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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双瞳窥魔药 一线锁暗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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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第七响的余韵还在湿冷的空气中震颤时,香茗省祭司墨曦踏入了边境教堂的门。门轴发出低沉呻吟,像久病者的叹息。
石砌穹顶垂下几缕蛛网,在穿堂风中无声摆动。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被彩玻璃切成斑驳的色块,却依然驱不散这座建筑的阴冷。
老神甫葡萄乳酸菌佝偻着背脊,双手呈上一卷边缘磨损的羊皮卷轴。
“祭司大人。”葡萄乳酸菌躬身,“边境雪灾后的抚慰祭祀已安排妥当,民众感恩公主垂怜。”
墨曦接过卷轴,目光扫过“报名信众较去年少十九人”那行字,墨迹新得刺眼。她没有追问。边境凋敝已成常态,天灾频发,田地连年歉收,年轻人逃离,留下老弱在越来越长的冬季里苦熬。今年尤其严酷,才入冬就已下了三场大雪,压垮了旧谷仓的顶棚,也压垮了许多人最后的希望。
她来主持祭祀,是为安抚人心,这是教廷对灾荒边境惯例的关怀。
墨曦颔首,目光扫过空旷的长椅:“近日可有异状?”
“除了前几日突然出现的外乡女子,并无特别。”葡萄乳酸菌垂下头汇报。
墨曦脚步微顿:“外乡人?牛油果面包男爵那边派人去寻访登记了吗?”
“正在操办。”
“祭祀照常筹备。”她转身时,教袍下摆扫过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礼拜堂时,她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三个深色大号玻璃瓶,放在褪色的奉献桌上。“镇痛、退热、促进伤口愈合,用法贴在瓶身。”她声音平淡,如同交代一件琐事。
葡萄乳酸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他知道这些魔药的价值,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境,有时一瓶就能换一家人半年的口粮。他也知道,真正的魔药与普通药剂天差地别。
普通人只能将魔药视为另一种医药,依靠流传下来的固定配方,严格遵循每一个步骤:七分月见草花瓣,在铜锅中顺时针搅拌十三圈,火候必须维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三刻钟。错一步,整锅材料便可能化作刺鼻的焦炭,或更糟,变成效果难以预知的混合物。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同样的步骤,这次成功下次却失败;为什么多加一片叶子,疗效便天差地别。
因为他们感受不到魔力在植物脉络中的流转,看不见不同材料接触时迸发的元素火花。对他们而言,魔药学不是科学,更像一种必须虔诚遵循的仪式,成品率低得可怜,且数百年未有实质进步。
而像墨曦这样能感知魔力流动的存在,炼制则是全然不同的体验。她能“看”到月光草在摘取后三小时内魔力衰减的曲线,能“感觉”到银叶薄荷在与龙血树脂混合时的微妙排斥,能通过魔力微调火焰温度,精确到普通温度计无法测量的程度。魔法生命体使用特制的、能响应意念的坩埚和搅拌棒,成品率高出数倍,甚至能创造出全新的配方。魔法师炼制的魔药比普通人制成的药品效果好太多。
可惜自己不是魔法师。葡萄乳酸菌苦笑着想,招呼教士整理墨曦留下的魔药。
晨雾像一块浸透了牛奶的灰纱,沉沉地笼罩着边境小镇。即使如此,集市早已喧嚷起来,裹在毛毡和旧棉袄里的人们呵出白气,交换着蔫了的蔬菜、少量的粗盐和更少的消息。小蓝走在石板路上,鞋跟敲击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脆声响。
巴啦啦·小米椒和小蓝已经绕着这座不大的镇子走了第二圈。空气潮湿寒冷,渗透进外套的纤维。修堡计划正卡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晶石能源提取装置的所有部件都已就位,除了最核心的“钥匙”:一个稳定、可控的初始魔力脉冲,用以唤醒并驯服那枚从拍卖会上重金购得的魔狼晶石。
昨夜,分析终端滚动着冰冷的结论:“……目标晶石内部能量结构呈现生物魔力烙印特征,常规物理激发无效。推测需以同源或兼容的活性魔力进行引导与‘唤醒’。建议:寻找本地具有魔力感知能力的意识生命体协助。” 报告下方,几个闪烁的光标指向唯一合适的备选名字:布灵尼娃子。目前已知这个镇子上有三名魔法师:布灵尼娃子、格瑞普和图书馆长。但格瑞普和图书馆长都是和官方有牵扯的人士,不方便找他们辅助启动魔法晶石。哦还有走私团伙里的魔法师。堡主不免有些烦躁。她们和布灵尼娃子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去图书馆也没找到他,也对,本来“图书管理员”就是个假身份。现在该怎么办呢……
转过一个堆着废弃木箱的街角,湿滑的墙角苔藓泛着暗绿。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雾气的淡薄处显现,迎面走来。小蓝脚步一顿。
是士多啤梨,他身边还有一个帮忙提着药箱的人。士多啤梨本就瘦削,此刻裹在洗得发白的素净教士袍里,更显得形销骨立。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睑下透着疲惫的青灰,仿佛连日未曾安眠。他看到小蓝和巴啦啦·小米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牵动了一下,却只形成一个勉强的、虚弱的弧度。
“小蓝女士……真巧。”他的声音比往常更轻,气息有些不稳,“这位是您的朋友吗?”他望向巴啦啦·小米椒。
“没错,士多啤梨教士,幸会。”巴啦啦·小米椒打断小蓝即将脱口而出的“她是我的主人”这种糟糕的言论,微笑着回复道。
她打量了一下这位教士的状态,轻声问道:“不好意思可能有些冒犯,您这是……病了?”
士多啤梨咳嗽了两声,即便虚弱无比还是打起精神,“是的。我告病休养了两日,现在正要回教堂去。祭祀在即,总……总不能一直躺着。啊忘了介绍,旁边这位……是我的弟弟。”
话音未落,他的眉头骤然拧紧,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击中。他的弟弟慌忙扶住他的胳膊。士多啤梨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那喘息声粗糙而吃力。他近乎急迫地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不过半指长,打磨得并不十分光洁,却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血一般的色泽。修士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拔开软木塞,倒出一粒药丸,暗红色,表面不甚光滑,仿佛凝固的血块。他迅速将它送入口中,仰头艰难地吞咽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变化细微而突兀。他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去,尽管胸口的起伏依然明显。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色,那层死灰般的苍白迅速褪去,被一种突兀的、不自然的红润所取代,如同在雪地上泼洒了一抹晚霞,鲜艳得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眼神里的涣散和痛苦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聚焦起来,只是那眸光深处,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您的病症,似乎有些严重啊?”堡主心下生疑。
“老毛病了……不碍事。”他低声说,试图将琉璃瓶收回怀中。
但小蓝的视线已然牢牢锁定在那个小瓶上。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就在士多啤梨打开瓶塞、取出药丸的瞬间,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那个琉璃瓶,脑海中已调出检测的数据流。波段奇异,起伏规律不同于任何已知的化学合成药物或简单植物萃取物。数据库正在飞速比对,零点三秒后,一个标记为“低阶魔药能量残留频谱”的档案条目跳了出来,匹配度达到78%。旁边附加的注释简洁冰冷:“与常规草药制剂频谱差异性显著,检测到微量不稳定生物魔力印记。”
这不是镇上草药医师能配制的东西。这是魔法师配置的魔药。是格瑞普为他调配的吗?
士多啤梨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停留的片刻过长,他将瓶子小心地塞回袍内,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抹不正常的红润还停留在他脸颊上,与他眼中的疲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没事的,这药很管用。”他似乎认为小蓝在担心他的身体,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却依然轻飘。
“嗯。”小蓝顺着他的话答道,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异常的插曲并未引起她过多注意。然而,她的感知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药瓶残留的微弱能量印象、以及他急迫服用后的异常状态,都牢牢刻录下来。
晨雾依旧缓缓流动,集市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修堡的僵局,走私的魔兽,拍卖会后的攻击,身染疾病、服用魔药的教堂修士……几件看似无关的事,在这潮湿寒冷的边境清晨,似乎被那暗红色药丸逸散出的、一缕若有若无的非自然波动,隐隐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