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曲》纳蓬泽尔

52、【十九】爱之陷阱（1）

　　拉康对母亲的概念进行了区分：实在的、象征的和想象的。祂首先是象征性的原初照料者，通过挫败孩童从而变成实在性的。

　　继而具有一种母爱的象征性标志。

　　被满足通常被识别为被爱。戒过奶的孩子，才能从创伤性的拒绝中，辨认出被满足的爱。

　　母亲通过回溯性决定孩子哭闹的意义，从而将其引入语言——社会系统中。

　　这种永久结构，也有其可怕的一面，比如，一个孩子，没了她妈妈。

　　蒋媛是开学三周后才报的到。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将近尾声，神秘室友出现的当天，带来了令人咋舌的见面礼。

　　她给包括莫聪在内的寝室众人每人准备一套蔻驰包，是的，一套。

　　腋下包、单肩包、双肩包、钱包、卡包，每组共计五个。折合人民币七万多。并贴心手写卡片：诚心赠予，概不收回，入学愉快，请多关照。

　　莫聪当场拒绝。

　　遭到另外两位室友的劝阻，让她不要破坏气氛，影响寝室关系和谐，并怂恿她收下，不要拒绝别人一番好意。

　　那这四年蒋媛所有的寝室卫生执勤、衣物清洗、快递取送以及早课答到，都由大家分摊代劳，没意见的话，我们就一起把礼物收了。毕竟无功不受禄。莫聪的提议让她们再次咋舌。

　　都是好不容易挤破脑袋才考进财大的人，谁也不傻，室友们当然不愿意干杂活，又确实眼红那套包。

　　于是，她们玩起了文字游戏，称莫聪不欢迎蒋媛，拒绝接受接受礼物，没有好脸色，一定是嫉妒蒋媛家里条件好、人长的漂亮还这么落落大方。而她们俩很欢迎蒋媛，所以愿意笑纳她的礼物，并保证，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好好相处。听起来像个陷阱。

　　一个随便用别人洗漱用品、另一个打电话到凌晨扰人睡眠。再来一个什么也拎不清的人间富贵花大小姐——蒋媛当场对二位的善意接纳表以由衷感谢，并扬言要请她们吃饭。

　　当然，‘她们’不含莫聪。

　　挺好的，不用跟任何人组队，对莫聪来说，跟高中没什么不同。严格来讲，大学的情况甚至变好了。

　　寝室住宿环境更优越，至少是四人间而不是十二人间；图书馆的书桌大的可以打滚，书大概看三辈子都看不完；食堂还有自选菜以及勤工俭学的窗口用来赚外快；选修课能报通背拳、跆拳道以及剑术；南湖会堂每周六晚上七点准时播放一部经典电影。

　　区区寝室里的一点点小风浪，怎么会影响她在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里自由徜徉呢。

　　军训大阅兵前几天，蒋媛代表金融学院作方阵红旗手，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不满她几乎没有参与训练，却能担任大阅兵的要角。

　　方阵里有人跟军总举报教官选人不淑无果后，又逐级向学院和校方反应。但都没有被正面回复。

　　后来大家找到法学院专门研究程序法的教授，请求主持公道：一个缺训的人作为团队代表是否有理有据。民主推荐的人如果不被启用，是否还有必要履行程序？

　　教授没接招，只说，选红旗手要综合各方原因，民主推荐只是因素之一。它不是法律问题。充其量也只是内部活动，让各位金融学院的新生同学们专注军训生活，不要过分在意外在荣誉。

　　但这群天之骄子们就是不肯善罢甘休，写了联名书报给学生会组织部，要求学生会代表大家发声。

　　学生会因此也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重选红旗手。一派认为要接受组织决定。

　　后来有传闻说，蒋媛的爸爸是烽火集团董事长。学校公共网络线路都是他们家投产建设的。

　　学生会的人也嫉恶如仇、统一战线，绝大部分人都要求重选代表。得到学生会支持的金融学院女生们，终于觉得出了口恶气。

　　结果学院的处理办法却是，启用双红旗手，让大家投选的女生举红旗，蒋媛举院旗。到头来，她还是代表了金融学院。

　　真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闹剧啊。

　　军训大阅兵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莫聪收到蒋媛的短信，说不小心跌倒了，麻烦帮帮忙。

　　也不说在哪儿跌倒的，莫聪东问西问，最后才在金融学院教学楼东边楼梯转角处找到蒋媛。她手机摔的黑屏，脸色也很黑丧不悦，躲在角落里，揉膝盖、脚踝。

　　站不起来，莫聪抱着她先去校医院，后来又听她要求，辗转去了军区总院。弄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莫聪回学校上早课，蒋媛给她发消息，夸她力气怎么那么大。还夸她是大好人，要给她包个大红包，谢谢她救自己于危难。

　　莫聪没回。

　　只在后来得知，蒋媛给在校能想到的，有可能会来帮她人都发了消息，莫聪是排在最后一个。然而，只有她去了。

　　问及原因，蒋媛说，你应该很瞧不起我，所以一开始也不敢麻烦你。

　　莫聪摇摇头，告诉她，不是瞧不起，是无所适从，单纯觉得高攀不上罢了。

　　结果那次以后，蒋媛联系她的频率变高，大部分都是吃喝玩乐的陪行请求。莫聪直接拒绝。对于学习生活的小事，比如带个课本、早餐、问点高数问题或者公共课笔记什么的。力所能及，莫聪能帮也就帮了。

　　蒋媛知节懂礼，有来有往，对莫聪的帮助总加倍回报。给她买奢侈品她不要，后来就改买书，画册、学习用品，知道她喜欢花，就又变本加厉，每天给莫聪买一束花。让被彻底冷落的室友们不禁猜测，大小姐的性取向。

　　蒋媛喜欢莫聪的传闻，是在大二上学期，谢郁堂出现后才终于止于事实。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莫聪对这个热情又粘人的单纯大小姐搞的像个渣男一样，又是防着她，偶尔也担心她，时不时为了让她免于被人打压，而不得不强出头。

　　室友们见蒋媛家庭条件好，揩油吃白饭是司空见惯，想去哪里玩儿就找蒋媛作带头人；校学生会为了拉活动赞助，几次三番骚扰蒋媛想让她发挥她爸爸的钞能力；有当博主的校友，觉得她上镜好看，总伏击偶遇，拉她入镜，纠缠她，协助拍视频。

　　起初蒋媛乐在其中，觉得自己很受欢迎，每天忙的不亦乐乎。后来类似事件层出不穷，她无暇应付。彻底结束过度社交。以莫聪为参照，规划日常生活。

　　因此给莫聪招祸。

　　室友就不用说了，没得玩儿，总说莫聪假正经，都大学了还表演型人格打造刻苦学习人设，后来她专业第一拿奖学金，她们自动闭嘴了。也很少约蒋媛，免得打扰她和莫聪一起自习。

　　各路人马来招惹蒋媛，莫聪起初不发一语。后来一招制敌：单次活动劳务费2000块。

　　否则拍照、拍视频的侵犯肖像权，跟踪、打电话骚扰的告他们侵犯隐私。不知所谓来抱大腿、拉好处的，直接记上小本本，告诉他们，出了校门可小心点。

　　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大小姐的保镖兼保姆如是对外宣发。效果甚好。

　　自此，大小姐热情似火追随莫聪的势头更盛，连招式都越发使人嗔目结舌，抱着一束玫瑰花等在教室外等她下课的样子，连莫聪都觉得过于暧昧了。

　　还亲自开车，途径整个中原大道，一路音响开最大，单曲循环播陈芳语的《爱你》。

　　莫聪下车才知道后备箱开着，里面是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祝莫聪生日快乐，普天同庆！晚八点武德楼祝莫聪生日快乐的，免费吃喝～纵情玩乐～

　　莫聪二十一岁最后一天，128人来庆生真是声势浩大，让她无处遁形，蒋媛抱着她又哭又笑，仿佛她是个宝。

　　更加坐实她们关系不一般，是拉拉的传闻。

　　谢郁堂出现的那天下午，莫聪不觉松了口气。蒋媛这种情随兴起、不管不顾的张扬性格原来也有忌惮、害怕的人。并且是男的。让莫聪安心了许多。

　　至少，她的情绪不会再紧着莫聪一个人释放。

　　起初的确是这样，后来变了味儿。

　　开始的时候，莫聪明白，自己对谢郁堂来说什么也不是。

　　充其量就是帮过他一次，替他背过他的心肝宝贝蛋，姑且是个好人。

　　从湖里救狗那天，莫聪进一步明白，这个男人不仅没有同情心，甚至连基本的人性也没有。

　　因为看到从水里起来的湿漉漉的她，他的目光鄙夷又厌恶，简直像是在说她该和狗一起淹死算了。不知哪里来的恶意，简直让人不忍直视。蒋媛竟然还要拉着她去坐他的车。真是天真的可怕。

　　所以她不由分说，跑掉了。那时的莫聪也很天真，觉得，瞧不起她的，将使她更强大。

　　后来宿舍楼前，谢郁堂仿佛失忆般问起，外面天这么冷，为什么不上车。莫聪心里发出的叹息，和那晚的夜汽一样悠长、冰冷。至于他朝她展露的笑，隽永怡人，有着不识人间疾苦的清远雅正。

　　莫聪明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等量齐观，回他一个爽朗高洁的笑。

　　他们太出挑夺目，太疏通高素。她跟他们实在走不到一起去。更何况，他们本来就结伴而行。不容外人插足、惠顾。

　　可那年的平安夜，谢郁堂却忽然来学校，给她送感冒药、苹果，手里还拎着圣罗兰的礼盒，目光有明显的关切与顾念，以及很多她看不透的情绪。

　　他还嘱咐她要好好休息，让人纳闷不已。谢郁堂不合时宜的提出要送她回宿舍。莫聪直接拒绝了。尽管她的确是想回即刻宿舍休息的。

　　但为避免耽误不必要的麻烦和牵扯，她只得又返回图书馆，想着，谢郁堂应该会立马离开，那她就能赶紧安心回宿舍了。

　　结果，那个男人站在广场上的一棵广玉兰树下，拿出烟，点燃，间或吸几口，一直站着没动，将近上十分钟，不知在深思苦恼些什么。

　　后来他把礼盒以及彻底熄灭、冷却的烟蒂，一起丢尽垃圾箱。

　　让莫聪不明所以，又心情复杂。犹豫再三，还是把盒子从垃圾箱里捡了出来。包装袋弄脏了，但里面的水晶手链，完好无损。

　　她猜，那手链本来就是要送给她的。否则他会让她转交给蒋媛。假如那是给蒋媛的。况且，他那天晚上，本该和蒋媛协同度过的。

　　然而，出于某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因。他特地来见她。出于什么原因呢？万一是爱呢？可能是爱吗？

　　从那时起，这个不该有的念头从她的脑海里萌发、升腾，搅得她不得安生。

　　莫聪必须承认，爱的产生有假想跟自欺欺人的成份。可她对谢郁堂的感情就是在一次次爱的误认里被不断加固、强化。

　　而这种误认，谢郁堂和蒋媛都难辞其咎。他们不遗余力与她产生联系和交集，真是躲不掉也避不开。

　　而莫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以期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想。确认，蒋媛真的不喜欢谢郁堂，确定，自己之于谢郁堂，可以作为被爱的对象。

　　大二下学期，莫聪忙的像陀螺。学业上，除财务管理日常课业，她还选修了金融学的部分课程，因此有很多小组课业要完成。加之她对学习上的事情，一项来者不拒，小组作业于是全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莫聪抓住所有空闲，完成课题。受邀去蒋媛家过周末也不松懈，抱着电脑，查资料整理数据，做分析图，阐释观点。边做边学，一个人在书房苦修，和客厅里、窗外草坪上、泳池边玩的声势浩大的年轻男女们，隔着的不是一面墙、一板门或一块窗。

　　她们隔着的，几乎是天冠和地屦。

　　最开始蒋媛还说她人善被人欺，总为别人做嫁衣。不懂得分摊工作任务，太好说话，平日能言善辩、口枪舌剑的本领都去哪了。莫聪说多劳多得。蒋媛不以为然，同样的课，还能多出几个学分不成。

　　莫聪没有正面回答。只低下头继续做PPT。蒋媛知道说不醒她，但为了让她不在寝室被干扰，还想让她吃的好一点，睡得安稳些，才总在周末把她带回家。但也不只带她回家。

　　于是蒋媛家总是很热闹。

　　三个多月的时间，莫聪在蒋媛家的书房里完成了很多学习成果。顺便把典藏本张大可注解版《资治通鉴》看了三册。莫聪对那个书房有深刻的好感，两壁大书架，书桌在左边书架旁，落地窗外精心布置的绿篱、各类矮灌木，小乔木，以及一棵树径20公分的桢楠，树形通直，枝叶常绿，形状优美，婉约磅礴。

　　别墅地势稍高一点，从窗外望去，是泳池，阳光好的周末午后，池水的光斑映到天花板，造成了第二个泳池。至于桢楠的树影，投到右边的书柜上，深深浅浅的光斑，在一册册书籍上跳动，坐在书桌前就算什么也不做，嗅着楠木香气，也能感受到一种精神的愉悦和安定。

　　莫聪因此非常喜欢去蒋媛家。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能拥有这样的一件书房。于是更喜欢前往。满怀期待，感激不尽。

　　六月，栀子花开时节。莫聪照常去书房。发现谢郁堂已经在里面，只不过躺在右边书柜边的复古沙发上睡着了。枕着一本《中古政治与思想文化史论》。莫聪心说，难怪会睡着。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叫醒他、帮他把地上手机捡起来、给他盖上薄毯、拉上窗帘挡住阳光或是，关上门转身离开。她什么都没做。

　　如往常般坐在书桌前，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忙自己的事。谢郁堂醒后坐起身，没有立刻走。

　　莫聪眼睛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连打错很多个字，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告诉他，蒋媛下午去逛街，晚上和高中同学有约。

　　谢郁堂听了露出意味难明的笑。还说，他不一定非得来找蒋媛，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读书。

　　莫聪没有被说服，但决计不再搭话，埋首做材料。只当是在学校图书馆，然而谢郁堂的视线却令人难以忽视。

　　还有什么事吗？为了让自己安心，她主动迎接他的目光，鼓起勇气再发问。希望能够解答他的疑惑，消解他目光中的质询和探究。

　　你没闻到花香吗？茉莉花小小的，还挺香的呢！

　　结果他只是在疑惑气味。并且还说错了。

　　是栀子花。莫聪忍不住纠正道。

　　这家没种栀子花。客厅里的茉莉倒是开挺好。谢郁堂坚持自己的观点。

　　但这是栀子花的香味没错。莫聪盯着谢郁堂，她对于百分百确定的事情，有种执着的坚定。

　　是嘛？难怪这么香，香过头了，就很廉价。果然还是茉莉雅致些。

　　莫聪听了低头顿了顿，后来什么也没说。再次动手敲击键盘。按键的力道和节奏比之前大了许多。

　　做事也一样，老实过了头，做的再好也会变味儿。让人觉得没新意、没主意，吃力不讨好。

　　莫聪知道谢郁堂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一定是蒋媛吩咐他来帮忙劝解，好让她别天天只忙学习，抽更多时间和她玩。

　　她无奈的笑了一下。心里想，本来也没想讨好谁。然后盯着谢郁堂，说，只是花期到了而已，栀子开花才管不了那么多，香或不香，它又没鼻子。而后礼貌的点点头，挑着眉补充，至于帮大家做小组作业，本来就是要做的，我并不觉得吃力不讨好，别人怎么想，不关我事。

　　嗬，你的时间被浪费在这些别人都不愿意做的琐事上，自己的安排全被打乱，产出的成果还要给人分摊，付出和回报完全失衡。等你工作了就会知道，基础工作是最没有价值的，有价值的是下达指令，组织实施的人，而不是整天捣鼓汇报材料的人。时间很宝贵，希望你能更专注、珍惜自己的私生活、私人时间。

　　我怎么没珍惜、专注呢。由于担任小组长，我的组员们虽然不愿意完成小组作业，但基于我每次汇报都捎带上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们分别给予了我更需要的报偿。有的传授我ps私教技术，有的借我小电驴，有的老老实实帮我占座，还有人包揽了我近乎一学期的早餐。至于没有付出的，我压根儿不会带她。直接逐出小组。

　　所以，我也不是表面上这么人畜无害，人尽可欺的。至于价值，在达到能发号施令的水平和高度前，人不还得蓄能养神，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这就是我专注的、想做的事情。资质平庸的人，总要准备更多、更久。

　　根本没有余暇像蒋媛那样，体验生活，纵情玩乐。

　　但这些实情当然不可能一一对谢郁堂说明。莫聪只认真的点头，说，明白了。同时也承诺，我也会适度的放松娱乐，劳逸结合。

　　谢郁堂闻言愣了愣，郑重声明，抱歉，我的片面之词，你不用太在意。也许你有自己的节奏，我没有要指摘或者制止什么。

　　莫聪摇摇头，不，你说的很有道理，谢谢你的提醒。

　　莫聪心里明白，谢郁堂的确有资格说出这些话，因为他就是发号施令，提出指示，给出方向的人。而她觉得，终有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这种人，这种，有价值的、特殊的、被看见的人。

　　谢郁堂被她的诚恳态度弄的有些无所适从，嘴里嘟囔，你这也不是很犟啊，蛮听劝嘛！说着，他嘴角露出笑意。

　　一阵风吹进室内，窗帘褶皱翩跹，拨人心弦。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好香啊。栀子花。谢郁堂伸个懒腰，神情愉悦的起身离开。

　　莫聪嗅着花香，微情荡漾，心泛涟漪。

　　兀自喃喃。当然，因为它朴素、纯粹且毫无保留。它平易近人，普通人也能拥有。更重要的是，它是我的生日花。

　　所以，才不是无人在意，我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