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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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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公馆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之所以说是大事,是因为,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之所以骇人听闻,是因为谁都没有料到,除非亲眼所见,谁都认为不可能发生。然而即便亲眼所见又能如何?难道你能担保你的眼睛果真没有欺骗你?难道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就是事情的真相?难道真相果真会堂而皇之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现?难道这不会是真相在披露前故意耍弄的伎俩,就像富贵人家的小姐露出真面目之前,总得是贴身丫环先站出来吆喝一番?
那是夫人和先生平生以来的第一次争吵,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那天,夫人回来得很晚,她离开贝宫已经半个多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道她又去看安妮小姐了,所以我就故意逗她开心:“安妮小姐又长高了吧,夫人,我希望她一切都安好。”
“哦,当然,安好,当然安好。”她看起来那么忧虑,那么不胜其烦,好像是在回答我,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小姐今年十八岁了,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她那么漂亮,那么多才多艺,该是多少年轻小伙子的梦中情人啊?不知道小姐恋爱了没有,将来也不知道谁有福气娶到这位贝宫的掌上明珠呢!”我又说。
夫人抱着双肩在房间地走来走去,她突然回过头来惊疑地看着我,仿佛根本不相信安妮小姐会有恋爱结婚生子的一天。
我将调好的半杯红葡萄酒递给夫人,我说:“夫人,已经很晚了,您应该上床休息了。”
“先放在那里吧,佩思蒂,”她十指交叉绞曲着纠结一起,尖利的指甲狠命地掐着手背上的肌肤。她苍白的脸上毫无半点血色,深蓝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比深蓝还要忧虑、还要惴惴不安的恐惧和不安。
“先生回来了吗?”她问道。
“还没有!”我说,“狄克先生说今天公司有一个重要晚宴,整个海湾的名流,包括市长、市长夫人都会出席晚宴,恐怕不到12:00,先生是不会回来的。”我突然闭口不谈,因为我想起了狄克先生私底下的话。“如果不是真发生了些什么,以先生的个性,怎么会对这种所谓的名流晚宴感兴趣?”
“应酬?名流?还真是一个极好的理由,”夫人叹了口气,接着又用自嘲味儿十足的口气说,“温克尔夫人不出席的晚宴,也能叫做名流晚宴?”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去管他的事,佩思蒂,你自己去睡吧,葡萄酒就搁在茶几上,我喝完了就会休息。”她朝我挥了挥手,就又极不耐烦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根本不管我还在房间里,也不去理睬那杯早该下肚的葡萄酒。宽大的睡袍下,她那瘦小的身子骨不停地哆嗦着,满脸的忧虑和烦恼仿佛一滴不漏地渗进了满头的白发。她那一头雪白的短发既零乱又蓬松,像是戴了一顶极不成比例的、滑稽可笑的帽子,使得她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我最后朝那个房间望了望,我看见她依然双手抱肩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然后我就掩上房门回房间睡觉去了。
我在贝宫的房间与夫人的房间仅仅隔了一堵墙。近年来,夫人的年纪一年年地大了,她的身体又不好,需要随时随地有人照拂,温克尔先生就安排我在夫人隔壁的小会客厅里住下。这间会客厅虽然很小,但是布置得却非常优雅。从前,若有闺中蜜友来访,夫人就安排她们在这间会客厅里喝茶聊天。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高尔夫球场一望无际的翠绿草坪,而球场旁边浅紫色的宛若流苏般烂漫飘逸的紫藤,就像一道靓丽的花边,即使我坐在床上也能一览无余。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我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忧虑,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心烦意乱。她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慌乱、一丝绝望、一丝六神无主。她好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她被盒子里藏着的可怕的秘密吓倒了。我的脑子里忽然透进了一丝光亮,我想起了当我提到安妮小姐的恋情时,夫人回过头来看我时的惊惧表情。莫非这个秘密与安妮小姐相关?安妮小姐一定恋爱了。小姐今天十八岁了,正是情窦初开、渴望爱与被爱的年纪。在如此鲜花般的年龄、流霞般灿烂的年华里,谁能拒绝恋人间的热烈的拥抱、甜蜜的亲吻、足以将心肠融化掉的甜言蜜语?没有第三双眼睛、第三双手,连空气都被挤兑得无影无踪,仅仅只有我和你的、你和我的、属于两个人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然而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呢?这个秘密果真与安妮小姐相关吗?小姐果真恋爱了,夫人应该为她高兴啊?女孩子终究要嫁人的,夫人实在没有理由因为小姐恋爱而惴惴不安。难道真是小姐惹得夫人不高兴?夫人那么和气、那么慈爱,像爱待自己的亲孙女一样宠溺着小姐。小姐一定做错事了。莫非小姐的恋爱出了问题?她爱上了一个她不该爱的人,或者说她的爱人并不爱她,甚至狠心地嘲笑她、戏弄她、拒绝她?若真有这个人,我在黑暗中把拳手握得紧紧的:“那么就让他尝尝老太婆拳头的滋味吧!我老婆子一定要把唾沫啐到他的脸上去。”
我终究还是睡着了。
我听见夫人在叫我。
“佩思蒂。”她的声音像是滚滚热浪中的一丝凉风,那么轻柔撩人,又仿佛是从玫瑰花盛开的花束间滚落出来的,像玫瑰花的花香一样清新宜人。然后我就看见她站在雪白的白玫瑰之间了。
“佩思蒂,佩思蒂,”她朝我招手。奇怪啊,她竟是如此烂漫天真、生气勃勃,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
“佩思蒂,你快过来啊,我就说嘛一场暴风雨过后,这些白玫瑰一定会重新活过来的。”她的两只兴奋的眼睛放射出奇异的光彩,一张稚气的脸活力四射。
我似乎想起了些什么。
她确实说过这种话么?
她确实说过。
也在白玫瑰丛中?
也在白玫瑰丛中。
“这些花儿真可惜。不过只要有一场雨水就足够啦。”她轻轻地抚摸着白玫瑰无精打采的叶片,无不爱怜地说。
果真下雨啦。
雨还真够大的。豆大的雨点儿打在白玫瑰鲜绿的叶片上、洁白的花瓣上,滚珠子一般圆溜溜地滚落下来,真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子。从叶片上滚落下来的珠子,绿得像猫眼石,从花瓣上滚落下来的珠子白得像珍珠,猫眼石、珍珠儿天花乱坠般滚落着,顷刻间滚得满花圃都是。我就捡起水珠子来,我又懒得弯腰了,我兜起围裙、把围裙支得和天一样大,仰面接着不就行了?
“佩思蒂,快点,快拉住我!”夫人忽然大叫起来。
起风了,风还真够猛的,“呼啦”一声把我的围裙吹了个底朝天。我惊异地瞧着满地乱滚、满天乱飞的白珠子、绿珠子,我诧异地看见夫人的身子竟然腾空而起。她的裙子更长了,衣袖更宽了,也更轻盈了。她整个身子悬浮在空中,风吹得她雪白的长裙翩翩翻舞。
“夫人,夫人,”我惊慌失措地喊道。我急忙跑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随风飘摇的雪白衣袂。
“佩思蒂,佩思蒂,快抓住我,快抓住我。可别让我给风吹跑了。”
我已经抓住它了,然而一瞬间,它竟然和我的手心擦掌而过。夫人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对视了一眼,瞬间她已经飘飞到了半空中,再一转眼,她那雪白的衣衫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夫人,夫人,”我像一个孩子泄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我突然一跃而起。
夜色很浓。这间小沙龙是夫人早年与朋友喝茶聊天的地方,它的装修风格也非常符合推心置腹的朋友间的无拘无束地促膝洽谈。墙壁是朴素的浅白、地砖是镶有细微金边的活泼的明黄,吊灯是明丽的浅金,沙发和茶几则是纯地中海风格的雅致舒适的深蓝和亮白。巨大的落地窗干净、透明、没有半点杂质灰尘,纯净得就跟空气一样。坐在沙龙里看风景,跟坐在沙龙外看风景几乎没有区别。若不是半空中悬着窗帘,若不用眼睛仔仔细细地去观察,或是用双手去触摸,仅凭肉眼乍一眼瞧过去,根本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至今还能非常清晰地记得一年前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就像从香樟树上飘落的绿叶,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当你将这片绿叶托在掌心中,屏住呼吸集中精力凝神关注,那浮珠叠翠般的碧绿之间,用淡淡的白或是浅浅的绿曲曲折折勾勒的来来回回的脉络已然若隐若现。像星星从黑夜的帷幕中一点点地浮现出来,越来越纤细、越来越明了,细枝末节如此真切,真切得让已经淡忘的记忆似刀刻火燎般触目惊心。
我似乎可以再次嗅到1979年的那个六月,广阔的科里嘉西海岸巨大的天幕下,看似风平浪静的海洋之恋其优雅矜持、高标孤傲姿态之下所笼罩的种种让人忐忑不安的重重危机。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种平静是最不平静的代名词,这种平静往往预示着一场毁灭一切、又将重塑一切的暴风雨不期而至,让人猝不及防,也让人心惊肉跳。咆哮的风,咆哮的雨,咆哮的天空,咆哮的大地,椰子林枪林箭雨,芒果林箭雨枪林,暴风雨已经来临了。
我从恶梦中醒来,确切地说我是从一场暴风雨的恶梦中醒来。窗外下着大雨,豆大的雨点无情地敲击着坚硬的落地窗,发出“呯呯呯”的声响。这声音就像用小提琴、大提琴、大号、小号、萨克斯、钢琴共同演奏着的波澜壮阔的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如此雄阔、激昂、悲壮,生性胆小的人听了,也必然生出一腔豪情壮志来。但我今天听来却是如此冷酷无情、心惊胆颤,仿佛被无常的命运用刀子割破了血管,一滴一滴地流尽了鲜血。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我感觉一阵心烦意乱,又感觉一种莫名的恐惧像虫子一样噬咬着我的心脏。我浑身大汗淋漓,极度口干舌燥,我摸索着床头的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杯凉水下肚,仿佛一剂安神剂,我感觉舒服多了。
我打开窗帘,落地窗也稍稍拉开一些,暴风雨趁势而入,吹得墙壁上的壁画吱咯吱咯地摇晃,而它对面壁柜里搁置的几本杂志则发了疯一般疯狂地乱翻。屋里有些闷热,但我又不得不像个暴风雨中的水手,咬着牙、眯着眼、使出浑身力气将落地窗拉上。透过落地窗,我看见窗外黑黢黢的夜幕里,椰树林的树冠都古怪地做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摇摆动作,并且发出“呼呼呼”的时而粗犷、时而尖利的撕声裂肺的吼叫声。远处,天鹅之恋尚未息灭的灯火,仿佛暴风雨中为海上迷失了方向的船只指引方向的灯塔,孤独、明亮、势单力薄但又坚定不移。突然一个闪电,闪电利剑一般刺破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阴暗的天空,云块像波涛一样汹涌澎湃。最后一丝天光云影在天边稍纵即逝,天空再次变得阴冷、诡异、高压、残忍、令人绝望窒息,肝胆俱裂。从天鹅之恋到贝宫隔三岔五安装的路灯,此时全部散落在无边的风雨中。这些路灯掩映在茂密的椰子树或是香樟树间,清冷的灯光隔着浓密的树叶照射出来,灯光便变得如翡翠石一样绿莹莹的了。在这无边的风雨夜里,它们就像散落在黑夜中的星星,像零零落落的萤火虫,淡绿色的灯光浸淫着丝丝寒气,又沾染着浓烈的水气。而它们微弱灯光默默照亮的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或是每一片摇摇晃晃的绿叶,都无一例外地闪烁着一种从里到外被浇得透心凉的水淋淋的怪异的光芒。
因为恶梦的缘故无法立即入睡,我就在落地窗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发现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从通向夫人房间的暗门的缝隙里透了出来,亮光将小客厅的黑暗咬开了一道缺口。这道暗门是夫人的卧室从三楼搬到二楼后临时开凿的。夫人患有心脏病,近年来病情逾发加重了。温克尔先生担心夫人夜间发病,就把小客厅做为我在贝宫的临时房间。这两个房间之间凿开了一道暗门。夫人身体若有不适,只需按下床头的电铃按钮,我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跑过去。为了随时观察夫人的身体状况,能够在她发病时及时照料她,这道暗门上留了一个窥探口。窥探口极小,通过窥探口可以观测到房间的一切,而被窥探的人却一无所知,也就是说这个窥探口并不会影响夫人的日常正常作息,她并不会因为门外多了双眼睛而感觉浑身不自在。
就着走廊照射进来的桔黄色的灯光,我瞧见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凌晨一点。怎么,这么晚了,夫人竟然还没有上床休息?她看起来那么烦恼那么忧虑,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心神不宁?难道先生还没有回来吗?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雨,先生会去哪里呢?莫非贝宫真的发生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重要到夫人今天晚上非要跟先生说清楚?多等一个晚上也不行!难而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呢?和安妮小姐有关吗?为什么我一提到安妮小姐,夫人竟是一副怒气冲冲、不耐烦的样子。而在平时,但凡提及小姐,夫人总是一脸的快慰,仿佛最幸福的母亲,最溺爱孩子的祖母,用什么样的词汇来赞美恭维她的宝贝她都不会满足。我想起刚刚做的梦,又想起夫人种种疑虑不安的神色,我的疑惑越发重了。
然而真有什么事比夫人的健康还重要吗?我想我不得不违背夫人的意思,哪怕拖也得把她拖上床强迫她就寝休息。我走到暗门旁边,习惯性地朝隔壁的房间窥视了一眼(仅凭灯光我无法确认夫人是否真的就寝),然而我的眼睛所看见的、我的耳朵所听到的以及房间里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那个窥探孔就像一条卑鄙的隧道,一条正与邪的分水岭。我难以置信的是,我透过这个窥探孔,我,贝宫最忠诚的仆人,品性最诚实、最清清白白的夫人的贴身女仆,我竟然窥探到这个庄园、这个海湾最富丽堂皇、最无以伦比家族的最隐秘的秘密,最不为人知的隐私。我就像一个手段龌龊的贼,一个卑劣无耻的偷窃者,我的羞愧无以复加,简直难以启齿。
夫人坐在一张靠窗的沙发上,先生背靠着她对面的淡蓝色布艺沙发和她面对面站着——我当时所在的位置无法看见先生的脸,我只能看见他那威严挺拔似乎从来都不曾被什么事扭曲折服的生硬的背影。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乳白色的雕有巴洛克复古风格花纹的欧式宫廷茶几。茶几上搁置着一杯红葡萄酒,这是我临睡前叮嘱夫人要求她喝下的,此时杯子里的葡萄酒根本就没有动过,很显然直到现在,夫人还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
她和先生似乎因为某件重要的事争吵过,很显然他们之间的争吵并没有结束。因为暴风雨的缘故,风很大,雨点子也很急,我无法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夫人显得非常烦躁,她白晰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愤怒、惊惧的神色,仿佛窥探到了世间最骇人听闻、最难以置信的秘密。她依靠在沙发上,两只胳膊痛苦地绞结在胸口前,她用一手按住胸口,一只手握成拳头,然后张大嘴巴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然而她所说的一切,我却听不见半句。暴风雨掩盖了一切,我能够听见的只是奔驰在科里嘉海湾的狂放不羁的“呼呼呼”的风声以及巨大的雨点子无情地敲打一切、冷漠地冲洗一切、并不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的“唰唰唰的”暴雨声。
她的情绪异常激动,因为激动她的脸色非常难看,嘴唇瑟瑟发抖。她突然挥动着胳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在大声说些什么,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怀疑、不安、恐惧、怒气冲冲。
突然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痛苦击倒了她。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中流露了一种心如死灰的悲哀,瘦削的肩膀像筛子一样上下起伏。她悲哀地看着对面的丈夫,张着的嘴不再抖动,似乎满腹的悲哀让她说不下去了。她这种情况,多么危险,让人多么担心,我以为她又要犯病了,我的手紧紧地扶住门把手,有好几次我都要破门而入了。
温克尔先生一直背对着我站着,我无法看见他的脸,我也听不清夫人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伟大的菲克斯为古希腊英雄亲手塑造的一尊石像。他好像也在争辩,也在为自己辩驳,因为我看见夫人的滔滔不绝的辩诉停下来过好几次。但是这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谈判夫人明显占了上风,因为夫人的停顿往往只有几秒,然后她又不顾一切地滔滔不绝地继续向下说。
或许是夫人的情绪感染了先生,也或者是夫人的某一句话、某一句话中的某一个词触动了先生,使得他再也无法镇定自若地保持古希腊雕像那种优雅凝重、纹风不动的姿势。终于,他在那张两米长的沙发旁边机械地走来走去,像是被上了发条的傀儡。他一会儿低下头,一会儿抬起头,一会儿在沙发的尽头处回过头来表情古怪地瞧着夫人。这时我就能看见他那张疑云重重的瘦削的脸,仿佛他在地底下被埋葬了几个世纪,而他的妻子正是亲手把他从泥土里挖掘出来的那个人。
终于,他把举着的两只手握成两只拳头,在沙发前大踏步地走着,步子越来越大,步伐也越来越急促,好像有人不停地将他背上的发条拧紧。他睁大眼睛,满脸怒火,大为火光,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他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暴风雨的声音:“她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没有亲人,没有父母的关爱……她需要人们去爱她,需要这个世界的爱……我去看她,我给予她关怀,和你给予Start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的希望和关爱是一样的,不过都是致力于公益事业,想要用我们取得的成功最大限度地回报这个社会罢了……”
“你为什么要去看她?你为什么要去看她?”暴风雨中传中来夫人泄斯底里的声音。这声音掺杂在暴风雨中,像一把锋利的砍刀霸道地砍开无边无际的暴风雨,尽管每一个字符都落满了乒乒乓乓的风雨声,但是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夫人将拳头狠狠地砸在沙发扶手上,洁白的牙齿狠命地咬着下嘴唇,她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叫了。
“难道你不明白你自己的意思吗?难道到现在你还看不清你的感情吗?”
“我非常清楚我的意图,我也非常清楚我自己的感情,我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宠溺着……不,我没有资格做她的父亲,我的年纪实在太大了……她是我的,当然也是你的……(他迟疑了一下)最珍爱的宝贝,是唯一的掌上明珠……她就像……就像我们的孙女……克克拉,亲爱的,我们要是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我们要是有一个孩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我们孩子的孩子也该有她这么大了。这么天真烂漫,这么年轻活泼,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信息……”先生的眼睛中流露一种梦幻般甜蜜的迷茫,他的坚毅生硬的面孔似乎被某种深沉的情感深深打动了而变得异常温柔幸福。然而这种谜一样的温柔和幸福仅仅持续了片刻,他那张精明干练的面孔又恢复了世人所熟悉的不尽人情、冷酷无情。
“真是这样的吗?难道你一点都觉察不到吗?”夫人突然神经质地笑了,她紧盯着先生的眼睛,一步步地向他靠近。笑容再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恶意的幸灾乐祸,仿佛她即将说的话,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任何一把都足以将先生伪装的镇定和矜持捅出个窟窿来。
“温克尔先生,你真是个傻瓜,”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对她的感情吗?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所谓的父亲对女儿的爱、祖父对孙女的爱,在你和她之间……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么没有说服力!你一次一次去巴黎、一次一次买她的画——这是她最喜欢的、最渴望得到的——而你一次都不曾让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在回避什么?你就这么不想让我知道真相吗?难道不是因为……因为……因为你……”
她抬起头来,她的面孔紧贴着他的面孔,她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她伤心欲碎,他惊骇不已,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她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他和她都已经明了在心。
“噢!老天!噢!不!”先生沉闷地低吼了一声,仿佛在夫人的眼睛里他窥见了某种可怕的东西,某种他怀疑过、他犹豫过、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不敢承认的魔鬼般的情感。其实夫人的眼睛里,他能够看见的只有他自己。他,却被那个深深地隐藏在他妻子眼睛中的温克尔吓得魂飞魄散!
夫人像一尊复仇女神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身旁,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因为复仇而带来的快感。
“怎么,你已经全明白了吗?”她轻声说,尽管她的语气很温和,但是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足以叫她身边的男人心惊肉跳,“难道不是因为你,你……”
眼看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噢,不要说了,克克拉!不要说出来,求你了……”仿佛一道闪电劈裂了黑暗的天空,电光火石之间,耀眼的亮光中,温克尔先生看见自己的灵魂游荡于黑暗的地狱深处,阴暗、燥动、隐秘、晦涩不安。
先生一下子摊倒在沙发上,他惊恐地看着他的妻子,脸色发白,嘴唇枯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机械地摆弄着。他的手颤抖得十分厉害,因此他手中的手套不止一次掉落在地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一定弄错了!一定是你弄错了……我怎么会!我绝对不会这样!这绝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他俯下头来,把脸埋在一双白晰的大手里瓮声瓮气地喃喃自语道。
房间里突然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说话了,仿佛刚才的争吵,两人都耗尽了毕业的精力。一分钟前夫人还在慷慨呈词,大声指责他的丈夫;而先生则在沙发前走来走去,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护。整个房间充满了夫人的怀疑、指责、痛心疾首、怒不可遏,也充满了先生因为妻子的不理解、不体贴、误解、曲解而爆发的愤怒、痛惜、火冒三丈。现在争吵停止了,指责结束了,愤怒无影无踪,空荡荡的空气中,只有“呼呼呼”的风声、“呯呯呯”的雨声。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很多,然而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在无边的暴风雨中孤独地点着亮灯的房间显得异常空虚寂寥。
先生坐在沙发上,他用两只胳膊支撑起脑袋,两只雪白修长的手狠命地抓扯着浓密的头发。他妻子则站在他的身旁,一脸凄凉地望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是每当先生抬起头,一双充血的眼睛焦灼地寻找夫人的眼睛时,目光碰撞的瞬间,两个人的心里的想法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两个人的心思和灵魂仿佛透明的一般,对方都看得一清二楚。
暴风雨终于渐渐地小了。海湾的暴风雨就像一个人的坏脾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不可一世,走的时候却也行迹匆匆、不留痕迹。现在,我不废气力就可以听见隔壁房间的谈话了。
终于,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到家里来呢?克克位,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呢?你若是把她带到海洋之恋来该多好!她若是十年前就和我们做了家里人——做了我们唯一可爱的孩子该有多好!克克拉,克克拉,你为什么把她藏起来呢?”他抬起头来望着她。他的眼睛中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在发光,他把头抬起来,让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向上瞧,不让亮闪闪的东西流出来。他用一种问她、同时也拷问着自己的灵魂的语气不停地问:“我该怎么办才好?克克拉!我该拿我自己怎么办才好?”他那样子比拿刀来杀了他,还要让人瞧着难受。
她全部都看在眼里。她凄然一笑,她心里的疑惑未必比他好一些。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爱德华。我找到她时,她只有八岁,她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惹人疼惜,浑身上下从脚底到头发丝儿都招人怜爱;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足以打动人的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我爱她,怎么能不爱她?我仿佛看见了丁点小的自己,我爱这个丁点小自己,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无法带她回贝宫。最初,我怕,我不能确认,你是否会喜欢她?打心底接受她?是否会对她心存芥蒂?我怕你会对她不利,而她只是个孩子。像玻璃一样透明,像玫瑰花瓣一样娇嫩,像奶酪一样柔软,哪怕一丝丝迫害,都足以将她毁灭,而我又怎样坦然忍受?”
“于是我带她去伦敦,去巴黎,去佛罗伦萨,去凡蒂冈……我带着她几乎将整个世界都走了个遍,就是不曾想过带她来科里嘉海湾,”她看见他露出一种吃惊的表情,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断她的话,“她渐渐地长大了,个子越来越高,身体越来越结实,那么青春靓丽,那么容光焕发,那么多才多艺,那么天真无邪。她多么爱我啊,就像一个乖巧的女儿眷爱自己的母亲;我又多么爱她啊,她快乐我就快乐,她幸福我就幸福,她若忧伤我就痛苦流涕,她若懊恼我就忿忿难安。她多么喜欢画画啊,她在画画方面拥有多么得天独厚的天赋。她每取得一次成功我就为替她高兴,她每一次画技上的突破我都兴高采烈,她每一张画我都完完整整地保存着。这是我这十年来唯一值得骄傲的资本,我毕生最珍贵的珍藏,我对她的爱已经超过了一个母亲能够给予她的孩子的最无私的爱了。”
“我说过不敢带她来科里嘉海湾,我怕你不喜欢她。起先我以为尽管我有这样那样的担忧,但是时间是个好东西,时间这个法宝迟早会证明我的担忧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顾虑不但没有消除,反而像原野上的枯草越长越疯狂。我怕啊!你那么精于算计,你的算计若让她受到伤害该怎么办?你们两个都是我生命中最亲爱的人,我宁愿自己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哪怕在上帝那里不得不接受末日的审判,也不愿意你们中间任何一个受到哪怕一点点伤害!你们两个若是不能相亲相爱,”说到这里,她瞅了他一眼,苦笑了一声,“你们若是水火不容、彼此仇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抬头看了一眼她的丈夫,两只美丽的大眼睛中蓄满了热泪,巨大的悲痛摄制住了她的理智,她的喉咙突然哽咽了。
“我不想让你见到她,事实上是存在私心的,”停顿了一小会儿,她轻声说,“我那么爱她,爱她的美丽善良、天真纯朴,爱她的活泼开朗、冰晶玉洁。即便她耍小性子,发小脾气,丢脸色给我看,故意和我闹别扭(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我想我也会热切地爱着她。有生以来,我不曾这样完完整整地爱过一个人,我希望这个可爱的人儿完完整整都属于我,由我一个人来怜爱她、呵护她;我的爱全部给了她,她的爱也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我,我实在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她会爱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他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她依然不让他说下去。她凄然一笑,某种意想不到的结果让看见了她本身所扮演的角色的荒唐和可笑:“我像是童话中的面目狰狞的巫婆。我把美丽的姑娘关在城堡里,给予她最丰盛的食物,最华丽的服饰,最高贵的教育,最舒适的住所,我把她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一样宠着,我给予了她我所能给予的一切。只要她想要得到的,即便是天上的星星,我都会想方设法替她摘下来。只是……只是……,”她显得无比感伤无比失落,“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不可以走出城堡,不可以见陌生人,任何一个可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陌生人都休想靠近这座神秘坚固、冷冰冰的、高不可攀的城堡!”
“然而巫婆的阴谋诡计终究注定失败,王子最终还是来到了城堡下!”她苦笑了一声,“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个王子,居然是你……”
“克克拉,克克拉,可怜的克克拉!”温克尔先生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他伸出双臂,希望将自己的妻子搂在怀里,但是他的妻子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站立在那里,并不为丈夫的温柔体贴、真诚忏悔所动容。
“哦,克克拉!”她的丈夫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也满脸泪痕地瞧着他,她和他像是正经历着一场生离死别,她看起来那么绝望,而他离生命的最后一程也相去不远。
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在这个房间里。温克尔先生叹息了一声,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被某种隐藏在他躯体内的邪恶的幽灵无情折磨的痛苦不堪的表情。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焦灼、烦躁、高压、忧郁、易怒、不安。他像一个在午夜游荡的孤寂的鬼魂,他从沙发的一头走向沙发的另一头,再折过来从这一头走向另一头。两米长的沙发笔直、呆板、生硬地标画出了他的犹豫不决的灵魂此时痛苦徘徊的轨迹。
终于他又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他的声音却具有一种极强烈的凄凉沧桑的穿透力。他和我之间只隔开了半个房间,但是他好像站在距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说话,那种舒缓地流露出来的疲倦、慵懒、悲凉、无可奈何,让人不觉动容。
他抬起头来,显得异常疲惫不堪:“你错了,克克拉,我始终最爱的还是你!你无需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至始至终,我对你的爱都不曾改变过!你是我的唯一。”他在说这段话时声调平和,不紧不慢,他的大起大落的感情终于平息了下来。他语气坚定,表情刚毅,好像这段话能够说服的不仅仅是他的妻子,还有他自己。
“我至始至终都不曾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夫人轻声说道,“温克尔,即便今后,即便……(她停顿了一下)我相信你对我的感情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只是你对我的感情不再纯真了;你快把我给淡忘了!”
“没有这样的事,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温克尔先生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圣父圣子圣杯的名义向你保证,我对她的爱就跟你对她的爱一模一样,是祖父对孙女的爱,是父亲对女儿的爱,绝不掺杂任何一丝一毫男女之情。我这么爱你,这么在乎你,难道你不明白吗?”他捧住她的头颅,像是捧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财富、最值得珍惜的东西,他真诚地望着她的眼睛,轻轻地把柔软潮湿的嘴唇郑重地印在她苍白枯瘦的额头间。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突然间,她失声痛哭起来,瞬间她已经倾倒在他的怀里。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温克尔先生?她是不是打心底里就怨恨我、厌弃我?我这个巫婆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姑娘终于可以走出城堡了。”
“你做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克克拉。克克拉,你只是太溺爱那个孩子了!”他悲戚的头依靠着她同样悲戚的头动情地说,“可是这一切和我们有什么相关。不要去管什么孤独院了,克克拉。不要去管Start,那个孩子也跟我们不相干。在这个海湾,在海洋之恋,在贝宫,只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们两个,其余的都不重要。亲爱的,你是我的唯一。这个世界上,除了永恒、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将我们分开!”他握着她的手,把那杯深红色的葡萄酒递给她,她像一个乖巧的孩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着她躺下,握着她的手在床头的沙发上又静坐了一会儿,才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间。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听见夫人的房间里传出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先生,我是怀着怎样疑惧、不安、惊骇、愤怒的心情摸索着重新回到小客厅靠落地窗的沙发前的?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思虑重重、忧心忡忡。我的怀疑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疑云密布、昏天黑地,看不见一丝希望的曙光;又像一条阴暗天空笼罩下的池塘里的鱼,烦闷、燥热,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我几乎都无法呼吸了。我不得不拉开落地窗,让窗外的新鲜空气吹进来。房间里实在太闷热了。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怀疑夫人与先生之间的情感,我不允许任何人置疑。这不仅仅是整个科里嘉海湾的信条、也是我自己生平能够深信的、唯一坚贞的信念之一。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天使、有没有使徒,有没有永远无忧无虑、和乐美丽的天国,有没有无怨无悔背负起世人全部的罪恶,心甘情愿将自己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有没有不顾一切、不存半点偏坦之心包容世人一切的贪婪、恶毒、卑劣无耻的上帝,我并不知道。但是我能够确定的、我在这天堂般的贝宫,恭恭敬敬服从并发自内心感恩戴德的,只是我无时无刻不深爱着的主人!是他们,给了我、给予了整个海洋之恋的人现有的一切。虽说贪婪是世人的共性,虽说人的欲望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但是我要说的是,他们所给予的,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所渴望拥有的。他们的温和大度、平易近人、高贵优雅、相亲相爱,支撑起我全部的精神世界。我对他们的情感,已经上升到类似于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对于圣父圣母圣子的神圣的纯洁的高尚的宗教情感。我怎能相信,夫人对先生抱有偏见,先生对夫人感情不忠?如果先生和夫人不再彼此相爱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出了裂痕,我很难想象这将对我的精神世界造成怎样地无情打击?我的宗教信仰将会发生怎样分崩离析地致命坍塌!然而发生在隔壁房间里的一切,意味着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吗?
难道不是夫人在说:“你对我的感情不再纯真了;你快把我给淡忘了!”
难道不是先生在说:“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到家里来呢?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呢?”
难道先生在外面真的有人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黑暗中我狠狠地握了握拳头,这对于夫人将是多么大的打击。这么多来年,夫人和先生相依为命,先生是夫人的全部,是她健康活着的全部理由,是她幸福快乐的唯一源泉。如果先生移情别恋,夫人在这个世界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尽管还有Start、还有贝宫、还有我、还有维特……但是只有我知道,即便将全世界全部的关怀和怜爱都捧来她的面前,即便给她全部的财富、全部的荣誉,在她那里、在她的眼中,都比不上温克尔先生的一句关切的问候,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次温暖的牵手,一个浓情蜜意的轻柔的亲吻。
一想到这问候、这眼神、这牵手、这亲吻,可能会属于别的女人,我不由得伤心难过,也不由得怒火中烧。我为夫人打抱不平,也为先生的一时糊涂、深陷迷途而焦虑担忧。夫人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先生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惭愧。看先生的样子,他已经深陷其中而不自觉,他的爱恋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但是他的不安和焦虑也是真心实意的,并不搀杂半点虚伪搪塞的东西。只是他这个已然陷入情网的情郞,能够在短时间内快刀斩乱麻、急流勇退吗?他对那个女孩子的感情,真的只是父女之情、爷孙之爱吗?他对于夫人的承诺,他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样“除了永恒、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将我们分开”吗?
“可怜的夫人!”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然而那个女孩子会是谁呢?她与温克尔先生之间存在怎样的感情纠葛?根据先生的情感自剖,我可以肯定的是先生并没有向她表白。然而她是否已经知晓温克尔先生对于她的特殊感情?而她是否也像那些凭姿色、年纪搏取地位、金钱、前程的世俗女人,正算计着好好利用先生的这份孽情呢?很显然夫人对她有恩,她说不定就是海湾某个Start慈善机构中的一员,孤苦伶仃的她如果没有夫人的救助,她生平的艰难困顿、平庸无奇是显而易见的。夫人给予了她最好的教育、最富足的生活。她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利用自己的年轻美貌,周旋于夫人和先生之间,就像寓言中的那条蛇,给予她的恩人、尊敬高贵的温克尔夫人最致命的一击!
然而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
我突然哆嗦起来,浑身战战兢兢,直冒冷汗。我用一只手扶住胸口深呼吸,尽量使自己心境平静,叮嘱自己不要激动、不要慌张,另一只手则扶着沙发站了起来。我摸索着走到床头,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想到了安妮小姐。
夫人和先生的争吵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到家里来呢?你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呢?你若是把她带到海洋之恋来该多好!她若是十年前就和我们做了家里人——做了我们唯一的可爱的孩子该有多好!”
这个被藏起来的人是谁?从来不被带到家里来的人是谁?是安妮小姐吗?先生迷恋的女孩子真的是安妮小姐吗?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我不敢带她来科里嘉海湾,我怕你不喜欢她。”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不可以走出城堡,不可以见陌生人,任何一个可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陌生人都休想靠近这座神秘坚固、冷冰冰的、高不可攀的城堡!”
夫人为什么不带小姐来海湾?为什么不让她与温克尔先生见面?她在害怕什么,担心什么?她所说的巫婆、姑娘、城堡、王子究竟有什么含义?
我不仅打了个冷颤,我想起了这么些年来,除了十年前在茅斯茨与安妮小姐见过面,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不仅是我最大的遗憾,如今看来也是最大的疑点。夫人为什么不带她来海洋之恋,为什么不让贝宫的人来照料小安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安妮·伯朗特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小东西,当时最需要的就是世人的关爱!如果她生活在贝宫,她的天真活泼、纯真善良,势必整个贝宫的人都会把她当公主宠着、爱着。
而这一切的宠溺和怜爱都让夫人给垄断了,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十年前在茅斯茨、在那幅举世闻名的《遇难船》面前,楚楚动人的她,她的童贞、她的善良、她的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巨大悲恸,让一屋子的人记住了她,一辈子都爱上了她。而她现在却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样?出落得怎样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她这样一个大姑娘,还像小的时候多愁善感、一有伤心事就眼泪涟涟吗?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先生才在不知不觉中不可遏制地喜欢上了她吗?她对先生抱有怎样的情感?她知道先生真实的感情吗?或者她早就知道了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先生,他的妻子正是日日夜夜守护在她身边的、对她的怜爱和付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母亲对于亲生女儿所能怜爱和付出的、她今生今世最最尊重、最最爱戴的尊敬的赛伯特夫人?
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把温克尔先生当长辈看,毕竟他大她那么多,做她的爷爷也绰绰有余。她绝不是一个轻佻的女孩儿,这一点儿我可以用我的灵魂担保,应该有更年轻、更帅气、更有才华、更有生气的情郎来爱抚她、和她结婚才对。温克尔先生于她来说,实在太老了。
这次去法国,夫人或者发现了什么。小姐是夫人的心头肉儿,她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小姐受到伤害,不愿意她受到丁点儿委屈。所以她决定和先生摊牌,希望先生当头棒醒,别再执迷不悟,否则到时受伤害的就不仅仅是夫人了。
其实整件事情伤害最大的还是夫人。一个是她的心肝宝贝,一个是她深受的丈夫,如果这两个人之间擦出了火花,她这个做妻子的、做母亲的,她将自己置于什么样的位置呢?
唉,可怜的夫人!
没有一个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过因为丰厚的报酬、也因为一种类似于神灵的崇拜——仆人们对夫人先生之间的感情总是讳忌莫深。而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是,除了我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无意的偷窥,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先生和夫人之间的争吵,我很难相信这对历经患难的夫妇竟然也会发生口舌之争,竟然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孩产生情感裂痕,而这个女孩竟然还是我最最不可思议的安妮·伯朗特小姐。他们看起来还是像往常一样,互相体贴,亲密无间,像天底下所有的恩爱夫妻,心有灵犀、浓情蜜意。我一度怀疑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怀疑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是我的白日做梦。早餐、午餐、晚餐,甜品、茶点、水果,公馆里的日子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然而或者只有我的一双眼睛才能看出这表面的相亲相爱、亲密无间之下,涌动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世骇俗的情感暗涛。
先生的不安是显而易见的。他的优雅从容的气质里忽然沾染了一种伤感的情调,他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经常陷入沉思。他就像一个依靠幻想度日的人,躯壳虽然就在身边,但是思想却不知道在某个外人并不知道的地方远游。
他这种状况显然对夫人的情绪产生了极大影响。她变得极为焦虑、忧愁、烦躁、不安。不止一次,半夜醒来,我看见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叹息声,接着又是一阵窸窸苏苏的衣物互相摩擦的声音。夫人的脸色越来越憔悴,脸上的忧虑也越来越沉重。她的美丽的大眼睛凹陷了下去,饱满的脸颊也了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干瘪的漩涡。
他们难得一起出席公益活动,温克尔先生对于上流社会名媛贵妇的搔首弄姿、卖弄风情本来就不感兴趣,而夫人干脆就以身体不适全部予以拒绝。先生经常出差,很难在海洋之恋看见他。而夫人也难得住在贝宫,总是十天半月地外出,有时一出去就是一个月,问她去哪里了,她从来都不说。他们像是事先算计好了故意要躲着对方似的,往往是夫人回来了,先生就离开了;先生快要回来了,夫人又立即动身了。
然而当他们都在海湾,当他们不得不同时呆在海洋之恋时,他们便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从前心平气和、无忧无虑的样子。因而在局外人看来,他们之间的情感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这种时候,无论多忙碌,先生都一定会回到家里和夫人一起共用晚餐,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回来的时候,夫人早就用过晚餐了。无论多晚,夫人临睡前的红葡萄酒,他都会亲手调制,三分之一酒杯的红酒,一小匙蜂蜜,一小匙薄荷,一小匙冰块……轻摇轻晃,动作娴熟,比例拿捏得非常准。下午茶过后,如果时间还早的话,他就让夫人陪伴着去海洋之恋东面的椰子林散步,而且一定要夫人挽好他的胳膊。总之他的关爱无微不至,似乎为了掩饰某种更真实更隐秘的情感。事实上他做得有些过火了,简直就像一个刚刚陷入情网的热恋中的情郎。而只要他在贝宫,他就一定想方设法讨夫人的欢心,每天晚上临睡前他一定要向夫人索取一个吻,才肯回房间休息。
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温克尔先生的精神背叛、安妮·伯朗特小姐年轻未知的命运,折磨着她的情感,损害着她的健康。她忧心忡忡、心事重重,无论从深陷的眼窝还是从她那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隐藏在这双眼睛里、这张脸庞下的如浓雾般深重的忧愁。
她经常犯病,一犯病就只能整日整日呆在贝宫,帕米德先生叮嘱她务必卧床休息。
“有一桩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当他和先生聊起夫人的病情时说。这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海洋之恋多年最忠诚的朋友诚恳地说,“我不明白,也许我理解错了,但直觉告诉我,温克尔夫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她的状况让人非常担忧。我不是指她的病情,而是指她的情绪。她看起来那么哀伤、那么忧愁,这可能跟她的病情有关。我是说,哀伤、忧愁很可能就是她的病根……然而这正是我匪夷所思的地方,她这样一个完美女性,科里嘉海湾最具影响力的魅力人物之一,还能被什么样的忧郁击倒呢?”
“不过您知道的,”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很多时候,悲哀足可以毁灭掉一个身体健硕的人,不仅仅在精神上,在□□上也可以的。我想,恐怕这极不利于她的病情恢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温克尔先生一直狠命地抽着雪茄,他既不询问妻子的病情,也不对帕米德医生的诊断表示惊诧,好像诊断的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目光锐利、一言不发,如果帕米德先生足够精明的话,一定可以发现他的复杂的眼神中也隐藏着和夫人一样的不为人知的忧愁和痛苦。
“当然啦,她这样的完美女性,能够被什么样的忧郁击倒呢?”先生含含糊糊地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他古怪地说,“我倒愿意认识认识那忧郁的根源……”
帕米德先生惊诧地看着他,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不过他马上释怀了。
“一定要让她快乐起来,一定要找到她痛苦忧愁的根源,否则……我怕时间长了,这对于她病情非常不利。”他再次强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