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竹林下起蓝花雨》杦璃

1、梧桐巷的银杏叶 深秋的

　　深秋的梧桐巷飘着金色雪暴，银杏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黄金雨。巷子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褪去了夏日的葱郁，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偶尔有几片顽固的枯叶在风中颤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巷子尽头是一家老旧的儿童医院，白色的外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墙角的爬山虎也早已枯黄，只剩下几根藤蔓倔强地攀附在墙上。
　　七岁的雪竹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低着头数着输液贴上的卡通兔子。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粉色的医疗手环，上面清晰地印着“先天性心脏病”几个字。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的起伏比常人要快一些，但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不适。她的书包搁在脚边，里面装着一本童话书和几颗水果糖，那是她偷偷从病房里带出来的。
　　突然，垃圾桶后传来一阵钝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扔在了地上。雪竹抬起头，看见发黄的银杏叶堆里，三个初中生正用运动鞋碾着什么东西。他们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戾气。
　　“怪物就该待在垃圾堆里！”为首的男生扯下一段绷带，狠狠地扔在地上。雪竹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看见蜷缩在墙角的男孩。他的右腕渗出新鲜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男孩低着头，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雪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起脚边的书包就冲了过去。书包重重地砸在其中一个男生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医疗手环发出急促的蜂鸣声，像是某种警报，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放开他！”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个男生显然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她身上穿着的粉色病号服和手腕上闪烁的医疗手环，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为首的男生啐了一口，骂了句“小疯子”，然后带着另外两人匆匆离开。临走前，他还故意踹翻了雪竹的哮喘喷雾，白色的喷雾罐滚了几圈，停在了男孩的脚边。
　　男孩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他弯下腰，捡起沾满泥土的喷雾罐，递还给雪竹。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雪竹接过喷雾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伤痕。那些伤痕层层叠叠，旧疤上又添新伤，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撕开最后一张小熊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手腕上。
　　“我叫雪竹，住在儿童医院503病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妈妈说，伤口要系蝴蝶结才容易好。”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医疗手环上，指尖轻轻拂过“先天性心脏病”那几个字。暮色渐渐笼罩了整条巷子，银杏叶被染成了琥珀色，像是被时光凝固的眼泪。
　　过了很久，男孩终于开口：“海蓝。”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他解下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轻轻地系在雪竹的手腕上。绷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药味。
　　“这样就是双倍守护了。”他说。
　　雪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绷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医院门口。护士匆匆跑过来，抱起雪竹就往车上赶。
　　“小雪竹，你又偷跑出来了！”护士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雪竹被抱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海蓝依旧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那个凝固的剪影，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成为她往后十年梦魇里唯一的光源。
　　巷子里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雪竹的视线渐渐模糊，急救车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个孤独的身影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手腕上的绷带，那里还残留着海蓝的温度。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无法割舍的牵挂。而那棵银杏树下的少年，也将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秘密。
　　暮色深沉，巷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人间。雪竹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海蓝低沉的声音：“这样就是双倍守护了。”
　　风继续吹，银杏叶依旧在飘落，像是永远不会停息的金色雪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