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月光》黑白灰呢

62、贺泽宇

　　“泽宇。”

　　“泽宇？”

　　“贺泽宇！”

　　贺泽宇被晃得睁开眼，只片刻，嘴角的笑意收得无影无踪，他一把推开面前人，坐起身来。

　　慕雨被推得一趔趄，后退几步才站稳，“你发什么神经？”

　　贺泽宇舌尖顶腮，脸偏向一边。

　　“你说呀！”慕雨不依不饶。

　　贺泽宇也发了飙，“大姐，麻烦你撒泼先看看地方行吗？这是我的休息室，我让你进来了吗？”

　　慕雨气得发抖。

　　“哥，采访马上开始了，快——”小海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场景，话说了一半停下。

　　慕雨逮到机会解释：“听到了吗，我是来叫你的，你什么态度？”

　　贺泽宇嘲讽：“我需要你叫吗？”

　　慕雨：“你！”

　　“欸别别别！”眼看又要吵起来，小海连忙站去两人中间，他挡住贺泽宇，对着慕雨假笑，“慕老师冷静下，泽宇哥他有起床气，您先回去补个妆，不然等会儿来不及了。”

　　慕雨僵立半晌，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冷着脸离开。

　　刚把她送走，小海就听到贺泽宇的质问，“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把她放进来？”

　　多大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小海喊冤：“怎么会是我放进来的？我就是去上了个厕所，她自己跑进来，这能怪我？”

　　“再有下次，你试试。”

　　“不敢不敢。”

　　贺泽宇瘫在沙发上，小海瞧着他的样子，没忍住：“哥，你要实在讨厌她就直接澄清吧，你现在的名气哪还需要和她捆绑。”

　　贺泽宇听到这话终于有了点人气，他大笑，笑得喘不上气。

　　小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如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实现的事。

　　“走吧，去采访。”贺泽宇伸伸懒腰，站起来。

　　备采间里，已经到了的慕雨对着进来的他绽放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贺泽宇也笑，发自内心地。

　　多搞笑呀，谁能看出来十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在撕破脸地针锋相对。

　　“两位老师都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主持人提问：“两位第一次见面时对对方的初印象是怎样的？”

　　慕雨：“很有礼貌，很谦和。”

　　贺泽宇噗嗤一声，“对，我也是，很有礼貌。”

　　“那后来熟了之后，觉得对方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贺泽宇扬眉，“那倒没有，她表里如一。”

　　慕雨嘴角抽搐，尽量维持心平气和：“他喜欢养植物，家里有很多盆栽，这点是我没有想到的。”

　　主持人两眼放光，“家里？慕老师有去过贺老师家？”

　　“没有没有。”慕雨笑着反驳，“只是看过他发的微博。”

　　“那看来很关心贺老师的动态？”

　　慕雨脸红：“你们给我挖坑呢？”

　　主持人大笑，打趣道：“众望所归嘛。”

　　贺泽宇一直不出声，慕雨说：“好了，下一个问题吧。”

　　主持人见好就收，“两位已经合作过很多次，刚杀青的《烟雨同舟录》和之前比有什么不同？”

　　贺泽宇哂笑：“她的演技更出色了。”

　　他这句玩味十足，生怕别人听不出什么，慕雨咬了下唇，报复心上来，“上一部合作的古装戏还是《月华传》，那时候我们对手戏不多，这次是演男女主角，一直待在一起，感觉更有默契了。”

　　主持人反应很快，“提到《月华传》就想到谭淼老师了，她前不久在节目上官宣恋情，作为好朋友，两位有恭喜她吗？”

　　听到这个名字，小海在一边紧张得心颤。

　　“当然有了，他们节目热度那么高，我都看了。”慕雨看起来很愉悦，“祝她和男朋友一直甜下去。”

　　主持人问：“贺老师呢？”

　　贺泽宇过了片刻才轻声答：“还没有。”

　　主持人提议：“那正好趁这个机会说一下吧。”

　　贺泽宇看向镜头，整个人变得正经，他浅浅弯唇，是很温柔的神情。

　　“希望你越来越好，永远开心。”

　　***

　　小海护送着贺泽宇上车，门关上，车外疯狂的呼喊被减弱几成。

　　“贺泽宇！贺泽宇！贺泽宇！”

　　贺泽宇看着窗外那些激动的粉丝，他问小海：“你现在听到我的名字，会不会想吐？”

　　小海默然，说不出话。

　　车向前开，躲开粉丝绕了好几圈才回到家。

　　贺泽宇一进门就跑去花房，找来花洒专心地浇水。

　　“爸爸的宝贝儿们，长得真好。”

　　小海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以前哪有心思养花，现在却把这间花房当宝。

　　爱花草的另有其人。

　　陪在贺泽宇身边这么久，看他一步步走到现在，小海很了解他。

　　从前籍籍无名的时候一心想火，现在火了，却好像也没那么好。

　　失去自由，丢了爱人。

　　也许这就是代价。

　　***

　　“慕老师，我是贺泽宇，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二十一岁的贺泽宇，爱豆出身，组合糊得没几个人能叫得上名字，凭着一张脸争取到一部戏的男四号，初来乍到，他弯着腰对前辈示好。

　　慕雨双手交叉，连看都没看一眼，长长的戏服一角从他鞋面上拖过去。

　　“刚挡路的那谁呀？”

　　“不知道，反正不是主演，主演我记着呢。”

　　“没看到我在忙吗？”

　　“对呀，没眼力劲。”

　　贺泽宇握紧拳头自嘲地笑，他虽说是男四号，但戏份少得可怜，人家可是女二号，怪他不自量力。

　　后来碰到几位男演员，贺泽宇继续打招呼，还是没人理他。

　　快要放弃，又有人经过，贺泽宇弯腰伸手。

　　“谭老师，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想，踏马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下一刻，手心传来微凉的温度。

　　“你好。”

　　贺泽宇猛地抬头，一张美得惊人的脸就这样出现，她带着妆，额头上还画着牡丹形的花钿。

　　她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贺泽宇吧，‘重明’？”

　　“重明”是他戏里角色的名字，贺泽宇瞪大眼睛，“老师您……知道？”

　　“我看过剧本，所以记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用叫老师，更不用叫您，叫我谭淼就行了。”

　　贺泽宇自然不敢直呼她的大名，看到两人相握的双手，他小心地放开。

　　“这么热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戏吗？”

　　贺泽宇不敢看她，“没有，今天没有我的戏，我是想……想先学习一下，我第一次拍戏，担心做不好。”

　　“哦。”她应该是在思考，想了想说：“这里太热了，你跟我来吧。”

　　贺泽宇：“啊？”

　　她指了指远处：“那边马上开拍了，去那里找个阴凉处，边看边学。”

　　“好，好，谢谢老师！”

　　“你太客气了。”

　　贺泽宇过去之后才知道，即将开始的是男女主角的对手戏。

　　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她送的水，望着她在烈日下表演。

　　她的武打动作那么流畅，吊着威亚上上下下，表情还能恰到好处。

　　一场戏结束，所有人都在夸她。

　　她是天生的演员，贺泽宇羡慕又倾佩，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一样。

　　***

　　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在《月华传》整个拍摄期间，和一个小配角交流最多的竟然是女主角。

　　她教他演戏技巧，提点他剧组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在他因为被轻视而在片场苦苦等了几个小时的时候帮他去说情。

　　一切的一切，贺泽宇想都不敢想，但她全都做了。

　　她像朋友，更像老师，虽然只比他大了一岁，却比他专业得多。

　　他视她为榜样，同时也情不自禁地生出其他心思。

　　《月华传》拍完，得知他后面没有工作，她又推荐他演《落日告白》。

　　为了不让她失望，贺泽宇全力准备，如愿拿到了《落日告白》的男二号，又开始和她一起拍戏。

　　正值《月华传》播出，她的讨论度很高，他们之间交集越来越多，差距却也越来越大。

　　但不久之后，她被慕雨的团队泼脏水，形象受损。

　　从进入娱乐圈开始，贺泽宇受了太多冷眼，所以他一直都谨小慎微。

　　可这次，面对那些污蔑，他没法做到不理不睬，他出面为她鸣不平，结果被骂蹭热度，连带着被炮轰。

　　凭什么？凭什么都要来伤害他们？不是他们做过的事情却要按着头让他们认？

　　贺泽宇不服，他越陷越深，拍完《落日告白》，有一天夜里他喝了酒跑去找她。

　　“和我在一起吧，谭淼。”他鼓起勇气，“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我一定会努力，我肯定能出人头地，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别难过，我相信你。”

　　见她这样，贺泽宇才意识到自己流了泪，他祈求道：“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好吗？”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笑着答应他：“好。”

　　***

　　“宝宝，拍戏累吗？”贺泽宇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还拿着长剪刀。

　　“不累。”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不告诉你，等你回来自己看。”

　　“那我现在就能看了。”

　　贺泽宇手顿住，“什么？”

　　“开门。”

　　扔下剪刀，贺泽宇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

　　有人闪身进来，伸长手，“我的惊喜呢？”

　　他一把抱住她，将人抱去了花房，“在这儿呢。”

　　她愣住了，“这是你弄的？”

　　“当然了，上次你说你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漂亮吗？”

　　她眼里闪着泪花，“好漂亮。”

　　“欧呦，我们谭老师又要哭了？”贺泽宇抹了把她的脸，“什么时候走？”

　　她低头，情绪有些低，“晚上就走，我只请了一天假。”

　　贺泽宇叹气，指着花架说：“挑一个吧，带去剧组，就当是我陪你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认真地挑拣，最后看中了一盆多肉，“这个好看，也好拿。”

　　***

　　贺泽宇以为短期内他不可能再有什么机会，但谁也没想到，《落日告白》火了。

　　时来运转，他因此爆红，之前看不起他的一个个全都态度大转变，综艺邀约，剧本邀约，一时间他风光无量。

　　她抱着他哭，比他还高兴。

　　但老天爷不爱皆大欢喜的结局，就爱和人开玩笑。

　　他好起来了，她又陷入负面舆论里。

　　这次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他。

　　“全踏马在放屁！”贺泽宇破口大骂，“不行，我要公开。”

　　她拦住他：“你才刚火起来，你不能这样。”

　　“那让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被骂？”

　　“我没事的，等过一段时间热度下去就好了，你别冲动。”

　　冷静之后，秘密恋爱成了最佳选择。

　　可是眼看着她还在承受谩骂，他如日中天的事业仿佛都带了罪恶。

　　贺泽宇焦虑难安，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扔下她去拍戏，无法留她一个人呆在家里，更无法在她毫无起色的时候还恬不知耻地和她分享他的工作。

　　归根结底，是他无法接受她的跌落。

　　她是他的偶像啊，她那么适合演戏。

　　所以察觉到她有那么点自暴自弃的想法时，贺泽宇理解不了。

　　为什么要放弃？

　　不管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都不行。

　　她就合该是耀眼的。

　　她不动，那他就推着她走。

　　那时候的贺泽宇，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对的，他在拯救她，他要将她拉出泥潭。

　　“泽宇，你别这样好吗？我真的没事，我正好能歇一段时间，你专心拍你的戏。”

　　“你这样让我怎么专心拍戏！”

　　“可我真的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吗？你看看，这叫没事？”

　　她掉了泪，“可是现在事实就是这样，一时半会也没法改变——”

　　“是没法改变还是你不想改变？”

　　她不说话了。

　　贺泽宇更加暴躁，“我要公开恋情！”

　　每次吵到最后，他都要提起这句。

　　“不行！”

　　“不行，不行，我提了多少次，你永远都是不行，到底为什么？”

　　“我是为你好……”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好！”贺泽宇也哭了，“看你现在这样我难受，我在片场都在想你，脑子里全是你，我受不了！”

　　她走过来替他擦眼泪，即使自己还流着泪。

　　“公开真的会害了你的，我明天再去试试，你别这样，泽宇。”

　　她的性格里有极其宽容的一面，配合他，忍让他，但她毕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累。

　　又一次争吵，她表明立场，说她不会再去主动找戏拍了，她想休息。

　　自那之后，她的话几乎没了，所有的交流都变成他单方面的输出。

　　每次大吵大闹完，贺泽宇望着她沉静的眼神，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靠着狂热和固执逼迫她，搞得彼此都精疲力尽。

　　有一天，他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得到的竟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刻，贺泽宇想放声大笑，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相顾无言。

　　最后，心灰意冷。

　　“我们分手吧。”

　　***

　　花洒里的水见了底，贺泽宇听到关门声，小海走了，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再次回想一切，那时抓心挠肝怎么都想不通的困惑，此刻看来都有迹可循。

　　他事业不好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干涉过他，不远万里地从剧组赶回来，看他一眼又离开，她做到了只是陪伴。

　　可是他呢，除了和她一样不怕路途遥远，剩下的全是恃势凌人的胁迫，忘记了体贴与包容。

　　那时候太年轻，只给了她自以为是的爱。

　　她还愿意和他说话的最后那段日子里，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你别这样，泽宇。”

　　分手之后，她联系他，说要把他送的东西都还给他，他点名不要那盆多肉。

　　他知道，就算他说了不要，她也不会狠心地扔掉。

　　“就当是我陪你。”

　　贺泽宇轻念出声，笑了。

　　他和她的关系，以前见不得光，现在更不被认可。

　　她有了名正言顺被所有人祝福的男朋友，谁会知道她曾经还和另一个人在一起过。

　　而那个人，叫贺泽宇。

　　原谅我说不出恭喜的话，只能祝你永远开心。

　　最好能弥补那些在我身边时经历的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