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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洋之恋 ...

  •   科里嘉海湾最南面有一片茂盛的热带雨林,那里有最甜美的芒果,最硕大的菠萝蜜,最香甜可口的红毛丹,最松软轻浮的山竹。香蕉经常是上面一圈已经熟透了,下面一圈才刚在打花骨朵儿。荔枝一串串红嘟嘟的,仿佛一张张嘟拢着的小巧的嘴,红艳欲滴、饱满欲裂,让人忍不住凑过去想要亲上几口。龙眼也是一串连着一串,颗颗都被晶莹剔透的果瓤挤得满满的,饱满得简直要胀开了。你若是口渴,便搬过一个椰子过来。这椰子必定刚刚从高高的椰子树上割下来的,青青的果皮就像太阳光照上去都能光溜溜地滑下来。采椰子的小伙儿必定擅长开椰子,他们挥舞着砍刀只许默数一二三四五,一只坚硬乖滑、令人束手无策的大椰子上就被凿开了一个洞,仿佛能工巧匠用钥匙打开了保险箱一个样。然后你就可以抱起椰子对着嘴大饱口福啦。不过你得保证椰子壳里的椰汁全都一滴不漏地流到你的嘴里才行。充满你的口腔,溢满你的唇齿,在你的喉咙里做一个纵情的跳跃,然后全部都流到你的胃里。真是酣畅恣肆、淋漓尽致。一只不够喝再喝第二只,永远都没有烦腻的时候,永远都不知道饱似的。那个甘甜爽口啊、清凉解渴啊,真不愧是一场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艳遇。
      温克尔公馆就座落在这片人烟稀少、堪称世外仙源的热带丛林里。公馆周围方圆二十里都是植被,绿色椰子林一直延伸到海边,也就是说从科里嘉海向北一直二十里都是连绵起伏的深绿。与其说这里是幽深茂密的椰子林,莫若说深绿色的海水泛滥到海湾里来,染绿了五分之一个海湾。
      当我驱车行驶在那片茂密的椰林里时,我想所谓的天堂也不过如此。
      从海湾通向温克尔公馆的柏油马路并不宽阔,只有一来一去两条车道,每条车道只能容两辆轿车并行不悖通过。道路的两旁都是高大的椰子树,一来一去两条主干道的中间也用排列得极整齐的硕大、笔挺的椰子树做为屏障隔断。树干笔直向上,树冠耸立云霄。宽大修长的椰子叶遮天蔽日、连绵不绝,在柏油路的上空撑起一片碧绿的荫凉。很少有阳光能直射到这条柏油马路上来。所以与其说这是一条用柏油浇注的马路,还不如说太阳用太阳光在茂密的椰子林里挖出的一条幽深静谧的星光大道。并不宽敞的柏油马路上总是绰绰约约地投满了椰子树冠稀稀疏疏的影子,我像是行驶在一片真正的丛林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惬意。
      硕大的椰子仿佛一颗颗巨大的绿珠子从树冠间冒出来,有的青翠欲滴,有的黄澄澄的已然饱吸了充足的阳光。这里的椰子显然不仅仅只供应科里嘉海湾的水果市场,想必整个科里嘉高原的餐桌上也能品尝到这种甘美爽口到直叫人拍案称绝的浆果。果实之大,数量之多,已经超出了我的描述能力,我只能说因为来不及采摘,有的椰子只能老死在椰子树上,让好好一壶琼浆玉液白白干枯掉,真是暴殄天物。
      然而我的心里却萌生出一种难以明说的怪异和不安。由于树冠很高,而我又是急匆匆地驱车向前,所以我无法像一个真正的旅客带着一颗悠闲的心兴致勃勃地欣赏沿途的旖丽风光,我一眼望过去的——恕我直言——只是连绵无际的、成群结队的、排列整齐却又异常森严的光秃秃的椰子树的树干。仿佛徒步行走在安徒生的童话里,我似乎变得只有芥菜子大,这里随便的一片草丛,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片无法预知未来的神秘丛林。或者我正穿行在一片非常普通的麦田呢?我所谓的高森峻严的丛林,不过只是最不起眼的麦茬儿。或者我走进了一组排列得极为森严整齐的真正的卫兵队,这些我所自以为是的树桩,却是衣着鲜亮的卫兵们的挺拔笔直的矫健的腿。而他们的脸、他们脸上的神气活现、威严肃穆的表情,我却永远别指望有机会瞧见。
      由于这条路过于清冷幽邃,又因为我总是想着温克尔太太的安妮伯朗特和温克尔先生的年轻的情妇,所以这种不安和怪异逐渐加剧。我又想起那个搅乱我周末浪漫约会的女仆的电话,直觉告诉我,温克尔公馆绝不像我了解得那么简单,此次公馆之行也绝不轻松愉快。我不由得加足了马力,越来越迫切想要快点到达目的地,或者说越来越渴想摆脱某个如影随形的可怕的邪祟。
      四十分钟的车程(我指的是穿越椰子林),我想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些高大巍峨的建筑群,它们外表宏伟、造型优美,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在光闪闪的太阳光下显得如此洁白无瑕、粉雕玉琢,你甚至会惊诧这里怎么会惊现科里嘉高原上的冰雕?道路的两旁以及目之所及,全是绿油油的草坪。草绿得就像最清澈的湖水,是那种能够将最纷浊污秽的心灵濯洗得一不染的清澈,能够将最混浊平庸的眼睛染成翡翠珠子的绿。连绵无际的草坪像一大片真正的湖泊,而那些起起伏伏的雪白建筑物,确切地说一座座造型独特的优雅别墅,则是在深绿湖泊中悠闲徜徉的高雅的白天鹅。天如此高,又是如此蓝,云朵飘飘悠悠、浓浓淡淡。四下里没有一丝纤尘,一点雾气。空气呼吸到鼻腔里是凉爽的,每片肺叶、每一颗肺泡都充满了清新的空气。身体仿佛透明的一般,灵魂仿佛从被束缚的躯壳里脱离了出来,瞬间变得和天地一样大。一种说不出的自由自在、逍遥自得。
      我以为这就是温克尔公馆。事实上这里确实是温克尔公馆,然而只是它极微小的一部分。
      “先生和夫人并不住在那里,住在那里的只是一些园林工人。你知道,公馆在园林设计上花了很大工夫,公馆的绿化面积达到95%以上。各种绿植、草坪、奇花异草……公馆每年用在园林花卉上的开销,就高达上百万。”我和公馆的老管家弗兰德.狄克先生谈起公馆的园林设计时,他这样告诉我说。听到他的豪言壮语,我不由得感慨,别说是做温克尔公馆的主人了,就是做这小小公馆里的一名小小的普通园丁,也将是多么得天独厚的幸福和自豪啊。想想那些精致优雅的别墅,那古朴雅丽的屋檐,那高大秀美的古罗马拱柱,那如海水般透明的玻璃窗,更不用说那连绵数十里、一眼望去皆是养心养目养性养身的碧绿,这是任何一位国王,国王的任何一个王子,任何一位皇后,皇后的任何一位娇贵的公主都可以屈尊而居的豪华殿堂啊。
      而我,科里嘉海湾的一个小小的律师,如今我在海湾也算得上是精英人才,高收入人群,然而想要和自己的妻儿住上这样的房子,过上这样无忧无虑、悠闲自乐的神仙般快活的日子,恐怕我奋斗一辈子都未必可能实现。想到这里,我实在有些泄气。
      公馆的园林设计非常别致,凡见过它的人无不惊诧于它的奇思妙想、独具匠心。你不要以为它只是一座价值无法估量的豪宅,堪比阿拉丁的豪华皇宫,它绝不仅仅只是一座华美的房子,它的的确确是一个温馨的家,是人类智慧的奇迹,是人世至爱的结晶。
      公馆一共有七栋别墅,六栋稍稍小些,别墅之间相隔500-1000米不等,中间用极翠绿的草坪或是藤萝或是椰子、棕榈等热带绿植连缀。最大的一栋也是最豪华的一栋位于整个公馆的中心地带,气势恢宏、气象万千,其美仑美奂、奢华阔大已经超出了世人的想象,只能说真正的皇宫也不过如此,真正的国王也未必像温克尔这样富有天下。这座别墅和其它别墅一样也用绿被连缀。所以从半空中鸟瞰公馆,整个公馆犹如一串巨大的项链搁置在深蓝色的海水之中。七座别墅就是深蓝色海水中的七颗珠子,所以温克尔公馆其实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海洋之恋。
      据说,当年设计修建温克尔公馆时,温克尔曾经发誓要送给夫人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最深沉的爱。别墅建成后,先生和夫人乘坐热气球俯观他们的新家园。夫人瞧见那串沉落在碧蓝蓝天、深邃丛林中的娴静的项琏时,当时就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当真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最能代表永恒的爱,爱德华,”她说,“就像一串漂亮的项琏搁置在碧蓝的海水里。真是太令人兴奋了,我们就把它叫做海洋之恋吧。”
      温克尔得意地点点头。
      不过你也可以把它叫做海洋之星。因为一到晚上,静谧、广袤、无所不包的椰子林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公馆的七座别墅灯火辉煌。明亮、透彻、柔和、浪漫,仿佛天上的星星倒影在海洋中,散发着温馨的家的光芒。
      我把车开到公馆的大门口,一个深蓝色制服长相非常帅气的小伙子从门口的岗亭里走出来。他走到我的车前,朝我和我的车行了一个非常帅气的制服礼。他弯下腰,非常谦卑地对我说:“您是来奠祭夫人的亡灵的吧,先生。不过,还请您先出示一下证件,谢谢。”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他一脸严肃,或者是他的职业使然,也或者是因为公馆女主人的过逝,他作为公馆的一个小小的保安,实在没有高兴的理由。然而他毕竟还年轻,别人的快乐可以是他的快乐,但别人的痛苦却未必一定是他的痛苦。所以我发现尽管他脸上有一丝不快,却是哀而不伤。他大概把我当成前来奔丧的亲朋好友了。
      我非常尴尬向他说明来意,同时掏出证件向他说明我是康荣的法律顾问,并且还是温克尔夫人的遗嘱委托人,所以有义务也有必要到温克尔公馆行驶权利。
      “嗯,还有吊唁。”我说。
      “您难道没有收到公馆的正式邀请吗?”他挥动着一只胳膊说,“夫人刚刚过逝,公馆上上下下无不沉浸在悲伤中,温克尔先生尤其痛苦,他从昨天晚上起就闭门谢客。狄克先生说,他已经一整天都没出书斋了,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伤心落泪。一整天了,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只要过两杯清水。这让狄克先生——公馆的管家——非常担心,他怕再这样下去,先生会支撑不下去的。”
      “所以,我恐怕先生现在没有心情肯接待您的。”他挺了挺胸脯说。
      “没有关系,”我说,“既然我已经来了,就再也没有回去的道理,我想我至少应该去和温克尔夫人道个别。至于温克尔先生,我想也请您跟狄克先生说一声,麻烦他向先生通报一下我的来意,我并不奢望先生能在这个时候接见我,但是如果他愿意的话,那就实在太感激了。”
      “那么请您稍等!”说完,他迅速回到自己的岗亭打电话,我想电话一定是打给狄克先生的。三分钟后,他再次从岗亭里走出来冲着我大声说:“先生,狄克先生将在公馆的小偏厅里接见您。您把车停在停车场后,沿着一条紫藤萝花架搭成的凉棚一直朝前走,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吉姆——吉姆——”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不远处的花园里跑出来。
      他冲着他边招手边大声喊:“吉姆,过来,到这边来!”那个名叫吉姆的小男孩羞答答地跑过来,用手搓着衣服的衣角,歪着脑袋不安地瞧着我。“这是园丁维特的孩子,是个机灵鬼。”他冲着我说,接着他又把眼睛对着小吉姆,“吉姆,这位先生要去狄克先生的小偏厅,你带他过去吧!回头我们一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做出一个夸张的滑稽动作,吉姆乐得哈哈大笑。
      我让吉姆上了我的车,吉姆是个非常称职的向导,在他的指引下,我很快将车开到了停车场。我发现那其实是一片广阔的高尔夫球草坪,我估计在温克尔庄园,这样的球场绝不止一处。那里横七竖八地停放了上百辆小轿车,由于车轮频繁碾轧,绿葱葱的草坪已经被蹂躏得不堪入目。对园林艺术爱之入骨的温克尔夫妇若是瞧见了,一定会痛彻心扉的。
      我猜想,这里绝对不是停车场。虽然是科里嘉海湾的头号人物,但是温克尔夫妇一向行事低调,他们绝对不希望、也不欢迎过多的宾客来往海洋之恋,他们可不愿意让这个人间天堂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停车场。
      公馆的停车场是临时规划出来的。夫人逝世的噩耗传出来之后,想必前来吊唁的宾客非常多。由于温克尔的事业遍及整个金融界,亚非欧美都有他庞大的产业,所以温克尔夫人的葬礼,估计整个海湾的上流社会、全世界的名流人物,包括商界、政界,都会出席。这个数目难以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温克尔庄园对于宾客数量的容纳量。光是汽车的停放就不得不让人头痛。狄克先生发现这个棘手的问题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临时占用这片美丽宽阔的高尔夫球场了。他这个决定未必与温克尔先生商量过,然而即使他说给温克尔听,处于极度悲痛中的温克尔也未必有心思和理由加以反对。事实上夫人的后事承办结束后,狄克先生很快安排园丁对草坪进行恢复,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触景伤情的原故,温克尔先生再也没有在这块草坪上打过高尔夫了。
      吉姆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可能是初次见面,他显得有几分拘谨,但是他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活泼、率真开朗很快就流露出来了。他和我一前一后走着,他在前面蹦蹦跳跳,我甚至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跟得上他迅速移动的快乐脚步。有时,瞧见草丛里突然跳出一只绿虫子,他把袖子一挽立即就一惊一乍地跑过去,那样子比他看见的那只虫子还要活蹦乱跳。然而他突然就停住了脚步,红通通的小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像牛的嘴已经凑到了香喷喷的青草上,牛脖子却被一条僵直、冥顽不化的绳子活生生地拉了回来。他回头瞧了我一眼,大约想起了自己的新工作,最后不得不一脸懊恼地走了回来。
      从高尔夫球场到公馆有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旁种满紫藤。此时正逢紫藤花开。碧绿的紫藤叶爬满整个走廊的花架,彰显出一种勃勃的生机。而浅紫色的花穗却似乎刻意与新发的嫩叶比拼似的,仿佛储满生命陈酿的泉源被凿开了一般,繁繁密密的花穗并不是一点儿一点儿从茂密的叶片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那么一星半点儿,而是一缕缕地冒出来,一串串地涌出来,哗啦啦地喷出来,沙沙沙地流淌出来,从高高的花架上铺天盖地倾泄下来,形成一幅气势恢宏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浅紫色的瀑布。
      当我驱车到高尔夫球场,我的多情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被远处的那片不知深浅的如梦似幻的紫藤萝的瀑布给吸引住了。远远地望去,它多像一片轻盈飘举的云彩,又像一片浓到让人不知不觉沉溺、再也无法抗拒的爱恋的海洋。再也瞧不见浅碧色的叶片了,眼睛里只是张扬、青春、激昂、澎湃的盈盈的紫,让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浓密的、饱含热切感情和深沉眷恋的金色的阳光也深深地陷了进去,绮丽的霞光浓情蜜意地泼染下来,使每一片叶片和每一朵小花都均匀地盛满金闪闪的阳光,焕发出童话般梦呓的光彩。
      我们终于走进那一片梦幻般神奇的浅紫了。吉姆用双手轻轻分开从高高的花架上垂下来的长长的浅紫色的流苏,就像将小手轻轻地插入到静谧的溪流中。轻轻地他拉过一串花,凑过脸去深深地闻着,就像轻轻地掬起一捧溪流中的碧水,凑过嘴贪婪地啜饮着。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蜜蜂、蝴蝶般流连忘返的惊喜。我想真正的蜜蜂蝴蝶一旦飞进我们头顶这片郁郁馥馥的浅紫色的瀑布,所流露出的也必然是这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无需修饰的天真率直。
      “真香啊!”他说。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分开花帘,拉过一串鲜花深深地亲吻着。“是很漂亮哦,”我说,“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吉姆没有搭理我,而是继续自顾自个儿往前走着。我们像是行走在一个并不真实的缥缈的梦里,梦里透不进一丝阳光,简直不给金色的太阳光留下一点儿可供栖息的罅隙。梦的颜色如此奇幻多姿。我们头顶全是下垂的紫藤,由于花架并不高,而紫藤又是一串串悬挂在半空中的,所以我的头几乎是摩挲着繁花嫩蕊向前的。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我愿意,我仰起脸庞,稍稍踮起脚尖,那浅紫色的花朵就会擦脸而过。浓郁的甜香丝丝入鼻,而我只要一张嘴,这些可爱的花朵就会惊慌失措地掉入我的嘴巴中了。
      吉姆不停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瞧瞧头顶的紫藤,一会儿又瞧瞧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紫藤中穿行的我。他的两只手、两条腿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吻吻这串花,一会儿亲亲那串花,一会儿去捕捉在花枝间翩翩起舞的蝴蝶,一会儿蹲下去瞧瞧两只脚深陷在浅紫色花朵中的正忙着采蜜的蜜蜂,还不停地嘀咕着。我问他说些什么,他并不立即回答我,只是一味羞涩着脸。
      “吉姆,你很喜欢这里是吧!”我说。
      “嗯。”他依然很羞涩,话语并不多。
      “你为什么喜欢这里呢?”
      “因为这里有很多漂亮的花、漂亮的树,还有绿油油的草坪,真的很漂亮!”
      “你爸爸真了不起,吉姆!”我情不自禁地说,“能够做这么多别人都做不了的事,能够种出这么多漂亮可爱的花儿。”
      “这个当然。我爸爸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爸爸!”他突然涨红了脸,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对一个陌生人说了这样的豪言壮语。不过我眼睛中赞许的眼神足以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爸爸是太太最看重的园丁。奶奶说,太太总是夸奖爸爸培植的紫藤,就像凿了一口井,花儿都从井里喷出来一般。”
      “你奶奶呢?你奶奶也在这里吗?”我惊奇地问道。
      “是的,”他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瞧着一只蜜蜂采蜜。那朵紫藤将开未开,半开半合,浅紫色的花瓣犹如一个浅紫色的梦轻轻合拢,却又稍稍露出丁点儿缝隙。一只蜜蜂嗡嗡嗡地飞了进去,整个身子都躲在酒杯似的花蕊中,掩盖得结结实实,只露出两只沾满花粉的黄澄澄的毛茸茸的腿,像是喝醉了酒,不停地晃动着。“奶奶就在公馆里,她是太太的贴身女仆呢……”
      像是不经意间触电一般,我一下子就呆住了。我没有想到和我说话的这个小男孩,竟然就是我准备私下里会晤、迫切想要和她交谈的温克尔太太的最亲近的人——那个忠心耿耿的女仆,那个可能唯一知道所谓的安妮伯朗特的来龙去脉的人——她的亲孙子,她最亲近的人。
      我的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了许多疑问,我有很多话想要问。然而一个孩子,未必能够提供对我来说有用的信息,不过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吉姆。”
      “嗯。”
      “太太和奶奶经常到这里来散步吧!”
      “嗯。”
      “你也经常来吗?”
      “我不经常来,我得读书呢,学校放了假才能来呢。”
      “那么安妮伯朗特小姐也经常来吗?”
      “安妮伯朗特?”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把他那漂亮的脑袋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不,没有来过,从来都没有来过,我不认识她。”他慢慢地说。这时我们已经走出紫藤搭建的浪漫花架,来到那座用汉白玉堆砌的大房子面前。
      尽管我早就知道温克尔富甲天下,整个海湾不过只是他的一个钱匣子;尽管我也明白像温尔克这样的不能用钱来衡量身价的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容身之地、栖身之所,必然超乎想地得豪华气派。当我一路驱车过来看见那片浩如烟海的椰子林,当我看见簇立在深绿色草毡之中的浪漫和爱的杰作海洋之恋,当我看见海洋之恋设计之精妙、气势之恢宏、构思之雅丽、景色之怡人之时,我已经折服于它的清秀典雅、美不胜收难以自拔了。尽管近两年来,跟着老流氓、小色鬼四处打秋风,我也游历了不少地方;名胜古迹、人文景观见得多了去,整个海湾也不乏渡假湾、休闲所,它们的陈设奢华、建筑怪异,已经让我目瞪口呆。然而当我站在海洋之恋最重要的建筑物贝宫的面前,当我走近海洋之恋,用一个乞丐的目光贪婪地抚摩它的每一扇雕花的窗户,每一件古朴、高雅、散发着浓郁复古气息的漂亮摆件,每一样厚重、实沉、颜色淡雅、被擦拭得闪闪发光的古檀木家具,每一幅硕大精美色彩鲜明、笔调细腻的油画,每一盆清香扑鼻、色泽艳丽、被供养得生机勃勃的盆景……我觉得不仅我历经数年积累的财富和社会地位已经土崩瓦解,就是我的精神世界、我引以为豪的知识财富,我在大学里所学到的、我生平二十多年所知道的、所了解到的,一下子也全都轰然倒塌,变得一无所有。我一个辩才了得的律师,一个靠耍嘴皮子而安身立命的公诉人,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竟然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我所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我瞠目结舌、词穷理尽,我只能这么说,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奢华的豪宅,史称富可敌国的所罗门的宫殿,和它比起来,恐怕还不及它的万分之一。
      我的面前耸立着一幢雪白的三层楼高的小别墅。说它是三层楼,实际上从它的建筑结构上来看,它至少有五层楼那么高。之所以说只有三层,因为处于地面的只有三层,用做酒窖、储藏室、保安、仆人卧室的一楼、二楼全部隐藏在地底下。因此从表面看来,这座别墅只有三层楼高。但是贝宫实际上是修建在一个五米高的平台上的。从我现在的位置上升到那个平台也就是别墅的一楼,需要攀爬二十步台阶。台阶采用汉白玉石料,左右用做扶手的地方,雕刻着一朵朵优美的白百合。而台阶的两旁皆是花坛,开得正旺盛的鲜艳的鸡旦花正沿着台阶的扶手一点点向上爬,直到爬满台阶的整个扶手。一双手触摸过去,尽是红艳艳的花冠。台阶的尽头处,有几根气势非凡的巨大廊柱。这些廊柱全都采用古罗马复古风格,柱子本身只有简单流畅的竖状条纹,柱子顶部却用大师的手笔刻满了雪白的莲花浮雕,仿佛这一根根柱子是从池塘里生长出来的一柄柄亭亭玉立的莲花。而廊柱所托负的别墅的屋檐则稍稍向上翘起,屋檐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雕像。那是一个可爱的小天使,它用自己稚嫩的肩膀紧紧托住屋檐的一角,而屋檐翘起的部位恰好是它的一双漂亮的翅膀。似乎这幢别墅在他们的托负下,正梦幻般地掠地而飞呢。而无论是柱子、还是浮雕、还是柱子与柱子之间的高大的拱顶,还是别墅自身厚重、结实、宽大的墙壁,都像在别墅头顶上一望无际的蓝天里濯洗过一样,洁白无瑕、一尘不染。
      由于贝宫本身就掩映在高大茂密的月桂丛中。门口的两棵月桂尤其高大,茂密的树冠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所以尽管地处科里嘉海湾亚热带地区,日照极为强烈,但是当强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月桂树绿叶,照在那栋白得犹如一面镜子的大别墅上时,浮躁不安的阳光就像被那些冷艳的翠绿过滤过了一般,变得和夜间的月光一样柔和明丽了。所以掩映在绿意浓浓中的海洋之恋总是那么幽凉清爽。而从半空中俯视这别栋墅,浓墨重染的深绿中若隐若现地透露出那么点透明的鲜洁的白,就像是碧蓝的大海中随着海水的起起落落而沉沉浮浮的巨大的珍珠。因此当温克尔用贝宫来为海洋之恋的这座别墅命名时,实在是神来之笔,令人不由得拍手叫绝。
      别墅的前方是一片巨大的草坪,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草坪的尽头处是长长的散发着沁人心脾幽香的迷人的紫藤萝花架。再前方,左边是宽大的高尔夫球场,右边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泊。湖泊的尽头处、用大块的草坪、大片的花园隔开、用高大的灌木丛或翠绿的藤萝相连缀的是整个海洋之恋的其余的六幢别墅。这六幢别墅的尽头处才是整个海洋之恋大门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我和那个帅气的保安初次交谈的地方——他为我叫来了吉姆、又叫吉姆领着我来到贝宫。
      别墅的后方是一大片茂盛的果园,其中有椰子、香蕉、菠萝、芒果、荔枝等等,果园与果园之间用干净而青凉的柏油路相连。另有一条丛林掩映的狭窄而静谧的石板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向这些果园,石板与石板之间长有浓密的小草,细腻之极。丛林的纵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绿茵湖。湖泊中的水草飘飘袅袅,鱼虾历历可数,而湖泊中的水则清澈透明、甘甜宜人,绿得就像一只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温克尔庄园树木葱笼,花草繁茂,但是公馆中花草树木的灌溉并不依靠这些湖泊中的水。由于地处热带,科里嘉海湾几乎每天都有一场雨,充沛的降雨量给这些热带雨林绿植带来了天然的雨水,使得它们能够茁壮成长。也就是说植被的灌溉不仅不需要河流湖泊,雨水过多来不及流淌聚集在一起,反而形成了温尔克公馆里大大小小的湖泊。这些湖泊经过公馆的修整,将其挖深、疏浚、种上绿被,修建凉亭,就形成了一个个迷人的小花园,其静谧优雅足以令人流连忘返。据说温克尔太太经常在这条小路上散步,她从贝宫出来,一路向前,尽情欣赏丛林深处幽深迷人的自然风光,一直走到丛林深处巨大的绿茵湖前才停止。然后坐在湖边小坐一会儿,有时直到太阳落山才从湖边折回。而这时,她的贴身女仆佩思蒂太太则会略略准备一些小茶点,她们往往会在绿茵湖边用了茶点才起身折回。
      吉姆把我送到贝宫的台阶下就自行离开了,我见他蹦蹦跳跳地又钻进那片迷人的浅紫色中去了,就像忙碌的蜜蜂乖巧地钻进似开未开的紫藤花花苞中采蜜一个样。他大约真的去捕捉那些在紫藤萝间翩翩起舞或是忙着酿蜜的蜜蜂或是蝴蝶了。
      现在我站在贝宫草坪前的台阶上了。正当我琢磨是否应该继续向前,在没有任何人引荐的情况下,特别是未得到别墅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前去拜访是否合乎礼貌,这时一个穿着整齐的面目慈善的年老的男子,恰好从别墅中走出来,他一看见我,就立即向我走过来。
      “您好,先生,我是托马斯狄克,是温克尔公馆的管家,您是亨利先生吧!”他说。
      我说是的,我是康荣的法律顾问,也是温克尔太太聘用的律师。
      “先生,我很抱歉,温克尔先生恐怕没有时间接待您。您也知道,太太她……”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悲伤的情绪,这种悲伤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我想,他做温克尔的管家应该很多年了,这座巨大的别墅对他来说,就不仅仅是他作为一个管家、为温克尔家族服务的工作场所,而他与别墅的主人温克尔先生及太太之间的关系,也不仅仅只是普通的主人与仆人之间的雇佣关系了。
      “请您在东边的小会客厅小坐一会儿!请这边请。”尽管极度悲伤,但是他还是非常殷勤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的态度非常谦和、举止非常得体。他大约六十上下,头发花白,目光真诚,他的脸上已经显露出岁月的沧桑痕迹,双颊和两边的眼袋都明显地松弛了。额头上的皱纹并不特别明显,但是当他冥思苦想或是眉头紧皱之时,额头上的皱纹就像水里的浪头被风吹起来了,非常清晰地突露了出来。然而年龄并不让人觉得他面目可畏,相反年龄更能彰显他的沉稳持重。他和蔼可亲、待人诚恳、治家有方、忠诚友善,我想任何一个接触过他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绅士。
      我对他说,我是否可以得到允许,能够有幸瞻仰祭拜温克尔太太的遗容。
      他迟疑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怎样措词回答我的无礼请求,不过他很快回答我说:“您也知道,前来公馆吊唁的宾客非常多,可以这么说,公馆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为此,我不得不下令把公馆最漂亮的高尔夫球场做为临时停车场。当然,您若想祭拜夫人亡灵的话,就请跟我来吧。”
      “如果您想要瞻仰夫人的遗容,很抱歉,我恐怕不能满足您的这个请求,”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太太的遗体就存放在先生的卧室里,已经一天一夜了,先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公馆里的人恐怕先生都要疯了。”他忧心忡忡地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但是得知温克尔太太过世后,发生在温克尔先生身上的种种,令我不由得心中一紧。我不由得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如果狄克先生所说非虚——狄克先生绝对不对撒谎,我以人格担保——那么就足以证明温克尔先生的情深意重、一往情深,所谓的神秘的第三者自然不攻自破。但是,我早上接到的那个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太太的贴身女仆、佩思蒂太太,似乎掌握了什么秘密?她似乎想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以求得我的帮助?那么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呢?她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呢?整个公馆显得多么安静啊,又是多么庄严肃穆啊。
      我们很快走进一楼大厅,和我想象的一样,整个大厅彰显一种极度的奢华和优雅。我所谓的想象,只是说我已经料到或是猜测到别墅的奢华装修,但是在我走进这座别墅前,我实在无法想象出它具体奢华到什么程度。可以说,这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力。纯天然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每一块石材都力求天然浑成,没有丁点瑕疵。大厅的左边摆放着一块玻璃种的翡翠玉石,它的上面栖息着一只中国西双版纳绿孔雀。尽管只是标本,但是孔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头上的翎毛精神抖擞,每一片羽毛都鲜亮翠绿,它的爪子紧紧地抓住翡翠石的棱角,美丽的尾巴从晶莹剔透的玉石上长长地垂挂下来,显得那么高傲、那么优雅。大厅右边的墙壁上则悬挂着阿尔玛塔得玛最富盛名的名画的《发现摩西》。
      整幅画长达两米、宽近一米五,笔法细腻,色彩鲜艳,人物鲜活,场面阔大,气势非凡,彰显出古埃及亚图王朝时代的古朴热闹、繁荣富强。整个大厅空阔宽敞、豪华亮堂、气度不凡。两米宽的紫檀木楼梯从底楼一直通到顶楼,浩浩荡荡高达十米,好像天上的神龙把头颅搁在半空中,而神龙的胡须却从半空中垂落了下来。璀璨巨大的紫水晶吊灯从别墅十米高的顶楼垂吊下来,就像在别墅中升起了一轮真正的太阳,让人不得不怀疑,喧嚣寂寥的傍晚,海湾上空的那轮红日尽管已经沉沉西落了,却又总是在这座别墅中风情万种地冉冉升起。
      或许是因为夫人过逝的原因,整座别墅笼罩在极度悲哀和忧郁的氛围之中,听不见任何人大声说话,也看不见一张微笑的脸。
      一个容貌俏丽的黑衣服的女仆在我和狄克先生身边匆匆走过,狄克先生叫住了她:“朱利,安妮小姐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微微朝我们一笑,“先生亲自布置的房间,已经按照他的要求特别摆放了满满一窗的白玫瑰。”
      “嗯,那就好。”狄克先生说,“你先下去吧。”他朝她摆了摆手。
      “好的,先生。”朱利轻声说,然后她就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看来整个公馆都知道安妮伯朗特要来了,我暗想,这究竟是怎样一位小姐呢?
      “夫人一过世,整个公馆都乱了套,简直失去了主心骨。”狄克打开一楼西面的会客厅无不忧伤地说,“两天后,夫人的葬礼将会在这里举行……真不知道该拿先生怎么办才好,他那么大的年纪了,任何人都劝不住。唉,这座房子里没有了夫人,气氛都不一样了。”这位忠心耿耿的仆人不由得拉起衣袖擦了擦眼睛。
      我将狄克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这位忠实的仆人。他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只是说:“先生,您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关系的。我只是担心先生,我怕他撑不住。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慷慨慈善的先生,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好心肠的夫人。凡是见过他和夫人之间感情的人,真的,谁能够相信先生还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活下去呢?唉!”他一边红肿着眼睛,一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间巨大的会客厅。中间一张纹理细腻的深褐色古欧式风格的黄花梨长桌,足以供三十个人一同用餐。深居简出的温克尔夫妇未必喜欢大宴宾客,但是假如遇上什么重大庆典,又不得不在贝宫里举行家宴的话,那么这间宽畅明亮的会客厅必然成了他们的首选之地。现在这张色泽柔和、气质非凡、价值不菲的黄花梨长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白的鲜花。最外面是一圈娇小的雏菊,密密麻麻的仿佛天上的星星,中间是一圈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桅子花,雪白的颜色如膏如玉;最里面则是一圈硕大的百合,柔嫩的花瓣上似乎还滴落着清晨的露珠。这大大小小的百合、桅子、雏菊之间,则繁繁密密地插满了细细碎碎的满天星,使得这雪白的颜色像是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浪漫气息,让人难以相信它们竟然是为了安置一个已逝的亡灵。
      温克尔太太的遗体想必就会安置在这些鲜花之中。
      现在我站在这个凄凉的会客厅里,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惆怅。我想是因为这座别墅中弥漫着一种因为温克尔太太的过逝而过分庄重肃穆的死气沉沉的氛围所致。我的情绪也不自觉地为这种无所不在的死气沉沉所感染。尽管我和温克尔太太只见过一次面,我与温克尔先生的交情并不深,但是我就像是这对夫妇多年的老友,与这个家族有着不可割舍的深厚情感,我的原本并不悲哀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低迷起来。
      一幅温克尔太太的巨幅画像悬挂在我对面的墙壁上,这应该是她十年前的画像。十年前的她多么年轻,根本看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迹。她身穿一袭浅紫色的无袖长袍,长袍上的衣褶条条清晰可数。一条缀满细碎花边的葡萄紫的腰带,慵懒地系住她纤细的腰身,两枝修长的薰衣草作为流苏从腰带上垂落下来,薰衣草上鲜亮的露珠似乎青翠欲滴。她皮肤白晰,脸庞瘦削,脖颈修长,一条雪白的珍珠项链,玉润珠圆,与她皎好的皮肤相映成辉,使她显得特别雍容华贵。她对珍珠似乎独有情钟,因为她的耳朵上也佩戴着一对光润的大白珠耳钉。她那蓬松短发下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若有所思地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愁。但是这种忧愁又极不容易被人察觉,就像露珠在百合花花瓣上滑过,留下了浅浅的、若有若无的水痕。她的两只光洁的胳膊随随便便地搁置在胸前,手里抓着一顶阔边的月白色草帽,草帽上有一层淡淡的白纱。她纤细的手指全都隐藏在这层淡淡的白纱里。手指头清晰可见,节节坚韧有力。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作画者当年在画这幅画的时候,这顶月白色的草帽或者是被夫人戴在头顶上的。她的心中或者有某种疑惑、某种担忧,但她并不希望这种担忧和疑惑诉诸于自己的画像中,所以她尽可能使用帽子上的面纱掩饰她眼中的惶恐和不安。她若是手捧一束白掌或是怀抱一只温顺的猫,这幅画像将会显得更加明快活泼些。
      尽管装有巨大的落地窗,但是宴会厅的光线并不明亮。因为仆人并没有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也许是怕惊扰了夫人的亡灵。整个屋子昏暗、阴沉,没有一点声响,给人一种冷到了骨髓的冰凉的感觉。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异样的气氛,便走到窗口透透气。我把窗帘微微拉开一些,阳光照了进来,屋子里明亮多了,也温暖了许多。我想起与夫人半年前的那次会晤,想起她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想起她的愤怒、指责和蔑视,想起她那份奇怪的遗嘱,想起那个折磨了我半年的、没完没了的安妮伯朗特。她的高贵优雅是与身俱来的,但是她的忧虑不安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有了某种明显的征兆。
      这种无端的猜想越发增加了我心中的疑虑。我回来头来,再次仰望墙壁上的夫人的画像,那一束由我偷来的阳光,恰好照亮了她半边靓丽的面孔。她的一双眼睛裸露在刺眼的阳光中,无遮无掩,似乎瞧见了什么,又或者想要诉说什么,炯炯有神、咄咄逼人,似乎活过来了般。我赶紧把窗帘重新拉上,然后快步走出了这间宴会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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