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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远去的重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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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秋天,当王维在落叶满街的长安苦苦吟出一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当黄庭坚在秋风阵阵的戏马台头插□□,沾沾自喜自己的颠狂已经比得上西晋谢眺、谢灵运这样的风流人物:他们绝对想不到,令他们秋思绵绵、秋情浩浩的重阳佳节,在1400年后的今天的人们看来,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什么登高望远,什么漫簪□□,扯淡得还不如一杯奶香十足的午后红茶来得实惠。
茱萸,一种野生的能结鲜红果实的山间作物。花朵微小,果实鲜艳,鲜艳的颜色恰巧又是多情的古人喜欢的相思的色泽。因此这种跳珠般活泼的红彤彤的什物,理所当然被古人赋予了相思的色调,成了重阳节的代名词,也成了今天的人们透过厚厚的历史文献看得见的古人佩戴在拂拂衣衫上的最最纯正的重阳结。
世人皆知遍插茱萸少一人,却并不明白所谓的茱萸是什么。一百年、两百年前我们的祖父、祖母、爷爷的爷爷,奶奶的奶奶依然遍插茱萸、吟风吟月。一百年之后,这种祖辈言传身教的习俗已经在我们触手可及的日常生活中消失殆尽。既然我们已经不再踏秋赏菊、登高怀远,忘却了在重阳这个节气以头插茱萸的方式怀念我们逝去的和正在逝去的亲人,那么绵绵不尽的岁月的长河里,遍插茱萸少去的那一人,又何止是客居长安、与山东兄弟遥遥相望的王摩诘?
今天,遥想古人的重阳节,年年的九月九,岁岁的黄花节。诗人登高望远、词人持螯赏菊,掐几句幽古之诗,描几笔远望之图,品一品刚出炉的用百果花卉装饰得花团锦簇的重阳糕,是何等的风流别致、惬意人生。因此由古人天真烂漫的性情、风花雪月般才情滋养的重阳节,总是风姿绰约、风情万种。
曾几何时,传统已经离我们而去,传统的生活方式对我们来说更是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尽管我们距离登高怀远的年代并不远。在我们今天看来,古人将菊花插在头上,当发簪,当步摇,简直不可思议,何止幼稚可笑。重阳节对我们来说,与其说是一个节日,还不如说是今日烛照昔日生活的一面古色古香的镜子。镜子的外面我们生活忙碌、整日奔波,忙得让媒体提醒我们重阳节到了,卑微得当商家无耻赚取了我们的血汗钱也无法讨取一个说法。镜子里面的我们却衣袂飘飘、轻风拂拂。一双眼淡泊明志,一张脸恬静致远,是少有的霜风傲骨的谦谦君子。
只是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隔着厚厚的书本,尽管承载着古人风花雪月的重阳情结固然存在,然而书本里四处弥漫的劣质的油墨味儿,却已经掩盖了数千年来流传下来的菊花酒的清香、重阳糕的软糯。把人生看得比纸还透、只愿意快快活活活在当下的今天的人们,登高望远,心胸也未必为之一广,持螯赏菊,人生也未必为之一乐。
只是关于传统,我们还能失去什么呢?重阳是踏秋的日子,重阳不出去走走,不让脚在秋的田地里实实地踩踩,不插上茱萸,不尝尝重阳糕,如何算得上过重阳节呢?当我们举起历史的那面镜子烛照我们今日马不停蹄的生活时,如何能心安理得、心有所甘呢?
只是无论过还是不过,年年的重阳节还是轻轻过去了。挂在墙壁上的挂历一日日地少去,当那一天殷殷来到又匆匆转身而去时,墙壁上的那一页也只是轻轻松松地被一只只手果断地撕去。
隔着那层纸,我们看见重阳节徘徊在远山近水间的高大的背影,无可奈何,却又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