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月光》黑白灰呢

7、早餐

　　深夜，录制早已经结束。

　　孙南希摸索着来到后院，果然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周纳川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里，微微躬身，手肘搭在膝盖上，淡蓝色的烟雾伴着指尖猩红缓缓向上盘旋。

　　“学长，注意形象呀，这屋里还有女士呢。”孙南希出声调侃。

　　周纳川还是维持原先的姿势没动，“我早都不是你的学长了。”

　　“好吧。”孙南希满不在乎，虽然她认为学长与学妹这种关系即使毕业了也依然存在，但她并不打算和他争辩。

　　“我换个称呼，老板行了吧。”

　　“我不是你的直接上级，你也不向我汇报工作。”

　　周纳川公事公办，声音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

　　“这么较真啊。”孙南希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金乌的创始人之一，公司任意一位职员叫你一声老板都不为过吧。”

　　凑近了才闻到他周身萦绕的艰涩浓烈的苦味，孙南希转头。

　　昏暗简陋的白炽灯下，他严肃的表情如同以往每一次这般望向他时一样，总是令人忍不住想要探寻。

　　“怎么抽这么烈的烟，分我一支？”她将手心递到他面前。

　　周纳川目不斜视，一丝眼神都没分给她。

　　“不给算了，我自己拿。”孙南希眼疾手快，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来再递还给他，“打火机给我，不然我用你正抽的那根来点。”

　　周纳川接过烟盒，直接将手里的烟摁灭在内，他皱着眉，终于舍得看她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南希却仰头去看夜色，今晚星星真多，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半晌之后。

　　“我只是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坚持这么久。”

　　“这和你无关。”

　　“呵，我乐意。”孙南希嗤笑，“难道只允许你扔下公司快一个月来参加一个奇葩的恋爱综艺节目？”

　　周纳川冷漠道：“我在休假。”

　　孙南希摊开双手，无所谓地说：“我也在休假，而且没记错的话，你原本的假期只有一周。”

　　“是苏恒说的？”虽然是问句，但很显然周纳川已经确定了答案。

　　“是。”孙南希承认，“但和苏总没关系，是我主动问的。”

　　周纳川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波无澜，“我说过了，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之间不可能。”

　　即使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孙南希仍旧难以接受他的无情，心口密密麻麻地犯疼，她强行扯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洒脱的笑容，“这是你拒绝我的第九次，好狠心呀，周学长。”

　　周纳川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我不过实话实说，你没必要这样做。”

　　“有没有必要是我自己说了算，我孙南希从小到大看上的东西一定会主动争取，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包括男人。”

　　可明显周纳川对她这一番豪言壮志并无感，他将烟盒隔空扔进院里的垃圾桶，利落地起身离开。

　　紧紧盯着那个高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眼前，周围只剩下寂静的空气。

　　孙南希垂下脖颈，掌心还握着那根从他那儿抢来的香烟，她自嘲地笑了笑。

　　***

　　因为最近几天一直在跟玉米打交道，谭淼晚上做梦都跟玉米有关，会说话的玉米精灵一会儿变成玉米棒子，一会儿变成玉米秸秆，一会儿又变成小禾苗，全部朝她喊着“来抓我呀，来抓我呀”，导致她早上起来时头晕目眩。

　　出了房间依旧是七点多，很多人都还没起来，但熟悉的人已经出现在厨房里。

　　这几天周纳川总是早起给大家做早餐，雷打不动，只是今天他身边换了人。

　　“起得这么早？”孙南希先看到了谭淼。

　　谭淼站在厨房门口，被问得不好意思，“没有，你们更早。”

　　孙南希切着红薯解释：“导演组安排我和学长一起做早餐，我都好久没有起过这么早了。”

　　看来孙南希昨晚将短信发给了周纳川，谭淼放下心来，也终于可以比较自然地面对周纳川。

　　“我平时上班都是睡到快九点才起，万恶的资本家，只有早上十点上班这一条看得过眼。”孙南希说着举起刀，佯装去砍旁边人。

　　而她口中的资本家毫无反应，只顾着洗菜。

　　谭淼忍不住笑了笑，“你们学计算机的应该工作都比较累吧，很费脑子。”

　　孙南希提起这个就有一堆的苦水要诉，“天天加班，没完没了地改需求，颈椎都要断了。”

　　“不过我还算比较躺平的，学长他才是卷王，大四的时候和舍友通宵写代码，忙起来就跟不要命一样，劝都劝不动。”

　　谭淼没有见过周纳川那个样子，但她仿佛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伏在桌前盯着屏幕，手里键盘噼里啪啦作响，那表情一定很认真。

　　从普通学生到游戏公司创始人，这期间的路肯定不可能一帆风顺。

　　谭淼很佩服，温声夸道：“好厉害。”

　　孙南希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并不是很赞同，“他那是不要命的干法，中间胃出血都去了好几次医院。”

　　“啊？”谭淼震惊，自觉失言，“那还是身体要紧。”

　　周纳川本来一直在听两人聊天，此刻却插话进来：“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现在公司人多，我要做的其实没多少。”

　　谭淼默默点头，“那就好。”

　　周纳川手上动作微顿。

　　“你呢？”孙南希问，“演员的话平时拍戏应该也很累吧，日夜颠倒的。”

　　谭淼已经很久没有过日夜颠倒的日子了，她倒是想，但没人给她机会，“我最近一年多都挺闲的，所以还好，不是很累。”

　　孙南希闲聊般地继续：“为什么不拍戏呢？”

　　“因为……没什么戏找我。”谭淼觉得这是事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孙南希仿佛才反应过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谭淼安慰地笑笑，看着孙南希手边还有一堆水果没切，她下意识问：“需要帮忙吗？”

　　“不——”

　　“好。”

　　孙南希的拒绝刚开口就被周纳川打断。

　　谭淼其实刚问完就后悔了。

　　这是节目组给周纳川和孙南希安排的任务，人家两人配合得好好的，她这样就像是非要插进去一样，但她没想到周纳川竟然同意了，这下子骑虎难下。

　　再次被自己的后知后觉蠢到，谭淼体会到了唐知雅之前每次骂她情商低时是什么心情。

　　走进厨房扫视一圈，发现水果刀放在洗水池边，离周纳川最近。

　　在让周纳川帮忙和自己偷偷拿两种方法里斟酌了一会儿，谭淼最后还是选择第二种。

　　可周纳川和孙南希两人，一个霸占着洗手池，一个站在案台前，她只能侧着身小心翼翼往里挤。

　　谭淼伸着胳膊去够刀柄，没有注意姿势，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离周纳川有多么近。

　　她此刻面朝着他的背，几乎快贴到他身上。

　　淡淡的肥皂清香萦绕在鼻尖，是从周纳川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应该是早上起来刚洗过澡，发尾还残留了一点水汽。

　　快一点，快一点……

　　谭淼在心里祈祷，他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转身。

　　指尖摸到刀柄，谭淼微不可查地舒口气，刚想抽出来，手背上突然多了一道不属于她的温度，带着湿润的触感。

　　周纳川按住视线里那只鬼鬼祟祟的手，回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好看却很呆的眼眸，他忍不住低低地发出笑音。

　　谭淼瞬间僵住。

　　周纳川很高，所以他一转身，她必须仰视着才能看清他的脸。

　　纯黑的发，薄唇微微勾起，眼尾也因为笑意上挑。

　　与发色不同，他的瞳孔是浅棕色的，给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些柔和。

　　而此刻，那双浅色瞳孔里正倒映着她呆头鹅一样的表情。

　　他又笑了。

　　谭淼觉得，因为他这一笑，周围空间的温度都在不知不觉间上升。

　　“放着吧，我来，你去洗菜。”周纳川从她手下抽出水果刀，把洗手池让出来。

　　“……好。”

　　谭淼走过去打开水龙头，看着哗哗流淌的水流，突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

　　***

　　转学到鹭城四中第一天的那次数学测验，谭淼考了全班倒数第四。

　　谭春媛知道她成绩的那一刻，眉皱得不成样子。

　　谭淼自此之后下定决心追求进步，每天尽可能地埋头苦学。

　　谭春媛看她这么努力，决定为她改善伙食，每天的水果轮番换着样来。

　　这一天杨欣没来，有人说是生病了，有人说是打架了，谭淼也不管真正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轻松不少。

　　中午郑冉听说了这个消息，吃完饭后跟着谭淼去了高二七班的教室。

　　郑冉指着谭淼的桌兜问：“表姐，我妈给你装的水果你怎么不吃？”

　　“我忘了。”谭淼这才想起来这回事，一上午的课上得她头昏脑胀的，“你吃吗？给你。”

　　“不吃。”郑冉果断拒绝，“我不爱吃橘子，苹果还行，但苹果没削皮。”

　　“我这里有小刀，可以削皮。”谭淼从文具袋里掏出小刀。

　　“不要。”郑冉还是不愿意，“太麻烦了，平时都是我妈削好给我的。”

　　谭淼不想浪费，自告奋勇道：“那我给你削。”

　　说着她用水将纸巾浸湿，擦干净小刀后谨慎地削起皮来。

　　小刀是用来削铅笔的，很小一把，用起来有些费力。

　　“表姐你这是削皮吗？一个苹果到你手上最多剩半个。”郑冉哈哈笑，伸手过去，“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没事，我削慢一点可以的。”谭淼避让着郑冉的动作，没想到力道没收住，刀刃划过食指，血迹很快将白色的果肉染红。

　　最糟糕的是，削下来的那片苹果皮直接飞出去，好巧不巧地掉在后桌周纳川打开的书上。

　　谭淼甚至都没来得及去看周纳川的表情就用受伤的手去捡。

　　可她削的果皮厚厚一片，正好紧贴在纸上，她捡了好几下都没捡起来，反倒把手指间的血又染了上去。

　　手忙脚乱里，郑冉抽出纸巾捂住她的伤口，帮她把那块苹果皮捡了起来。

　　谭淼这才停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又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拭周纳川被自己弄脏的书页。

　　擦完后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脑子一抽，谭淼把桌兜里剩下的那只橘子放在他面前。

　　“给你赔罪，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