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32、香菜

　　花园紧挨着围墙修葺的。其实也算不得花园，并不圆圆得像个太阳，又不四四方方、装模作样地伪装成个君子。仅仅长长地一条，这长条还颇识时务，遇到墙角的地方，居然还肯拐弯，于是位于涤宇祖居、靠围墙下的那一抹花坛，就义无反顾地追随了围墙的足迹变成了一个直挺挺的直角形了。
　　然而这直挺挺的永远保留一个直角的溜溜长的花坛，却是头发花白的父亲花费了两个下午的时间、腰不知弯了多少次、头不知低了多少回、不知叮叮咚咚地敲击了多少块砖，不知来来回回涂抹了多次回水泥，才辛辛苦苦修砌起来的。而我做为女儿的，也殷勤地赶来帮忙。帮着搬砖、帮着递水、帮着和泥。那些时日的阳光并不浓，并不浓郁的阳光依然尽职尽忠地涂抹着父亲砌过的每一块砖、抹过的每一片水泥。这固执、执拗地犹如一个不通世间人情世故的迂腐的书呆子的花坛，却也是父亲女儿质朴劳动的结晶，却也充满着世间难以割舍的血浓于水的深深的爱。
　　我们打算在这花坛里满满地种满花。红彤彤的山茶、黄澄澄的秋菊、白皑皑的杜鹃、绿盈盈的简直可以滴下绿水珠的万年青；喜洋洋的看起来那么高雅、那么漂亮、那么富丽堂皇、充满着希望、快乐的大朵的牡丹；腊梅幽幽飘香、水仙默默吐蕊；紫藤爬得高高的，简直都爬到花坛依偎着的朴素的墙壁上去了。紫藤一旦爬了上去，围墙就不再安静、不再矜持了。一围墙的紫藤，绿叶儿随风一翻，满墙都是碧绿的惊涛骇浪；从碧绿的风刀浪尖上，却又依依袅袅地垂下些淡紫的、淡雅的花絮来，仿佛一群浅紫色的鱼儿正迎着高高扑过来的巨浪轻快地游弋着。这就是漂亮的紫藤萝花了。紫藤大肆宣扬地盛开的时候，也正是雪白雪白的杨槐花热热闹闹地挂满一树的季节。紫藤萝一开，整个院子都芬芳扑鼻了，杨槐花一开，整个村子都如火如荼。
　　这是想象中的花坛。想象中的花坛四季如春，鲜花常开。而我们犹如庄生变的那只蝴蝶，生了一双想象的翅膀，就自怜自爱地翩翩起舞了。无需将头搁在花坛的一角小睡，更无需某个年月的老僧走过来轻轻地摇一摇将头沉沉地搁在鲜花丛中的沉沉入睡的我们，只需花白的蝴蝶雪白的翅膀轻轻地一拍，那五彩斑斓的梦就支离破碎地碎了。
　　我们在花坛里仅仅只种了些杜鹃。瘦得几乎可以和梅形影相吊的杜鹃，孤孤单单的枝丫，稀稀落落的枝叶。好在杜鹃仅仅不只是一株，一株连着一株栽过去，好歹也占了小半个花坛。杜鹃开花的日子还早，眼下正是深秋，孤零零的枝干挑着几片残破零乱的叶片，给这片生来就贫瘠、孤独的土地更增添了几分寂寥苦闷。清白人家的花坛里绝对不应该开出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花儿来。
　　与杜鹃相去不远，和这个季节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是一丛丛的菊。一丛丛地紫、一丛丛地红、一丛丛地白、一丛丛地黄，花坛虽小，却也是一展抱负的辽阔天地。菊所涂染的花坛，就是秋的花坛了。秋天的花坛将秋天的花、秋天的花儿深深眷恋的简简单单的泥土高高地托举起来，像是朝圣的使者虔诚地托举着自己心中的圣人一个样。托着贫穷、孤单、寂寞、固执、一无所有，那坚若磐石的固执，令那一围墙的风都一声不吭地冷了。
　　整个冬天、整个花坛一片沉寂。花坛中的泥土，在淅淅沥沥的风、零零落落的雨中越来越荒芜、越来越苦寂。菊花依然不屈不挠开着，这种不屈不侥甚至倔强、甚至不惜拼命一搏。终于菊枝凋零、菊瓣委地，满坛的黄泥中一片红红紫紫、黄黄白白的残破的余香。
　　然而这并不是说整个冬天、整个花坛就毫无生气可言。花坛靠近屋檐的一角，温暖的太阳总是温柔照耀着的一角，朝阳早早地就将美目含情脉脉地投射了过来，夕阳即便从大阳山上掉下去了，也无法轻松地将脚果断地抽了回去。株株瘦小的杜鹃脚下，突然就有嫩绿的细苗悄悄地冒了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壮，简直根本不需要人打理。一片叶、两片叶、三片叶，长到就第四片叶时，这小得有些可怜的绿就终于露出了马脚：原来是一些小小的芫荽。
　　忽然记得父亲的话，父亲去深圳之前曾小声叮嘱过：我在花坛里胡乱撒了些芫荽，倘若都长出来了，恐怕一个春你们都吃不掉了。父亲沙哑的喉咙里，并没有沾染丝毫的离情别绪，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这离情别绪却早已深深地掩埋在了这片孤独的泥土中。只要有一抹温暖的阳光，虽然这阳光是冬天的，却也断断续续地、挤挤挨挨地长了出来。和吹过的风一样柔，柔可绕指；和下过的雨一样密，密不透风。相思布满阳光照耀的狭长的花坛，和那绿色一样长，一样浓郁得直教人怜惜。
　　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生活就乱哄哄地一团糟，千头万绪，总是理不清、扯不断。仿佛没有任何准备地，就掉入了一个可怕的蜘蛛网上，拼命地挣扎、费尽气力地挣扎，歇斯底里地呐喊。绳索从各个方向缠绕了过来，手上须臾就满了，脚上瞬间也满了，身子简直无法动弹。想移动一下脑袋做一个摇头的姿势，脑袋却像是被无数双手死死地压着、被无数只脚得意洋洋地踩着，刻骨铭心地痛。而这绳索分明已经绕到我的脖子上来了，透过一双毛茸茸的抽丝的脚，我瞧见了一双贪婪无耻的眼睛。
　　然而生活还得继续，生命还得延续。就如花坛角落里的芫荽一个样，虽然是冰天雪地的隆冬，但是只要有一丝丝阳光，只要这一丝丝阳光在一冬的寒冷中劈出一点点温暖的空隙，在这点可怜的夹缝中，在这点自嘲自弄的缝隙里，这怀抱着一肚子希望的生命便欣欣然破土而出了。虽然明知泥土外的世界，有风也有雨，有寒冷更有萧条，还有上苍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脸。
　　在生活中颠簸，在人世间流离，虽然仅仅只求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活着，但是卑微的人生却总是在各色各样的长勤短苦之间倍尝艰辛。偶然一点点快乐，竟让我们感动得热泪盈眶。比如节衣缩食的你，突然买了一包面包；比如长年累月加班，因为得不到充足休息而面黄肌瘦的你，突然获得了一个休息日。这个休息日竟像是从佛祖那里偷来的，竟然就欢喜得感恩戴德。对于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命运的恩惠，我们竟然就能从中感到满足，感到幸福。是不是幸福太廉价了，还是我们真是这世间最最痴迷、最最无知的傻瓜？
　　因为那一抹淡淡的阳光，更因为那抹淡淡阳光下的逐光明而生的浓浓的绿，一冬的饭碗里便总是有了新鲜的美味。熬汤，掐一小撮，浓浓的汤上漂浮着浓浓的绿；煮面，掐一大把，细如龙须的面条间镶着根根鲜嫩鲜嫩的绿边。真是芳香扑鼻，回味无穷啊。
　　终于冬一声不吭地走了，春婆婆娑娑地来了。这满花坛的芫荽已然浓浓密密地长了出来，已经遮住雏菊了，甚至一鼓作气就越过了杜鹃。凡阳光照耀的地方，凡能够感受到阳光牛乳般浓情蜜意的地方都生得密密麻麻的，整个花坛都是随风招摇的绿。虽然是贫瘠土地上的瘦削卑贱的绿，却也绿得蓬蓬勃，却也绿得不卑不亢。
　　一春的芫荽，一春的佐料。将香菜放入碗中，将放香菜妆点的浓烫倾入繁忙而苦闷的人生中，这偶然飘入的香味，人生或者就多了几多轻快的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