，刺痛反而让她更坚定了些——这条路，不能就这么被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