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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自己放个长假 ...

  •   1990年,我在一家名叫《柏城新闻》的报社工作。我是一名新闻编辑,负责一个版面稿件的校订、审核和排版。但我同时也是一名记者,必须得东西南北地跑新闻。我那秃了大半个脑袋的老板是一个典型的腹黑男。别看他五十上下,但是他那颗光不溜湫的脑袋,精明利索简直胜得过一台人造计算机。他的一双眼睛犹如两只一千瓦的大灯泡,有事没事就在社里巡视着。他的工作理念是:除了晚上8:00-10:00(这是社里排稿的时间),社里绝对不应该看见人。
      “新闻,什么是新闻,新闻就得新!”
      “新在哪里?新在得用腿去跑,你坐在办公室里就有新闻啦?你以为新闻是在滨江路站街的夜女郎,招招手就会主动投怀送抱!我呸!”
      你要是对他说:“老板,我得写稿子啊!”言下之意,写稿子总得有个地方吧。“写稿子啊,”他鄙夷地瞧了瞧眼前这个胆敢接下他的话茬儿、大放厥词的人,一双眼睛骤然睁得巨大,仿佛眼镜蛇的毒牙能喷出毒液来。“写稿子啊,”他不紧不慢地重复了刚才的话,仿佛那句话大有深意,“半个小时也就足够了,撑死一个小时!你要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回家加班也行!”
      “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他厉声说,“在他进入这一行时,就必定具有非凡的写作才能,在他采访一篇稿子前,就有了稿子的雏形。采访一结束,稿子就已经在脑子里定型了,标点符号都不用改一个,就可以直接见报了。”“所以你要是在办公桌前坐上个把小时还憋不出一篇稿子来,那么你也就不用写了,小子,你肚子里的墨水还不够填油印机呢!”
      所以《柏城新闻》的作息时间是,白天跑新闻,晚上写新闻,深夜排新闻。休息呢?简直没有休息的时间。在他的眼里,员工就是一颗颗在地板上不停地旋转的陀螺,要么就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发誓要参加高考的学生,他作为陀螺的主人、学生的家长,怎能不严厉、果断地挥鞭子呢?打是亲,骂是爱,不恨,铁怎么成钢?
      所以,在他的哲学字典里,绝对找不到怜悯、善良、仁慈、公平这类的看似优秀实质代表软弱的词语。在商言商,他非常冷酷的哲学就是我是一个商人,我天生就该唯利是图。你在我这里干,你就得干出些成绩,你就得遵守我订的规则。你要是不习惯,对不起,你可以走人。反正等着往口袋里赚钱的人多着呢。
      不得不承认,这老家伙虽然极度严苛,像条毒蛇,让人恨得直咬牙,但是他管理起报社来确实有一套。报社的生意一直蒸蒸日上,仅90年上半年《柏城新闻》的销售量已居整个荣城第一,其创造的利润已经和89年持平。而这老家伙虽然严苛,不过他给出的薪水却也极高,几乎是同行的二至三倍。看在钱的份上,他口中的小子们虽然心里诅咒、背后毒骂,但是却没有一个提出辞职的。
      “总有一天,你们会念着我的好的。”他厚颜无耻地说。
      “念着你早点去死!”小子们半夜里夜宵,酒瓶子碰酒瓶子,酒气横天地互相祝贺道。
      我和老林算是有点交情,跟着一起办报也有五六年了,尽管是资深的元老级人物,但是我也不敢十分违背《柏城新闻》不成文的潜规则。荣城的春天,空气湿润。太阳像是被放了长假,一连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好天色。雨一下就停不了,一下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也不想离开。空气像是浸泡在水中,使劲儿一拧都能拧出水出。屋子里也找不出一处干燥的去处,墙壁上挂着水珠,家具上渗着水滴,就连被窝里也是湿漉漉的,衣服简直不敢洗,一洗就是一股霉味儿。这可恶的霉雨天。
      而我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冒了。感冒,我总是不拿它当回事。以为年轻人,喝几杯开水,蒙头睡上一觉总没问题了。没想到这一次来势汹汹。发热、头痛、鼻塞、咳嗽,甚至上吐下泻。加上报社繁重的工作,折腾得我半条命都没了。半个月下来,我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身体单薄得就像一层薄饼。两个眼圈深陷了下去,凸出的眼睛直楞楞地就像两颗虾球。我母亲来信再三叮嘱说:“再怎么着,命最重要。身体是工作的本钱,你哪能如此这般卖命?我看你还是把这工作辞了,另找一份轻松的。”我想也是。人生不过百年。又有几个人真能活到100岁?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如果能活到80岁,人生就已经过去一半。如果活不到80的话,那么人生就已经过去一大半了。七十已是古稀,我能否活到七十还是个未知数,哪能如此卖命?倘若在四十岁、如日中天的年纪把给命丢了,岂不亏大了?
      我就向老林提出辞职。
      “辞职?”他惊讶得像是瞧见了怪物,“为什么辞职?报社正需要你呢!”
      “是工资不满意么?”他狡猾的脑袋忽然变得大度起来,“没关系,你只管提个价。”
      我说不是工资的问题,是我的身体状况不好,再这样下去,命都没了。
      他瞧着我单薄的身子,像是用X光透视一样,半晌说:“我不同意你辞职,我也建议你不要辞职,你要是觉得累,我可以放你半个月假。你出去快活快活,休养休养。位置我给你留着,薪水我照发给你,半个月后,你回来后再作决定。那时,你要走,我决不拦你。”
      我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非常喜欢报社这个工作,也非常喜欢做记者,尽管雨里来风里跑非常辛苦,但是着实能锻炼人。“匠心”是我做新闻杂评的笔名,取自“独具匠心”一词,如今这个名字在荣城报界颇具名气,虽然未必有几个人深究“匠心”背后的真名,但是小有的名气已经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他说的没错,我若是离开了《柏城新闻》、离开了报界,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恐怕一事无成了。
      最后,我采纳了他的建议,以半个月为期限,半个月后再答复他。正如他所说的,我将好好利用这半个月时间,给自己彻彻底底放一次大长假。美丽的科里嘉岛海湾,是我一直向往的理想中的家园,我认为只有神仙和精灵才配居住那里。它那梦幻般蔚蓝、清澈得犹如透明的玻璃的海水,干净、细软、金色的阳光照耀上去闪闪发光的一望无际的沙滩,那徐徐吹过的、温暖、潮湿、带有浓烈咸腥味儿的海风;像绸缎一样柔软、梦一样轻轻摇曳的碧蓝碧蓝的海浪,我真不敢相信,我真能放下现有的一切,远离喧嚣的都市,毫无顾忌、不计后果地投入它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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