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居士散文集》川北凉粉

13、跳蚤

　　我从来都没想到居然会跟跳蚤这种下三滥的低贱生物打交道。
　　我家的猫懒洋洋地斜卧在清凉干爽的地板上，雪白的肚皮一起一伏。略略抬起身子，爪子轻轻地搭在肚皮上，它那颗圆而洁净的头高傲地昂起，时而低下头去舔舔雪白的毛，时而抬起头来侥有兴趣地瞧瞧我。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好像跳蚤与它毫无关系似的。而它刚刚还猛地扭过头去，将脖子高高地昂着，用锋利的爪子使劲地挠着；紧接着又将头深深地低下去，拼命地咬藏在肥大爪子后面的长尾巴。我甚至怀疑它那对略略紧闭的嘴唇边，有一丝狡猾的微笑悄悄地溜过。
　　猫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那声音轻柔得简直像条能吊死跳蚤的绳子。然而这雪白的猫却伸伸懒腰、摇摇尾巴、耸耸肩、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一面柔声细语地叫着，一面用它那长满胡须的脸尽量来蹭我的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无辜与委屈。唉，算了吧。有猫就有跳蚤，好比有鸡就有鸡屎。猫生跳蚤，犹如人长头发，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说起来，跳蚤这种东西也是有福的。寄居到猫这样的热血动物身上，刮大风吹不到，下大雨淋不到，太阳晒不到，冰雪冻不着，一年四季，四季如春。家家户户和平共处。并不背井离乡、漂泊异地，吃了就睡、睡了再吃，整天枕着香喷喷的套餐睡觉，做的梦也是美美的。和颠沛流离、劳累奔波的人类相比，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的跳蚤不得不说有天大的福气。
　　然而这东西实在太讨人厌了，甚至比苍蝇、蚊子、老鼠还可恶。苍蝇、蚊子生有天使般的翅膀，所以在吃大餐的时候，总要装模作样，故弄玄虚一番，给大餐讲道理、摆事实，仿佛给蚊子喂血、让苍蝇在饭碗里拉屎是义不容辞的事。大餐当然不同意，要么一挥手赶走，要么一巴掌拍死。跳蚤没有造物主给它安装天使的翅膀，于是就没有义务扮出一副伪装的面孔惺惺作态。一旦闻到了肉味，立即就撕下温情脉脉的面纱，这牲畜，不对，还称不上牲畜，就兽性大发地跳了上去。老鼠、蟑螂虽然是贼，但至少是有自知之明的贼，绝不敢在青天白日、大厅广众之下堂而皇之地升堂入室。然而同样生活在阴暗、阴谋角落里的跳蚤，似乎并不明白做贼的四项基本原则：偷偷摸摸、贼眉鼠眼、神不知、鬼不觉。这牲畜简直是天生的叛徒。刚一出道，就将在跳蚤大学学得一切道德和原则抛之脑后，大白天的，就胆敢跑到我光洁、红润的脚踝上，公然、慨然、坦然地大吃大喝起来。
　　我嘛，当然不能慷自己之慨，果他人之腹，惊奇、惊疑之余，甚至还有说不出的恶心和难以名状的畏惧。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家里仅仅就一只跳蚤吗？会不会已经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那该死的白猫刚下过崽，崽们又不知下到何处去了。某个黑暗、幽暗、阴暗的角落，会不会已经成了跳蚤窝了？跳蚤拿那里做跳高运动场？
　　想出一身冷汗！
　　手却伸向了脚踝，想把这无所畏惧的饕餮者捏死。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消灭跳蚤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我能用十个手指头不停地敲键盘，能将一大堆虚无可笑的事变成让人叹服的工作，能将从未发生的事做得比发生过的还要真，但是抓跳蚤这样的事，却绝非我这样的自学成材的大学生所能做得到的。
　　然而天生我材必有用。
　　或者上苍在创造跳蚤这样卑微的生物时，也赐予它充分的才智和令人叹服的技能。给了它这么温暖舒适的一个家，而且这个家还是活动的。用不着跳来跳去，坐在窗口，就可以欣赏家门口瞬息千变的如诗如画的风景。
　　我甚至怀疑上苍在创造跳蚤时，稍稍有那么点偏心。那么完美的铠甲、那么卓越的武器，就单单赐予了跳蚤。手指捏不死，脚掌踩不死，苍蝇拍拍不死，汽车轮子碾不死，苍蝇、蚊子、老鼠、蟑螂倘若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也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唯有它跳蚤神气活现地活了下来，两只纤细得足以让爱美女性嫉妒的美腿，趾高气扬地一跳，就无影无踪了。而一旦遇上了真正的危险，这种从不把空长了一双巨眼、却无法将事物的本质看个清楚的人们放在眼里的生物，却又充分利用起其在跳蚤大学里学得的看家本领。当机立断，立马逃跑。它那乖巧的、乖滑的身子最适宜逃跑。你以为捉住它了（其实的确捉住它了），想打开手指慢慢弄死这只可笑的跳蚤。然而就在你打开手指的瞬间，这随时伺机逃脱的罪犯，身子一歪、双腿一跳，就逃之夭夭了。
　　因此想捉住一只跳蚤极难，想捏死一只跳蚤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你手里的跳蚤丢了，你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惜以自己的□□为香饵引诱它重新上钩，那么你就打错了主意。这样的伎俩用于苍蝇、蚊子这样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昆虫还行，用于这种一旦混入了芝麻、便难以寻找的跳蚤就一无所用了。但凡这时，这种小东西，就表现出一种过人的智慧，短时间内，它绝不会跳上同一条腿。它得找个地方隐藏起来，潜伏个数分钟，才小心谨慎地跳出来觅食呢。如果跳蚤的人生是用分钟来计算的，那么这短短的数分钟，或者就是我们人类世界的一天、一月、甚至一年了。
　　小小的生物竟然拥有如此高深莫测的智慧，再次证实了一句话：浓缩的就是精华。相比苍蝇、蚊子，跳蚤简直就是精华中的精华，进化届的奇迹。
　　当然一颗心有100个心眼子的人类想要弄死这进化的奇迹，少说也有1000种办法，比如灭害灵。当然不用灭害灵也行。
　　当你捉住跳蚤（跳蚤极容易捉住的。因为跳蚤进餐时也顶着进化的奇迹的荣誉，颇为洋洋得意、得意忘形，当然得意忘形的后果往往是容易失身），千万不要打开手指，只需略略打开一道缝，尽量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来摸索，尽量把这张狂的跳蚤挟持到拇指的指甲下。哈哈，再威风、猖獗的跳蚤，被指甲盖得死死的，比姚明还能跳的腿再就蹦不起来了，比贪官还精明的逃跑计谋也无处可施了。而它的头顶正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敏锐地盯着呢。然后慢慢将指甲盖下的跳蚤移出半个身子，两只指甲合力一掐，这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跳蚤就身首异处了。
　　坚硬的铠甲、完美的头盔皆成了陪葬品，再坚固、再完美也于事无补。
　　贪得无厌、巧取豪夺之辈皆是如是下场，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