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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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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生下来第十天,就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眼睛毕竟是心灵的窗户,无论对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与渴望的人类来说,还是对天真无邪、幼稚可爱的小猫来说亦是如此。那双柔和清澈的眼睛友好和善地向着心灵之外的世界看着。将手在它们蒙了层天蓝色迷雾的大眼睛前百般无聊地晃了晃,它们并没有惊诧地闭上眼睛,再懒洋洋地睁开。或者是眼前的人,眼前的人的模样实在太平凡了,并不足以让一只猫儿记住,不足以引起一只猫儿的大惊小怪,所以它们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老猫在这屋子里住着。屋子并不亮泽,也不宽敞。没有高大豪华的沙发,没有柔软舒适的地毯。冬天,窗外刮着凛冽的寒风,当屋外的冷风像厉鬼一样撕声裂肺嚎叫时,猫儿无法躺在温暖柔软的地毯上,靠近暖烘烘的电磁炉、依着靸着厚厚拖鞋的懒洋洋的主人同样懒洋洋地睡着觉。这一切,这贫寒的屋子中一丝一毫都没有。人因为贫穷而少衣穿,猫因为贫穷而少鱼吃。主人并没有百般怜爱地将猫抱在膝上揽入怀中,轻轻地摩挲,细细地呵护。甚至闲聊无事时,会拉拉猫儿的耳朵,拽了猫尾巴,握了猫的胡子拿锋利的剪刀咔嚓咔嚓剪断。猫儿哇哇大叫,那叫声甚至因为耳朵的被拉,尾巴的被扯而夸张地变了形,变得尖尖的,变得怪怪的,令听的人的耳朵因为尖锐而极不舒服。
日子虽然清贫,犹如秋天的风,能凋落满树碧绿碧绿的落叶,能吹得人的骨头挂不住单薄的衣衫而不得不瑟瑟地抖动着。但是日子却是活着的日子,是活着的猫儿拥有的最亲切最现实的物什。一点点过着,一点点流着,不紧不慢,不缓不急。天不知怎么就黑了,天不知怎么就亮了。阳光一缕缕地从东边的天空厚厚薄薄的云层中透露了出来,照得那片天空一片绯红。阳光一丝丝地从挂满晶莹剔透葡萄、碧绿油亮葡萄叶的葡萄架中照射了进来,那在葡萄架浓密的树荫下做着美梦的猫儿的那双原本已经非常碧绿的眼珠子,就显得越发地碧绿透亮了。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犹如一对在皎洁的月光下幽幽地闪烁着光芒的绿宝石。却又慵懒如斯。听有风吹草动的声音,才略略抬起头,微微睁开闪着绿光的似睡非睡的眼睛,眼波还未来得及流转,片刻,又缓缓地闭上了。
或者是猫的懒惰感染了主人,又或者是主人的懒散传染了猫。或者这日子本来就过得懒洋洋软绵绵的,犹如一只因浑身无力而无法独立行走的洋娃娃。所以猫只是在阳光下晒太阳,四肢伸开,心满意足。所以主人也并不着意收拾房间,清理卧室。屋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房间能怎么乱就怎么乱。所以主人也并没有系了围裙,持了锅铲,将香喷喷的油倒入锅中,提了半尺长的鱼哧溜一声滑入锅中,煞有介事地做美味多汁的醋鱼、辣鱼,鲜美嫩滑的鱼煲鱼烫。
拥有这样的主人,实在不是件幸运的事。但幸运并不等同于幸福。主人虽然要钱无钱、要财无财,甚至有意无意让这种无钱无财的状态顺着时间的方向自然而然地延长下去。但是懒惰的主人并不等同于凶狠的主人,贫穷的主人也并不等同于歹毒的主人。虽然不指望天天大鱼大肉,顿顿山珍海味,但隔三岔五一次牙祭,三天两头一次口福,却如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总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一切小猫在母亲的肚子里或者已经知晓了。虽然那时它们的眼睛并没有睁开。除了母亲肚子里的黑暗,它看不见一丝光亮的东西。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黑暗啊,难道这就是生命应该面对的最初的本色?柔和的黑暗,静寂的黑暗,充满着无限温馨无限爱怜无限温暖的迷人的甜蜜的黑暗。
母亲究竟通过什么方式告诉孩子这个世界光亮的一面?一些让那些纯洁无邪的心灵无法接受却不得不面对的明媚阳光下发生的残酷的事实?仅仅是一条细软的、还不足人的手指粗、拿刀子一割、牙齿一咬就必然断裂的肉色的带子?风在母亲的肚子外面呼呼作响,雨在母亲的肚子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可爱的可亲的小东西,你们究竟听到了吗?这疾风骤雨究竟像舒伯特悠扬婉转的小夜曲?还是像高耸的高加索山脉上拿铁索捆绑的可怜的普罗米修斯悲壮而又不屈的哀号?而在那个时候,你们那小小的精致的因为遗传绝对不会出错的漂亮的小脑袋究竟能不能分辨出那个是泠泠的风声哪个是咚咚的雨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