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大雪［暗恋］》春辞也

120、弥补

　　　　大过年的，甘甜坐在客厅沙发上刷着手机上的新闻，突然翻出来一条过时的消息，网_易博客宣布于2018年11月30日正式停止运营。

　　甘甜的神色恍然一顿，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连忙翻出自己的新浪博客。页面暂时尚能正常浏览，只是那些留言的时间，却早已停留在了几年之前。

　　这一年的博客整体行业已经走向没落，往日的记忆像是永久地尘封起来，带着远去的还有那个时代。

　　甘甜在博客里写过那么多故事，市井的烟火、旅途中的遇见、深夜里的碎念，唯独那些藏在青春年少的心事，从未落过笔。

　　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像被风揉碎的蒲公英，散在时间里，连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模样。

　　可总有人，傻傻地等着月圆月缺，像守着一个古老的约定。

　　她望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一帧一帧地滑动。是啊，那时候多简单，连统一的校服都没有，大家穿着各自洗得发白的衣裳，在操场上追着跑着。更别说合照都没有，连偷偷藏在课本里的小纸条，都早已不知所踪。

　　那些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的瞬间，就像春天落在泥土里的雨，没留下任何痕迹。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让那份心事，在后来的岁月里，显得格外清透，格外让人念起。

　　打住！怎么又是关于他！甘甜心里其实是愿意留有余地的，没成想，到头来，竟是他先断了这份念想。

　　卧室里“咣当”一下，好像是鼠标掉在地上，一下打断甘甜思路。甘甜放轻脚步凑到门边，隐约听见甘棠吱吱歪歪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明明之前都说好的……你怎么能这样呢……烦死人啦。”甘甜没再往前凑，只靠着门板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墙皮。

　　等甘棠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停一会，甘甜敲敲门打开门来，两手一抱倚在门框上，“歪，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甘棠慌忙捂住话筒，声音支支吾吾的，眼神有些闪躲。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作业都写完了？”甘甜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严肃。

　　“马上了，就剩一点。”甘棠撅起嘴来，注意力却被电话那头的声音吸引了回去，对她姐说的话不胜其烦。

　　甘甜看她这模样，忍不住老师范上身，耐心地叮嘱，“不会的题多问问我，趁我现在家。还有，少在手机上跟人闲聊，心思得放在学习上。”

　　甘棠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下手机给甘甜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对着作业本皱眉，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那边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时，甘甜正刷着手机出神，听着自己房间里甘棠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来，那声音里的雀跃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一整个时辰过去了，爸妈还没下班。甘甜终是按捺不住，起身走到门口，又敲了敲门，身心俱疲地催促道，“你到底还查不查资料！”

　　甘棠一手捂住手机，一手朝她摆了摆，嘴里还跟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过了几秒才捂着话筒回她，“不查了。”

　　“去去去，上你屋学习去。”甘甜把她拎起来，就往门口推搡。

　　甘棠头也没抬，皱着眉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知道啦知道啦，你别老盯着我。”说着起身往旁边挪动，眼睛却黏在对话框上没移开，嘴角还抿着藏不住的笑。

　　甘甜瞅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好气地掐了一下她胳膊，“一会爸妈回来了，别让他们看见。你看你那副样子，全被爷爷奶奶宠坏了。”

　　甘棠吐了吐舌头，没再接话，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又对着手机聊了起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依旧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笑语。

　　甘甜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关上电脑关上门，心情烦躁地整理起书架，耳边却总萦绕着那细碎的说话声。

　　甘甜有写日记的习惯，书架抽屉里码着几本厚厚的日记本，从初中到高中，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字里行间藏着少女的心事。

　　甘甜还记得那天她刚放学回家，就见甘妈拿着本蓝色封皮的日记站在房里，眉头微蹙。

　　“妈，你怎么看我日记啊？”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想把日记抢回来，脸颊却涨得通红。

　　甘妈把日记递还给她，语气软了些，“刚给你收拾书桌时不小心碰掉了，没细看，就是瞅见你写了不少关于学习的烦恼，想着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甘甜接过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嘟囔道，“没有，下次别乱碰我东西嘛。”

　　甘妈叹了口气，抬手安抚着她肩膀，“行，知道了，以后不动你抽屉。不过要是真有难处，别光往日记里塞，跟妈说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甘甜抬头看了眼妈妈，见她眼里没带责备，才小声“嗯”了一声，转身把日记锁回抽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软。

　　午夜的台灯照着桌角那本积了薄灰的考研笔记，甘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真正让她怅然的，从不是某个模糊的“来年”。

　　是后来看着昔日研友晒出录取通知书，指尖划过屏幕时的后悔；是偶尔在教学和考证的积压下，想起曾经熬过的无数个夜晚里，却没能走到终点的遗憾。

　　不是后悔选择本身，而是遗憾当时的自己，没能再咬咬牙，给那个曾炽热追求过的目标，多一次机会。

　　这遗憾始终像颗未迸发的种子，在往后的日子里悄悄发了芽，提醒着她，有些错过，不是命运使然，而是当时的自己，少了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

　　2019年的学业日益紧密起来，各种学业和考核像叠起来的浪，一波接一波涌过来。

　　看着晚自习的灯亮到更晚，学生们的草稿纸写满了又换一本，考试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撞在一起，成了那段日子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有时甘甜在办公室抬头，揉一揉发酸的脖子，也会恍惚一下——好像自己又把高中经历一遍，在悄悄溜走的时间里，还有自己那点不服输的劲儿。

　　5月初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带着股洗不掉的潮气，把办公室的玻璃窗蒙上了层薄雾。一到下课，学生进来，办公室里更是充满散不下去的潮湿。

　　“你们班主任请假一周。”老教师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哦？那她没什么事吧？”老教师又抬头问，眼里带着关切。

　　说完就被几个学生七嘴八舌围了上来，“我们班都换完一周的课了”、“是啊是啊，您就给我们指导指导呗”。

　　老教师被这群半大孩子缠得没办法，放下茶杯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排练我可不行啊，这老胳膊老腿的，哪经得住你们这群小崽子折腾？”嘴上说着拒绝，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藏不住的温和。

　　老教师心里正琢磨着这事，抬眼扫了圈办公室，见甘甜还埋首在一摞试卷里，笔尖在红纸上沙沙游走，完全没被周遭的动静打扰。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那什么她英语老师，你上学时候参加过艺术节吧？正好，给孩子们指导指导。”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分说的熟稔。

　　甘甜闻声抬头，手里的红笔一停，出于尊敬，立刻站起身来回应，“嗯，倒也参加过。”

　　“你看，让你们英语老师跟你们切磋切磋多好。”老教师转头对着围过来的学生笑，“我这老骨头可扛不住折腾，年轻人的事，还得年轻人来办才像样。”

　　甘甜站在原地，嘴上一扯，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这活儿说棘手也棘手——偏偏是王孟杰班主任带的班，接吧，怕越俎代庖；不接吧，老教师都开口了，又不好推辞。

　　老教师像是看出她的犹豫，立马给人摆了摆手，“没事，你就带着孩子们忙活一周，等孟杰回来，我再跟她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甘甜不好再推脱，只好应道，“好嘞。”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沿滴滴答答，她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试卷，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周怕是要格外忙碌了。

　　“去去去，找你们英语老师去吧！”老教师笑着摆摆手，视线落在甘甜身上，“那什么我们班也交给你了，她英语老师。”

　　学生们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围上去，老教师看着被学生们簇拥着的甘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摇了摇手里的搪瓷杯，茶水晃出细碎的波澜。

　　甘甜把学生们领出门外，找个空荡的走廊给大家说说，下一秒立马把甘甜围成一团。“甘老师，求求您了！我们高三就没机会参加了！”最前排的女生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恳切。

　　“就是啊，”旁边的男生接话，声音里带着点愤愤不平，“去年那个抠婆娘死活不让我们报，说‘一天天净折腾这些，耽误不耽误学习’？”

　　他学得惟妙惟肖，周围的人都低低笑起来，声音又很快压下去，“当时您也在办公室，都看见了的。”

　　甘甜有些犹豫，又担心王孟杰拿这事来找茬，“可……要是等王老师回来，说我带你们瞎耽误功夫，怎么办？”

　　“老师您放心！”最后排的高个男生猛地举起拳头，眼里闪着光，“您背后有我们呢！”

　　“对！有我给您撑腰！”另一个声音跟着喊起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甘甜看着眼前这群眼里冒光的少年，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也跟着笑着拍了拍手，“行！那你们先选个节目，咱们加把劲，一周之内咱完完整整地排好，到时候也让王老师眼前一亮，咱们可不是瞎折腾，对不对？”

　　“对！”齐声的应答撞在走廊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连空气里的湿气都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甘甜自己也说不清那股勇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本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最后节目能不能拿成绩、拿什么样的成绩，她其实根本没底气兜底。

　　可看着学生们眼里的光，听着那些带着点委屈又藏着期待的话，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就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哪怕只是陪他们走这一小段，也好过让他们的美好青春落了空。

　　雨声在耳边的声响更为清晰，带着青春未圆满的潮意。仿佛此刻的她不是在弥补孩子们的遗憾，而是在弥补遗憾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