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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美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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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走进阳山,走进那一派湖光山色,那座山不由分说地便闯入了被红尘俗事、繁重工作关闭得密不透风的心胸中去了。心突然宽阔地犹如半山腰间半卧半躺的那尊佛像,一张忧心忡忡的脸瞬间象由心生,瞬间便如山上山下蘸着春阳层层叠叠绽放的春花,那镶嵌着丝丝春风的笑纹间,分明珍藏着弥足珍贵的快乐和惊喜。
我见阳山多妩媚,想阳山见我亦如是。四月的阳山妩媚多姿,倾国倾城。绿色如染如漂,如一匹巨大的瀑布,从山顶铺排到山腰,在山腰略略喘口气,再一鼓作气一直奔涌到山脚。
柏树郁郁葱葱,像是深深感受到建造在半山腰的佛寺的恢宏壮丽、端坐在金碧辉煌寺庙里的菩萨的庄严肃穆、金刚的孔武有力,那绿色并不是轻松的柔绿,也不是靓丽的翠绿,而是有些凝重、有些端庄的墨绿,绿得发黑,绿得发暗,绿得老成持重、绿得老气横秋,仿佛佛祖普渡众生的艰巨担子也压在了它们笔直挺立的肩上似的。
香樟树刚刚褪去了一树的老叶,新生的绿叶繁繁密密地绿。那绿还很淡,还很浅,有些鹅黄,有些褐紫,仅仅只是薄薄的一层,油亮着,光滑着,轻轻松松地涂满阳光,兴致勃勃地蘸满春色。一团团,一簇簇,一片片,如烟似雾,如梦似幻,仿佛一条柔绿的围巾被风柔情似水地拉扯起,瞬间已绕着硕大的阳山缠绕了数圈。
站在阳山之下仰望阳山,重重叠叠的绿树,重重叠叠的春光,巨大的阳山完全淹没在那一片宜深宜浅的绿色中了。根本看不出雄伟二字,雄奇壮丽似乎也与它毫不相干。半山腰间那隐隐约约地露出片瓦半墙的古寺庙宇的一角如苍鹰张开的半只翅膀,昂然而立,翘然欲飞。而阳山脚下那一潭波光粼粼的幽深湖水,整座山上的树都争着把嫩绿、碧绿、翠绿、墨绿投射进去,那水便绿得和翡翠一般。整个围湖而生的樱花、紫荆也把开得红红紫紫的花枝、挤挤挨挨的花树不由分说地倒影到湖水中去。也不管这水中全是绿绿的水草,欢愉吞水的川柳条,也不管这水中已经满是娇艳多姿的碧树的倒影,已经没有半点缝隙容得下这些浓妆艳抹的花束儿了。不由分说地倒影进去,冲着这水笑,朝着这水开,于是这绿莹莹的一片水,又是红艳艳的一片樱花,紫晶晶的一片紫荆。
绕湖而行,沿山而走,虽然是小小一片阳山,却总是让人看不足、游不够。那么高的一座山、那么春意盎然的一座山,突然就萌生了一种想要用脚去攀爬的想法。说不定就踩到了一千年前那个禅师在撒满春花、布满春草的林间小道上飘然走过的轻轻足迹;说不定一个低头、一个回眸,低头抬头之间就看见了、就听到了那些和我们一样喝着阳山水、吃着阳山米、说话的音调一模一样、走路的姿势如出一辙、眉宇那么相像、性情又是如此相似的古安阳人挽着髻、束着发,在大刀阔斧地烧山垦荒、惊天动地地劈山采石。
沿着水泥浇筑的弯弯曲曲的山路缓缓向上,一路青草如茵,绿树婆娑。青草郁郁覆覆地,碧绿的长叶千丝万缕地直向下垂,一丛挨着一丛沿着悠长、幽寂的山路三三两两地向上。蓬蓬勃勃的香樟,树叶儿像刺猬一样剑拔驽张的青松,枝干修长、绿叶森森、抓住枝干摇晃便沙沙沙作响的翠竹,一株株、一棵棵,也沿着这巨大的阳山,一步一步向山顶上攀援。阳光在碧绿的枝枝叶叶间闪闪烁烁地流过,犹如流过的是一段闪烁着碧绿光芒的金色时光。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绿叶依依落落地洒了下来,直洒得爬山的人一头、一肩、一胳膊、一脸蛋都是。一双眼睛快活、灵动地闪烁着,那亮晶晶的眼睛里也是金闪闪的阳光了。鸟儿躲在茂密的绿叶间隔三岔五地叫几声,只是听见清脆的鸟叫声在绿叶间流淌,却总是瞧不见那鸟儿在哪儿。仿佛在头顶,却又仿佛已经甩在脚下了;仿佛在左边,却又瞬间转移到右边香樟树茂密的绿叶中。一只巨大的喜鹊忽然张大翅膀在眼皮底下意满志得地飞过,像是腾着雾驾着云似的,那悠然自得的样子,让人恨不得追上去和它一起抵着翅膀飞。
突然间就看见一簇新生的嫩叶了,突然间就看见一丛新生的小草了。突然间一根嫩笋从左边的台阶旁冒了出来,宝塔状的,严严实实地裹了毛茸茸笋衣的。突然间一只巨大的黑蚂蚁又从右边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见了人也不怕,只是和着人向上攀爬的脚步也急冲冲地向上爬。六只脚都在使劲,脑袋一摇一晃,头上触须还呐喊助威般地随风摇摆。
于是就忍不住萌发一点痴心了,脚步忍不住为一小撮绿草留了下来,手也忍不住握住一枝长满柔绿长叶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握着,似乎握住了一双俏丽的手,一段无限悠长的春光;藤蔓摇摇晃晃的,藤蔓上的春光也是摇摇晃晃的。于是忍不住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那石头长年累月被风吹着,被雨洗着,却也干净平坦。于是忍不住蹲下来瞧瞧脚底下蹦蹦跳跳的阳山的真正的隐居者了。两只脚强劲有力、轻轻一跳就跳到了一串令人艳羡的绿色中的蟋蟀,两只翅膀缤纷多彩,轻轻一飞就飞到了在春阳中笑得最艳丽的花束中的花蝴蝶;蜜蜂的两只脚都是花蜜,黑黄相间的胸脯也粉嘟嘟、香喷喷;螳螂的两把大刀既可怕又锋利,身子绿得简直是用最柔润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四月的春光在阳山,四月的春光且为这些隐居在阳山深处的精灵们停一停。
再往上,再往山顶上爬,这小小的阳山就渐渐显露出其原始面貌来。这几亿年前的火山,当年浓烟滚滚,寸草不生,如今却枝叶繁茂、绿意盎然。站在山下仰望阳山,阳山秀丽典雅,烂漫多情,举手投足无不妩媚动人。但是登上山顶,这妩媚可人的阳山却突然换了一张面孔,变得峥嵘险峻、狰狞可怖起来。目之所及的皆是奇石怪洞、悬崖峭壁。山路仿佛一条悠长的带子,突然被人果断斩去了一半,而悬在半空中的剩下的一段却又千疮百孔、破破烂烂,仿佛一不小心就被风吹断了,就被大鸟飞倦了的双脚抓断了去。而事实上从山腰向上,通上山顶的山路也是近两年人工挖掘出来的,见山开道,无路开路。山路沿着山向上攀附,陡峭着,险峻着,攀爬的人们无不低着头、弯着腰,气喘吁吁,心惊肉跳。抬头向上看,头上是危崖,低头向下看,脚下是深渊。脚下的山像是凭空生出来的,空荡荡,无根无底,瞬间便有把心吊在悬崖峭壁上头晕目眩、两脚发麻的感觉。思绪突然空荡荡地没有着落,心也像是被从暗影世界中逃出来的未知生吞了去,心惊肉跳、忐忑不安。回过头来,走过的山路一步步、一级级,或布满苔藓,或掉满落叶,一半被浓翠的山树山花掩映着,一半绰绰约约地坦露在春风春阳之中,犹如一条在百草丛中蜿蜒游动的巨蟒,悠然自得的、虔诚温顺的,突然一头扎进半山腰那座静寂幽深的佛寺中去,再也看不见了。
站在阳山之顶,面对着亿万年前的古火山口,春藤挽着春树无声无息地向上长,春花傍着春藤依依袅袅地盛开,春鸟款款地飞,春虫恰恰地鸣叫,这哪里是一可怕的火山?这分明只是一座沉沉思睡的春山。只有锥形的火山口依然还保持着亿万年的模样,笔直挺拔,苍老沧桑,面对亿万年的时光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仿佛流逝的时光对它根本就不起作用。只有火山口零乱散落的巨石还诉说着一切,再繁密的春光也掩盖不住亿万年来的孤独和寂寞,再鬼斧神工的岁月也遮掩不了当年山崩地裂的壮烈惨淡。只有火山口旁林立的虽然生满春草,但同样笔直挺立的伟岸山峰还铭记着一切。这些用急风骤雨削剥过的穷山恶水,除了俯下身子在地上爬的蚂蚁、蟋蟀、张开翅膀在天边遨游的大鸟能够攀爬得上去,对爬上山顶已经心跳跟不上肉跳的你、的我,如何不望而生畏呢?
眼前忽然晃出一个吓人的大坑,仿佛脚下的大地突然间凹陷了下去,神秘而幽深,寂寥而落寞。面对眼前熟悉而陌生的面孔,这赫然地张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的深坑,像是努力在诉说什么,像是在竭力表达什么,然而那飘散在劲节春风中的古老声音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那僵滞的、无言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看得懂。几十个世纪的时光都陷在里面了,几十代人的踪影也消失在里面无影无踪。听不见一声天崩地裂、看不见一张汗迹斑斑的脸,望不见一个转身而去的背影,仿佛喧闹的时空瞬间凝固了下来。天与地之间,只有风在吹。
高台多悲风,高山风亦劲烈。风在耳边呼啦啦作响,风在身旁哧啦啦狂奔。风吹开衣襟,吹得衣服鼓鼓地直向后飘;头发都散在风中,眼睛简直睁不开。满面春风,满怀春阳。远远近近都是花树,前前后后都是村庄,阳山就在脚下,阳山镇就围绕在阳山的周遭远远近近地铺排开去。良田万顷,村庄数点,春花和春光一样灿烂,春树和春色一样浓碧。碧蓝的天,洁白的云,碧绿的水,整个阳山都淹没在无边的春光中了,都淹没在和春光一样绚丽多姿、无边无际的无穷时空之中了。
风和日丽的四月的一天,我们站在阳山之巅,像一个孩子一样兴致勃勃,流连忘返。整座阳山的迤逦风光都沉浸在山前那口沉静的湖水之中了。山如此凹凸有致,树如此浓翠欲滴,那些在山与树之间缓缓移动的、像蚂蚁一样细小的,可是你?可是我?一条欢快的鱼飘飘然游过来了,游到山与树的中间去了,那个你、那个我的一颗心可心有灵犀地跳动了一下?
而这一切均逃不过端坐在朝阳禅寺中那个人的一双锐利的、智慧的眼睛。佛祖在那座佛寺华丽的神龛上轻轻拈花一笑,那恬静温暖的微笑瞬间便在天与地、山与水之间荡漾开。山花烂漫,山水潺涓,这小小的一座阳山便也成了端坐在天地间的一尊古老的佛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