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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二十】蝉鸣声尽(1) ...

  •   军运会期间,蒋媛作为志愿者,在运动会现场拍了许多照片。也认识了外校的其他志愿者们,从后续的朋友圈发布内容来看,他们成了持续交往的朋友,两男一女时常出现在照片中,闲暇偶聚,郊野露营,家庭派对或者演唱会活动,乃至结伴搞周末特种兵式的短途旅游。

      蒋媛总是在C位,乐乐陶陶,眉欢眼笑的样子。但很奇怪,自暑假那晚谢郁堂让莫聪跟蒋媛道歉,莫聪没理会。他不仅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连蒋媛的朋活圈也没有丝毫他的痕迹。

      一个点赞都没有。

      直到蒋媛发布去香港游玩的照片合集。时隔近四个月,他在评论区问蒋媛,来香港怎么不找他作陪?

      两人三言两语间,莫聪才得知,原来他在香港有个重大融资项目,甚至忙的无暇顾及蒋媛。

      更加得知,蒋媛计划留学。去香港除了shopping散心,主要是去体验语言氛围。当然,蒋媛的英语其实不错,但全英听讲,做专业的文学赏析,还是有些吃力的。

      不过无需烦恼,谢郁堂自然会帮她。莫聪只用知晓他们一切如故,也便安心。

      她自己的生活没有因为那场算不上剧烈的争执有任何变化。照常上课,泡图书馆。和室友的关系没有改善也没恶化。尽管偶尔形单影只时会被奚落说她捧蒋媛臭脚,结果还不是被无情抛弃。

      莫聪听了只当没听见。

      学期中,她参加学院举行的会计实务技能大赛,得了第一名。校公众号为此特地做了个访谈,问一大堆问题,其中有个问题令她印象深刻。

      进无门、退无据,学习或生活中觉得迷茫时,都是怎么走出困境的。

      莫聪想到的是自己在可可托海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的场景。然后不假思索的说,躺下等等看,凡事向内观,修整好了再走下去。人寻找的始终是一种情绪,而非风景。

      后来被原封不动刊在公众号里。但莫聪其实想说的是,她等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而非任何别的人。

      即便那天谢郁堂没出现,她就算打出溜,滚下去,也会独自走完那条新覆的雪路。

      寒假期间莫聪没有回家,申请留校,写毕业论文和投简历。为来年的毕业季做准备。十二月初,市里出现传染性很强的流感,莫聪足不出户,不是图书馆就是寝室,也没太在意。

      到年关前,疾控部门竟然发布封城消息。莫聪一开始也还是没什么感觉。反正食堂有饭,寝室水电都正常,图书馆也在照常开。

      后来有同学高烧入院,被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学院方面让大家不要外出,饭会直接放到宿舍门口,还给大家都发了温度计,让每日上报体温,监测周期起初是7天,后来14天、最后延长至21天。莫聪生活照旧,除了不能去图书馆,几乎没什么变化。

      但留校的同学中,有的情绪崩溃,半夜哭声瘆人;有的想回家,不满学校管控措施,在走廊大吼大叫;也有和莫聪一样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记录学习成果和芒果核发芽的。

      莫聪的论文每天按计划推进,但简历投递因为情势变更,不得不暂缓。

      封控第23天,按照医学预测,她应该是完全排除感染风险,可以安心等待解封即可。但校园网突然失灵了,她的论文还有一些数据和参考文献没找到,这可愁坏莫聪。

      无事可做,也终于令她有些理解半夜突然爆哭的同学的心理了。但她倒不至于因此觉得崩溃难忍。

      闲的无聊,她就看室友们书柜上的专业书,当然,借阅前,她还是征询了本人意见,对方在得知她被困学校后,纷纷送来安慰和祝福,也算是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本来也没闹什么大矛盾。这下由于特情,莫聪时常能收到俩人发来的生活记录,给她解闷儿。其中一位内蒙人,还给她千里迢迢寄了箱牛肉干,让她换个口味,补充蛋白质,千万要好好活着。

      莫聪非常感动,看完了她的专业书和私藏小说,想着新学年帮她搜论文文献。

      至于另外一位,热衷各种帅哥,桌上全是莫聪不认识的明星图册,莫聪翻了翻,都不太喜欢,除了一个眉眼和谢郁堂有点像,她姑且多看了几眼。

      说来奇巧,当天晚上就接到谢郁堂电话,说蒋媛生病,问她能不能去帮忙照看。

      寂静的初春月夜,莫聪只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告诉谢郁堂,她被封控在学校,根本出不去。

      良久沉默后,谢郁堂问,要是能出去,你愿意照顾她吗?有可能会被感染,你不怕吗?

      莫聪没有犹疑,不假思索地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我怎么去见蒋媛。然后又补充,我底子好,不会有事。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宿管阿姨和学院书记来找莫聪,告诉她,注意安全,事情如果顺利,学院年度推优名额会给她,随后让她签署了承诺书,大体内容是自愿帮助同学,发扬团结友爱精神,属于个人行为,校方免责种种。

      然后专车接送,去的蒋媛家。

      家里有一个穿了防护服的私人医生。询问后得知,蒋先生身在广州,谢先生也在香港脱不开身。目前医院的治疗手段不算高效,且人多病杂,医生告知莫聪,蒋小姐胜在年轻,在家保守观测比较好。但需要有人看护。

      他跟莫聪吩咐了一些护理要点,就赶去别家看诊去了。

      莫聪送走医生,换了防护服,去看蒋媛。觉得她像即将病危的黛玉。心里忽然觉得不忍,感到她进卧室,蒋媛高热意识不清,但叫她的名字。朝她伸手。

      莫聪也没惧怕回避,上前去牵起蒋媛的手。然后见她又闭上眼睛。痛苦的表情稍微缓解。

      此后近一周,莫聪定时给屋子通风、酒精消杀,为蒋媛物理降温换退烧贴,有规律地按照医嘱给她喂送难喝的中药。

      医生让莫聪也喝,说能发汗活血、调理脾胃,对事前预防有好处,莫聪于是按时按剂喝。那味道简直让人恶心。但确实发汗有益。

      蒋媛意识不清,却还挑剔的要命,死都不喝。后来莫聪没办法,告诉她,不喝她就不伺候了,继续烧下去然后上呼吸机,躺不了几天就能彻底躺下了,问她是不是想进盒子里。

      话说完,她再试着给蒋媛喂药,大小姐总算听话喝,喝了又干呕。看着实在心疼人。

      每逢这个时候,莫聪都会把她搂在怀里,给她拍背。防护服里的雾气蒙住面罩,她看不清蒋媛的表情,但感觉得到,她也抓着她的臂膀,虽然力道不大,但是用尽全力了。

      如此折腾五六天,某天夜里,蒋媛突然开始咳嗽,后来严重到吸不进气,近乎晕厥,莫聪来不及穿防护服,给她做心肺复苏。结果还是不行,就给她上氧气机,跟她说话,抱着她,让她尽量能保持清醒,好自主呼吸。

      如同人形靠椅,莫聪就那么在无防护状态下和蒋媛一起坐到天明,太阳出来前,蒋媛终于呼吸顺畅,安静躺下。

      莫聪给她测温度,竟然神奇的退烧了。

      此后三天,她的情况逐渐好转,胃口也变好,能自己洗漱、上厕所,且正常下地活动。但莫聪却让蒋媛不要进她的房间。

      起初蒋媛觉得气愤,认为莫聪是避讳她生病怕传染。第四天,社区方舱医院的人上门,说要把病患带走,集中收治,蒋媛和社区工作人员理论,说自己已经好了,死都不去。

      莫聪这才穿着防护服出来,告诉她,不要冲动易感,安心调理身体,还说谢郁堂下午落地,晚上会来接替照看她。

      蒋媛盯着莫聪,但隔着防护服,看不清表情,只听到莫聪说,大病初愈要好好养着,不要破坏我的劳动成果。

      然后和工作人员一起上了救护车。蒋媛于是得知,莫聪被她感染了,现在为了不让她二次感染,只能去方舱保守观测。而方舱医院里,虽然有成功出舱的案例,但没出来的人比较多。然后吓得大哭起来。

      不知怎么的,莫聪却一点也不害怕。老实说,照顾蒋媛的日子里,她每天都想很多,觉得,自己虽然没能在奶奶病榻前尽孝,但经此一事实现了某种补足。

      能竭力挽救,并有人因此存活。她觉得很欣慰。也觉得自己并不软弱,更不渺小,相反,勇敢和坚韧透过行为加以印证,继而强化的心智,让她获益终身。

      解封后第八天,莫聪健康体征达标,坐专车被送回学校。校领导亲自接见,送花和水果慰问,莫聪觉得夸张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谁也不知道,她最初愿意出校的目的,只是为了照顾蒋媛的间隙,顺便用她家的书房和电脑把论文写完,结果把自己也弄进收治所。

      要是没能成功出来呢。

      莫聪摇摇头,看着校党宣部的宣传干事举着的照相机,开心的笑了。她在方舱里参悟的重要真理是,不要设想未曾经历的事际,此时此刻,才是真实生活。

      蒋媛没有再联系过莫聪,以及谢郁堂。照顾蒋媛的近三个星期里,谢郁堂每日的问候也仅限于详细知悉蒋媛情况。莫聪通常报喜不报忧。她相信自己能够把不好的情况扭转,使蒋媛转危为安,让谢郁堂不必挂念。蒋媛好了,他当然没有再联系她的必要。

      但蒋媛的爸爸蒋仁勉却特地在秘书陪同下来学校看望莫聪。给莫聪买了些慰问品,以及一张即付支票。礼品莫聪收了,但支票她郑重拒绝。

      蒋仁勉告诉莫聪,二十万元是嘉奖她的勇敢,让她务必收下。

      莫聪说,那她的勇敢无价。她是想让蒋媛活下去,而不是想逞英雄、展示勇敢才照顾的她。让蒋仁勉不要本末倒置。

      双方僵持不下,莫聪退了一步,说要蒋仁勉书房里的两本书。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以及陈梧桐《明史十讲》。

      蒋仁勉觉得意外,于是得知莫聪差不多已经看了他藏书的三分之一。莫聪说,她照顾蒋媛期间充分利用图书资源,可以说一点不吃亏。这当然只是客套话。

      但蒋仁勉自此将她视作可供托付的人,告诉她,蒋媛能有她这样的朋友是极大的幸运和福气。并依照允诺,让秘书给她送书,里面写了卡片:教思无穷,自昭明德。卑以自牧,大人虎变。

      夸她有思想、德行好,做事妥当,算个好人。

      莫聪把书放到书架上,觉得没所谓。既得利益者当然怎么说都好,而她要是拿了钱,可就陷入没完没了的待命状态。二十万确实令人心动,但莫聪觉得自己的价值比当蒋媛的随行看护要多得多得多。

      新学期,作为应届毕业生,在校课程基本完成的情况下,莫聪积极投简历、找工作。并详细记录自己的生活点滴,她的朋友圈因此丰富多彩。

      学校的春花拍了个遍,收到面试通知的短信也激动的发一发,食堂的三餐做成拼图看着也不错,学校的猫猫狗狗更是不重样,以及读书笔记,写的全是她的所思所感所想。总之,她事无巨细,每天都发一发。除了她自己,没有收到过其他任何人的点赞。

      当然咯,因为她把所有人都屏蔽了。只谢郁堂除外。她想,既然没有他的消息,那她就主动传递消息。

      虽然谢郁堂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连她都把闲杂人等屏蔽掉。他肯定更甚。自己大概率是谢郁堂的屏蔽对象,除了蒋媛。

      但进入五月,莫聪因为答辩和面试,外加到处找便宜的一居室,忙地没时间整理发布日常。于是朋友圈断了将近两个星期。断更之日起的第十一天晚上九点多,莫聪接到谢郁堂的电话,听到他问,最近还好吗?

      他的声音清朗松弛,亮如佩珏,让莫聪忽然想到古人常言,世上本无常照月,天边还有再来春。虽然并不知悉他的用意,但由衷感谢那通电话。

      因为她一点也不好。投递的简历有30%都石沉大海,30%薪酬过低且入职条件苛刻,剩下的30%总有各种各样的刁钻要求且不尽如人意,最后那10%,是莫聪好不容易进面试,也觉得自己答得比同组的人都好,然而,却总没有录用通知。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毕业论文明明还拿了优等,获得优秀毕业生称号,她还有那么多的证书和个人突出事迹,怎么会没人选她呢?难道她真的只是灯下黑,自鸣得意,根本不值一提,乏善可陈吗?

      最晚,六月底她就得离校了。到时,她会无家可归。租房需要押一付三,她不能在工作还没确定的情况下,贸然付那么大一笔钱,她必须严进严出,近乎苛刻的对待自己的吃喝用度。

      两个室友答辩完毕,退了房各回各家后,莫聪陡然觉得心理变得异常脆弱。又因为早春时感染的原因免疫力下降,一直咳嗽不断。

      她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真的都不够好。

      在谢郁堂礼貌性问出是否安好前,莫聪觉得形势只是有些艰难,但不至溃决。她可以凭借自己的耐力和毅力,长线目光以及惯有的刻苦补足内心的焦虑和缺憾,使之消解并稳定。

      只要不喊疼,就没那么疼。咬紧牙关,她总能走到预定的位置上。她本人也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

      然而,她招架不了无端的关心,猝不及防的问候,以及无法回答的疑问。

      所以当谢郁堂问她有没有时间,好陪他买些礼物。蒋媛毕业后会出国继续深造,他想把毕业礼和饯别礼一起买了,又怕买的她不喜欢。想让莫聪帮忙挑选。

      他还说,只有你最了解她,如果知道是你挑的,她一定会很开心。

      莫聪哑然失语。努力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的。却发现自己竟什么也说不出。随即挂断电话。失声痛哭起来,不是哭自己不被重视或爱护,也不是哭眼前面临的凡情琐事,更不是哭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工具人的悲惨处境。

      只是寝室的灯突然熄灭。

      她以为自己会在电费耗尽前,成功搬离的。

      是她把一切想的太简单。很多事。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得偿所愿。

      但突然到来的黑暗,似乎是种明示,该停止幻想了。有些事物,光靠努力不够的。机缘很重要。

      而对于不用努力的人,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连机缘都只是不起眼的闲情偶寄。

      生平第一次,莫聪看到了自己的窘迫和无助。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够求助的人了。

      是谢郁堂的那通电话让她获得瞬间的温馨和真切的清醒。她不能憎恶、怪罪他,他必须感谢他。

      她虽然哭的悲天悯人的,但那晚却睡得非常好。一夜无梦,酣眠至极。

      情绪有了出口,对当时的她来说是件好事。

      隔天一早给电卡充了钱,手机也充满电,头一晚的沮丧难过仿佛没有发生过。更重要的是,当晚她就找到了听起来,还算不错的工作。

      亦即接受谢郁堂的提议,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不仅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至少两万元的收入。

      虽然有点恶俗,但对于莫聪来说,没什么比能找个地方落脚更迫切的了。

      谢郁堂各种意义上都解救过她,莫聪觉得,就算他对她无感无念,心猿意马,做尽伤人心的事情,她也能慨而慷之原谅他。

      更何况,谢郁堂一开始就明确说过,除了钱,他不可能再额外给她些什么了。

      当时的他坚定不移,忠贞磊落,令莫聪畏惧又着迷,以致于噤若寒蝉,只想在他的荫蔽下沉溺。

      然而谢郁堂不知道的是,有的时候,钱在哪里,爱就在哪儿。当一件事情消耗了一个人大量的投入,最后却什么也没让他落下,不甘就会演化成爱。

      因为爱本身意味着,占有、排他,以及不讲道理。

      现在,谢郁堂真的对她说到了爱。莫聪原本以为是前期投入和沉默成本使然,但经由他真实的言语和触碰洗礼,她无比确认,那就是爱,他就是爱她。和付出也许有关,但也是一种爱的明证。

      所以她绝不能沉默,软弱。上一次,她没有一丝被爱的示意与体会,糖自始自终没有真的吃进嘴里,她没有食髓知味的贪念。于是自甘退让。

      然而这次,蒋媛说最后一次借走他,叫她像往常一样欣然应允,莫聪绝不答应。她必须竭尽全力、倾其所能的阻止并挽回,她得自己出声,她必须要叫住谢郁堂。

      否则,莫聪站在警局外的空地上浑身颤抖,有些绝望的想,她会彻底失去他的。

      再一次失去挚爱,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好可怕。她害怕自己在一个雪夜里贮藏的爱意,最终消失殆尽。为了不变成麻木冷漠的人,她必须力挽狂澜,抓住、守好他。

      哪怕露出利齿獠牙、丑态百出,纵使希望渺茫、结果堪忧,她也必须全力以赴,对他敞开怀抱,让他选择她。

      如若不然,她就真的要抛弃他了。在毕其功于一役,使出浑身解数后,要还是叫不醒他,无法感化他,莫聪会正式处决、彻底清理他。

      从心里、记忆,乃至人生轨迹中。从与他有关的方方面面处。从她的全世界。

      莫聪尽管温吞保守,但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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