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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恨一个人会凝视他的睡颜吗? 采用了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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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还在看着睡着的皇帝。
??阴差打了个哈欠——就算脱离肉身,阴差或者鬼魂也是要休息的!但显然,他负责的这只鬼魂毫无休息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位甚至有就这样看着皇帝一宿的趋势啊!阴差愤愤不平地想着,自己不睡就算了,怎么能连累地府工作人员一样不休息呢!
要知道,祂可是全地府作息最健康的阴差!
“……韩将军?”最终,阴差觉得鬼魂与人间皇帝这场意义不明地“单方面瞪视”比赛实在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您不是来索命的吗?”
鬼魂顿了顿,像是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看向阴差——说实话,纵使阴差见过的怨鬼无数,这位韩将军的死后尊容也让人心生凉意:对方的身上被发黑的血液浸透,血滴顺着衣角滴落,又在落地前化作黑色烟雾消散;他的双眼全数被墨色侵染,看向人的时候宛若镜面,只能映出旁人的影子。不过最为骇人还是对方的脖颈,七八个杂乱的细小血洞遍布其上,似乎是被什么细长物体贯穿的伤口。
厉鬼。这是任何一个对地府稍有了解的人或非人在看到韩信时可以得出的结论。
非有大冤且死法凄惨的人是无法成为厉鬼的。厉鬼身上牵扯的因果纵是孟婆汤亦难斩断,执念不消,难入轮回。
阴司对厉鬼的处理倒不复杂,既是因果难消,就自去阳世消解冤孽——不牵扯其他人便可。一般而言,厉鬼在回到阳世见到欠着自己因果的人后就会立刻讨回孽债,戾气即消。跟随的阴差再将魂魄带回阴司,喝汤过桥投胎一条龙服务。
但现如今,跟随着韩将军的阴差发现,祂遇到的好像是不一般的情况。
“……您还不打算消解因果吗?”阴差看着韩将军迷茫的表情,觉得自己恐怕更加迷茫,“要是执念不消,怨气难解,您就再投不了胎了。”
“……是吗?”韩信的声音很轻。他又低下头看向安寝的帝王:“我要杀了陛下吗?”
阴差点点头:“毕竟您的因果就系在他身上。”祂看着韩信的态度奇怪,不由得疑问道:“难道您不想杀他吗?您不恨他?”
韩信眼睫一颤,语气有些犹疑:“我是在恨他吗?”
阴差刚想说那不是明摆着的事,谁死成这样不恨罪魁祸首。但祂想起韩信对着皇帝睡颜安静注视的样子,一下子又有些说不出口了。
恨一个人,会这样安静的注视着对方的睡颜吗?
最终,阴差只说:“您的爱恨,我又怎么懂呢。”
韩信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恨着刘邦,他只是不想杀死对方。
阴差催促他早了故世仇怨,他却觉得莫名:如何了?他有仇有怨,难道将皇后的命索去?但皇后所为,若非陛下默许,又怎么能做得出来呢?
他明白皇后要让他死,也明白天子恐怕也想让他死。可仇怨一旦落在刘邦头上,便变得复杂起来。
韩信想他是该恨的,他是刘邦百战百胜的将军,是对方许了他封王拜将——天子何至于让他结局这般潦草!所以在阴差问他是否要去故世了却心魔时,韩信应得很快。但在见到刘邦以后,韩信却不知所措了。
他回阳时尚在午夜,天子早已睡下了。韩信站在刘邦榻前,他知道自己可以轻易地夺走榻上人的性命……
但是韩信望着在梦中似乎也睡不安稳的皇帝,恍惚间发现自己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陛下的白发何时这样多了?
他忽然不清楚自己当时答应回阳世答应得如此之快,到底是因为迫切的杀意,还是想要再看一眼陛下。
毕竟他死前,还未见到陛下呢。
阴差觉得自己没见过这场面。
鬼魂身上的怨气未消一点,可对方完全没有要杀掉牵连着因果的人的意思。
他倒是常跟着天子,但——
韩信支着脸颊看向蹙着眉的刘邦:“您又要亲征?杀臣杀的那样干脆,还以为您对其他人想了什么好办法呢。”
韩信拨弄着烛火——当然,作为鬼魂,他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神色带出几分不满:“夜深了,陛下还不休息吗?臣看不用臣索命,您就要下来陪臣了。”
他顿了顿,又说:“算了,臣不想见您。”
韩信伸出一只手,轻轻地、隔着寸距停在刘邦皱起的眉心上。
阴差觉得荒谬,祂忍不住提醒韩信:“他是感受不到的。”
这种温情的独角戏,有什么意思呢?
阴差不懂,他觉得若是自己,早就将罪魁祸首的命索去,潇洒地再入轮回了。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一报还一报,总能算得清清楚楚。似是这般,似恨非恨,将怨不怨,又是什么意思?
韩信却只说:“我知道。”
他知道他该清结这场孽债,竹刑之痛犹若在身,冤逆之语仿若耳畔,他该杀了刘邦了却这一世的痛苦执念。
他知道他身为鬼魂的一举一动刘邦都感受不到,他抚平不了刘邦蹙起的眉,熄灭不了刘邦燃着至夜深的灯火。
但韩信心有不忍。他不忍杀刘邦,也不忍在看到刘邦发愁时无动于衷——即使他的举措毫无意义。
可他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韩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辈子都无法投胎了。阴司那里像是也没见过这样的厉鬼,不知商量了什么,确定韩信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干脆随他在阳世跟着人君,召回了那跟着韩信的阴差。
这样也好,小阴差人不错、啊,应该是鬼不错。但是看向韩信时那份“你是不是当厉鬼当疯了”的意味太过明显,还是让韩将军有些不自在。
“这样也好吧。”韩信趴在榻边看着刘邦,“臣还没有这样看过您呢。”
刘邦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此时脸色苍白,神情中透出几分疲态。韩信不是很敢碰他,怕身上的阴气加重对方的病气。
“您这一次是真的……”韩信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他闷闷不乐地盯着刘邦,看着对方身上凝聚的死气。
“我还当您杀了臣是要多活多久。”
韩信轻声说:“臣还不想看到您。”
“……韩信?”
韩信听到忽然响起的微弱声音愣了愣,随后惊愕地看向刘邦的脸——对方稍稍睁开了眼,表情还是茫然,眼神却定在了韩信的脸上。
刘邦笑出了声:“真是你呀,将军,是来索我的命的吗?”
“谁要来索您的命!”韩信觉得刘邦一开口他就生气,“您自己索自己的吧!”
刘邦叹了口气:“唉……我还在想这条命要是你来索的话,将军会不会……开怀一些呢?”
“将军这般模样,是该恨我的。”
韩信一顿,忽然在对方混浊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刘邦居然没有吓得叫起来,还挺厉害。
“对呀陛下。”韩信说,“我是该恨您的,但是恨不起来,又不想杀您,您说为什么呢?”
刘邦笑起来,笃定道:“你不忍心。”
“……您可真坏。”韩信声音轻缓,“怎么能直说呢。”
“哈哈哈,好,是朕之错。”刘邦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握住鬼魂的手,忽然叹了一声,“若是真韩信,恐怕不能这样好牵了。”
“哦?那您觉得我是什么呢?”
“幻像?或是梦境?”刘邦还是笑着,“毕竟阿信你死了,我怎么见得到呢?”
韩信握回刘邦的手,他现在可以碰到刘邦了:“可能是因为陛下也将死了吧。”
“是吗?”刘邦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说法,“那听起来,死倒亦无不可了。”
韩信不答,只握着刘邦的手。刘邦有些疲倦地阖上眼。
“……将军知道朕怎么猜到你于心不忍吗?”
忽而,韩信听到天子微弱的声音。
“……为何?”
“我也于心不忍。”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
死亡对任何人都是相当新奇的体验,纵然皇帝也是如此。
刘邦只觉得自己仿佛褪去沉枷,身上反倒一阵轻快。他新奇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好像变得年轻了。
“陛下变成鬼好像还挺开心的?”熟悉的声音传来,刘邦寻声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韩信。
他从记忆里翻出了这样子的韩信:正是当年高坛拜将时,踌躇满志对着舆图向他描画天下的汉大将军。
刘邦想到自己死前所见的虚影,心里骤然一松。还好,他的将军死后不是那般模样——那未免太过可悲,对韩信来说。
刘邦问:“是特来接朕的吗,将军?”
韩信笑了笑。
“对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