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雾》崽崽驾到

1、第一章看雾看山也看你 第一章

　　一线天。
　　狭窄，阴暗，潮湿。
　　刀劈斧削的青苔岩壁，日月难见的狭长天空。
　　诚恩连山的禁地。
　　凡是误闯者，或死或疯或衰或霉……他们的人生皆经此——峰回路转，由喜转悲，雪上加霜，愁上加愁，余生不幸。
　　黑蓝掺白的岩石，在自然作用下，铺就成窄又长阔、有着矛盾观感的石壁路。
　　有一个人，被钉在石壁上，眉心穿骨一钉，肩胛两侧两钉，五脏五处五钉。
　　风吹日晒，雨打月照，鸟啄鼠啃。
　　此人，血淌尽，皮瘪消，骨遗立，假寐而死。
　　这人就是余烬，他咽气的前一刻，还半眯着眼看夜空。
　　因为很稀奇，昼夜交换，他眼中一线天之前是终年不见日月挂空，但今夜星空一反常态。
　　孤星悬月，暗星在侧。
　　他看着看看就冷笑出声，他想到一个人，叫张卓荦，他觉得自己渴求这样一个凉薄的人——的认可，实在是…是…太可笑了。
　　自己就是真的这么低劣？只配这种虚假卑贱的东西？
　　他笑着笑着就紧扣牙关，然后无力地深吸一口气，溢出气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卑微的出身，低劣的人格，就因为这多数人的评价，自己就该如此？就该如此？
　　不！
　　自己又没有作奸犯科！也没有做过非常过分的事！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就凭…？
　　自己不该死！
　　自己就不该这么死！
　　活着从没有过舒坦，那就是有东西隐藏在自己身上啃噬。
　　嘻嘻！
　　哈哈！
　　余烬虚弱得只剩只能冷静佩服加害者，这群既得利益者可真太能忍了，真够聪明的，总算逮到愚笨无知的自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那又怎样！那又怎样！他自己的东西在别人那里会有那么好用？能有那么好用？几颗刻纹路的钉子就想让自己宽宏大量？做梦！
　　做梦！
　　余烬咽气后，魂魄离体时，恰好有阳光照进一线天，投下的光斑正好在魂魄飘离的路径。
　　恰好这时，急促的铃铛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余烬灵体抿嘴向下，眯眼假寐，静静等待来人。
　　动作真快啊，掐得可真准！
　　可真是迫不及待！
　　阳光照射在余烬的灵体上，好像越来越灼热，仿佛要把余烬的灵体灼烧殆尽。
　　魂魄逸散。
　　余烬睁眼看向远处那拨衣着简朴的乡绅，没找到张卓荦那飘逸出尘的身影。
　　不愧是预谋已久，真是太有把握了，遥控棋局的人可真是太有自信了。
　　这些有小许权利的一丢丢村民们，已经坑了这么多人，外在竟还是这么装。
　　真胆小。
　　星星点点的魂魄碎片四处飘零，但仍被困在一线天禁地内。
　　铃铛声短促且频繁。
　　怨气难消。
　　一闪一闪的魂魄碎渣，亮光是它们难折的生命力。
　　黑底掺白的底壁，开始出现细细密密且绵延的裂缝，渐而响起震耳欲聋的崩碎声。
　　地底涌出的泉水先是冒着浓浓的白沫，然后改成冒着大白泡，接着“猛地”窜高，高高的泉水瞬间淹没了充斥在一线天空间内的零散魂魄，最后化成清澈见底的小溪从黑底掺白的岩壁淌过，缓缓推动那被钉住的尸骸，汇入在前方等待的更宽敞的溪流，流向冒起袅袅炊烟的村庄。
　　被清晨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碎沫魂魄，泯然于突如其来的泉水，已然消息不见。
　　一线天经久不散的白雾消散殆尽，远处静观其变的一小拨村民齐舒了一口气 他们在一线天八个方位埋下了八根长木桩。
　　八根粗壮的桃木，它们上面的符文是用骨灰制成的墨水描绘而成的。
　　张家八个祖先的头骨骨灰。
　　先祖之灵，镇守八方，压山神，夺气运。
　　山鬼附人，降生在幼儿时期的小山神，
　　他们造神又杀神，假借血祭以公，实则祈福以私。
　　三九之变，余烬是被推算出的第二十七位山神，也是最为关键的最后一位山神，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无所知的幼年余烬在他人暗中窥视中悄然出逃。
　　最后的山神，你的陨落将会为他们子孙后代的人生添砖加瓦，所以你不能反抗，你要安静地接受灭亡。
　　最后的山神，你的血渗透进土壤里，村庄的农作物年年丰收，你的魂魄消融于溪流，山民的饮用水甘洌清甜。
　　最后的山神，你是伟大的，你是无私的，你是顶好顶好的小圣人。
　　山民们看见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欢声笑语，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而你，余烬，被强迫夺去生命、被算计丢失未来的被寄生者，你在余下漫长的时间里，怨气在逐渐消散，意识在逐渐消亡。
　　余烬？
　　你在反抗吗？
　　你还想反抗吗？
　　你是已经放弃反抗了？
　　余烬！
　　余烬！
　　我们嫉妒得都要发疯了，好想将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岸边拉下来。
　　你回答我们呀！
　　你说！他们的生活为什么可以过得天真又滋润？为什么我们得在这暗无天日的污水里苦熬着？
　　余烬！
　　余烬…
　　你…
　　还在吗？
　　余烬，你还记得吗？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你拥有过还算美满和睦的家庭，你也曾是一位被骄宠的小孩子，你在山里的学塾名列前茅，你曾是家里的骄傲，也曾是家里的希望。
　　醒醒啊，阿烬，你惨淡的人生是必然，但不是终章。
　　醒醒啊，阿烬，你本该美满幸福的人生，在五岁那年陡跌成破败破落，不是偶然，是必然，因为是有人在算计你们。
　　是谁引诱你的阿爹酒瘾成性？你阿爹年节回乡时，他在外头辛苦谋生换来的钱大多都归了谁？是谁在一步一步消磨你阿娘的愧疚心？是谁让你的阿奶迫不得已拿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小孩当筹码？
　　外患涨内忧！
　　外患涨内忧！
　　外患涨内忧！
　　余烬？
　　余烬？
　　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八岁时，阿奶为了家里的生计将你卖掉，明明家里还有勉强够生活的余钱。
　　十岁时，因跳河自尽未遂，意外拜入修仙大宗当外门弟子。
　　之后，在宗门饱受欺凌，无依无靠，甚至曾被人扯着头发跪舔他人鞋尖，即使这样，你也不忘勤勤勉勉修习仙法，最后侥幸比试考核垫底挤入宗门。
　　你成了——旧日外门弟子艳羡高看的余师兄，内门嫡传弟子稍带正视的余师弟。
　　余烬，你原本的人生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翘首以盼的、幽而复明的曙光，你甘心你期盼的未来就此永远永远永远戛然而止吗？
　　余烬！
　　余烬！
　　呼……呼……
　　呼……呼……
　　我们就知道你余烬不会就此沉沦，就此静待魂减魄消。
　　时隔千年，浓雾再起。
　　……
　　窸窸窣窣。
　　这日，有人小心翼翼踩着枯枝，内心惶惶摸着薄雾，跌入一线天。
　　彷徨地跌入一线天的怀抱，落在树冠硕大的矮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