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楼之下》打开收音机

1、小绵羊的三角形 徐而与庄怀

　　一、
　　如果每一滴雨都恰好落在地上，那么窗前潮湿的水雾，来自谁。
　　徐而细白的手指从玻璃抚下，留下了三道水痕，闪电在那一瞬，揭开黑夜的幕布，她难耐地蹙起眉头，一股热气从脸颊侵入了大脑，就像是利多卡因被泵入神经，是温暖的，是迷离的，是酥麻的，是不可言说的快乐。
　　雷声被闷在了厚实的云层里，徐而的声音也被闷在庄怀的掌心。身后贴上的起伏就像是低温的冰淇淋，完全地把陷入热潮的徐而蛊惑。她不由自主地氤氲出泪花，在那一双眼睛里，总是不感兴趣地不停留在任何人事物上。现在呢？拥挤不下溢出的是最粘腻的爱欲。
　　徐而把手覆在庄怀捂着她的手上，更加用力地按向自己，吟哦在口腔里瘀滞，气息却更汹涌地呼出，她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紧紧与庄怀拥抱着，双唇相接。她重重地吸吮着庄怀的菱唇，唇彩晕染在口舌间，变粉，变淡，化水成丝。
　　徐而的手染上庄怀的颈间的温度，轻轻地划过庄怀的锁骨，她逃开唇舌纠缠，冲她挑眉笑，庄怀看着徐而水光潋滟的眼睛，心底那根绒毛飘起又落下，只在落下的那一秒钟重新追上她的唇，向上扬起的弧度在某一时刻严丝合缝某一时刻又上下交错，只有凌乱的喘息彻头彻尾地交缠在一起。
　　量子的纠缠会释放出无数种可能，而源于个体最真实生理反应的交缠，只会把爱引向归途。雨夜是最寂静，也是最嘈杂。心脏的跳动在趋近相同的体温中只隔着两层脆弱的皮肤屏障，就像是专为享受此刻而生，因为这无比的欢愉，是未振动的震耳欲聋。
　　暴雨骤然而至，每一滴都恰好落在地上，在雨中起舞的幸福人，滴水不沾地笑着。

　　二、
　　柔软的枕头上，两人头发散落着交叠在一起，却是背对而眠的两个人。呼吸清浅变得微不可闻，但是睡意却在悄悄消散。原本一场久违的热烈躯体触碰带来的潮热褪去，变成了一场落在海岸上的烈风，呼哧地扑在徐而的心上，眼眶却热了。
　　心是酸的，像是被柠檬片狠狠夹住，被挤得无力泵动血液，只能让她不断地弓起身子让氧气更有效率地走进每个肺泡空间。
　　几个月来，庄怀的事业一路高歌，先是被中国区老总直接点名升任地区总经理，拿下公司史上to C业务端最亮眼的增长成绩。徐而却还只是一个小小主管。她无疑也是优秀的，不过入司两年，独立负责的业务线已经连续10个月进入全美排行榜前十。甚至在庄怀升任前夕，隐有打进前五的趋势。
　　庄怀的锦绣之路，徐而出功最多。可是强干的兵士只能得到一套更结实的铠甲，目的是让兵士更勇猛冲锋在前。
　　徐而感受着身后的温度，忽而生出一股倦怠。
　　最该最能为她争取的，却像把她遗忘。上周的部门酒会，甚至是在举行一半后才想起没有邀请她。
　　当然没人真正不记得，只是大家避讳她和庄怀的关系，庄怀装作不记得，那谁又会多此一举呢？
　　她们的相恋故事平铺直叙到让人感到无聊，是什么样的滤镜让她忘记了这本来就是一场不该发生的办公室恋情呢？
　　大概是同为女性，她干练严肃又不失幽默，总是很有品味的香水味，还有一手支在徐而身侧桌子上，似乎要把她拢住的暧昧。
　　屏幕前的她，借着肯定回答的一两秒关头与庄怀对视，故作镇定又悄悄泛红的脸颊完全契合初生生命的灵动可爱。
　　从惊涛骇浪暗流涌动看不见色彩的幽暗海底被装进满是五颜六色珊瑚鲜绿海草还被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电的灯光照着的鱼缸里，小鱼忘记了来时的一切，只是自顾自地开心这是一个浪漫的新世界。

　　三、
　　“辛苦了，我们的徐小姐。”
　　庄怀微笑着将咖啡放在徐而的工位上，整个楼层灯火通明，但是安静极了。项目临时暴雷，这已经是公司加班的第十天，大家不仅身体疲乏到了点，面临项目失败的精神压力也即将爆表。
　　徐而作为新进公司的员工，按理说压力应该没那么大，但是前段时间被庄怀调进了她直管的小组，也算得上是核心成员。
　　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被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并委以重任，总是会天真地生出一种使命感，纵使当年纪变大后会深信不疑当时的自己是个天真的傻瓜。
　　徐而压抑住内心的小窃喜，冲庄怀笑了一下。
　　庄怀的眼睛有些细长，眼尾上扬也冲徐而笑了，眼尾笑痕展出，颇有冰雪消融之感。神奇的是这段时间被公司环境和项目带来的焦灼感似乎也被这一笑融化。
　　这就是大家常说了某一个瞬间，无所谓对方是否为这个瞬间付出的努力多少，也无所谓对方是否有意创造这个瞬间，更不论背后隐藏的真情实感几何，对于徐而这样的接收方来说，有得到切实的安慰，就是好的事——当然，前提是故事止步于此。
　　人都是贪心的，哪怕时时刻刻把知足常乐挂在嘴边，也难以免俗地会对拥有过的幸福感到不满。
　　庄怀是一位成熟的职场人，办事滴水不漏，优雅大方又寸土不让。带着手底下的员工厮杀出来，终于在又过了十天后，庄怀风尘仆仆地从机场赶回来，宣布已经成功接洽好了新的合作方。霎时，办公室沸腾起来，大家欢呼着这个该死的加班季结束，也为自己逃过项目失败被裁员而松了一口气。有情感充沛一些的同事甚至失声流泪，大家被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喜怒哀乐的来源都太浅白，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情感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
　　徐而隔着几排座位与她对视，真切地鼓掌着。耳畔都是昨夜透过看不见的电波传来的带着嘶哑的女声，“徐而，我一定会赢的。这是我带你打的第一仗。”
　　徐而电脑的文档光标还在闪烁，右下角弹窗是深夜休息的提示。徐而不知道她有没有出声，但是她确切地记得她有太多的话要喷薄而出。
　　电脑突然暗下，最后的电量告罄，台灯静静地把徐而拢进一团暖黄色。
　　“那我，就当你最忠实的战马吧。”
　　庄怀在听筒前，酒精的余威不容小觑。
　　她没有说话，只是突然笑得很傻，八颗牙齿通通露了出来。
　　“徐而，谢谢你的idea，谢谢你。”谢谢你在人心涣散的时候还那么莽撞地勇往直前，一直不放弃地提出新方案，一版又一版。“我很开心，你是支持我的。”
　　项目成功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徐而与庄怀在地下车库撞见了对此负责而被优化的副总，副总精致的妆容还是一如既往，但是却并没有好脸色。
　　“庄怀，今天棋差一招我认了。祝你失败吧。”又对徐而送了一句话。
　　“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吧小绵羊，为谁冲锋陷阵的下场，就会跟我一样。”

　　四、
　　咖啡机的运转声停下，深棕色的咖啡液被萃取进浓白的牛奶里。咖色的点晕染开泡发成线，白色被漾开，消失不见。
　　徐而将出液口清理干净，轻啜一口，感受绵滑的液体从食道下滑进胃里。胃也是记忆器官对吗？不知道是哪位悲情者冒充了生物学家。
　　“你在想什么呢？”
　　现在是北京的夜九点，还有一场和美国营销公司的会议即将开始。
　　“在想，我来北京可太好了。”
　　想自己能够从当断则断的选择中，终于让理性战胜了一次。不，其实徐而还是唯爱至上的浪漫主义者，只是她的浪漫人生执笔者永远都是自己。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9点整，一年前的时空音画交叠。
　　“Hi guys, nice to have you all, today's topic is about……”
　　“为什么？”
　　徐而几乎要崩溃了，这两年来她们白日并肩作战和晚上交颈而眠，简直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她无数次描摹的二人未来，在还没有展卷待夸的时候就变成了爱情最烂俗的结尾剧情。
　　她以为只是两个人太亲密了，没有个人空间，所以她退让。她退出两人同居的公寓，给她空间。她申请调换项目组，哪怕一切从头开始。
　　徐而当然清楚庄怀偶尔的抽离，但是这是很正常的，爱情不会永远停留在热烈的高点，争吵，嫉妒，冷战都是爱情相伴生的副作用。但是现实就是不完美的，庄怀已经够好了。
　　在这个但凡清醒着并保有一丝丝敏锐的女人就要痛苦不堪的时代，爱上同为女人的她，徐而觉得幸福。被看见，被欣赏，被鼓励，被支持……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纯粹。似乎是被世界上极寒极热极电所淬炼，被神话故事里众神所争夺并以至浓至强的力量所凝缩的那种纯粹。
　　“如果你不想谈了，完全可以告诉我。我他爸的会缠着你不放吗？对，没错。我或许会，但是我不会永远这样。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我就可以不爱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践踏我？这样我不可悲吗？”
　　徐而站立的位置已经落了一滩水，外面的雨很大很大，大到雨水把空气里的氧气挤走，让人呼吸都变得艰难。她冒雨而来，只是因为愤怒已经暂时吞噬了她的理智。她只能固执地闯进雨里，妄图让冰凉的温度和压在□□上的刺麻把躯体从愤怒手里抢过来，拯救几近被蚕食的自己。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劝告总是没有用的，理智在保护你，情感却从被压抑的边角四散而出。
　　她打开了旧日的“家”门，这是一个尴尬的三角局面，虽然既往的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辜负真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但是似乎世界运行总爱以物理学为基础，用三角形具有稳定性这种真理冒昧地闯入人类可悲的爱情。
　　三角形哪里有错，只是庄怀的欲望需要更多的人来满足。一个徐而的爱哪里够呢，她要更多的新鲜的崇拜。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爱来爱去，结果都那样。

　　尾声、
　　哲学中，爱情就包含着爱情的开始和爱情的结束。
　　这很有意思，爱情又被物化成一条线状过程，两个端点恰恰是组成其不可缺少的部分。
　　徐而来北京已经整一年了，刚结束了一次越洋会议，进度不如预期。
　　不过没关系的，徐而把椅子滑到落地窗前，可见的建筑都是霓虹闪烁灯火通明。
　　大波浪的窈窕身影慢慢走近，她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徐而旁边。
　　“北京繁华迷人眼哦，小绵羊。”
　　徐而勾唇浅笑:“那确实比28楼强。”
　　过去的都过去了，犯傻的记忆拼图此刻尴尬地躲在徐而人生的最角落。
　　28楼之下，乌合之众。
　　往后就向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