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栯一

1、警报

　　“哔哔哔哔哔……A3区域温度出现异常…异常情况”。

　　“根！号！二！……”

　　夏洛特又一次被警报声吵醒，原本盖在头上的实验手则被她一把甩在桌子上。夏洛特扯了扯手上的皮筋，三圈两下的扎好头发，低垂的睫毛让她的眼角闪着一股凛冽的寒光，径直朝警报声走去。

　　四个月了，自从洛根的警报器被采用至今，她没睡过一个安稳的午觉，只要实验室温度出现任何一点波动，哪怕在可控范围内，它都报警。唯一值得夏洛特称赞的是洛根为它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根号二。夏洛特深感物如其名。

　　A3区域是培养一些体型较小的动物体适应低温生存的实验室，这里的生存率能达到99%，接近100%，除了一些不幸惨死于其他生物口中的倒霉蛋外。

　　夏洛特翻遍温控系统的工作情况，果然不出所料，一切正常。无功而返的事情这几个月经历太多次了。培养区的环境让人不敢多逗留，与其说检验生物低温能力，夏洛特觉得最受考验的其实是人类，人类适应低温的能力远远比它们在实验室设置的指标还要弱。

　　“洛根的根号二，什么时候能换掉！一天到晚的竟瞎报。”夏洛特着实心烦。

　　里昂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在机械研究领域，洛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再等等吧洛特组长，我相信马上就会有比根号二又笨又勤奋的根号三问世了。”

　　夏洛特哭笑不得。

　　就在两人笑得正开心的时候，根号二又响起了。

　　“A3区域温度异常，A3区域温度异常—异常”。

　　“又是A3，前脚刚走，啥事没有。”夏洛特直觉无事，心里却隐隐不安。

　　“洛特组长，我去看看。”里昂一手抬了抬眼镜的鼻托，另一手反复摩挲着裤子口袋里的香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人的欲望才是最大的兴奋剂。夏洛特心知肚明，没有戳破。

　　实验室明令禁止实验人员在当班期间抽食大麻、香烟、酒精等一系列能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兴奋或抑制的物质，为的就是实验人员必须保持高强度的头脑清醒。

　　夏洛特一开始得知这条规定时，最想研究的是领导的大脑，如何不借助自然资源以刺激大脑神经兴奋性来保持高强度清醒。

　　里昂一靠近A3，警报声戛然而止。透过玻璃罩，里昂看见被单独培养的巨噬水母闪着蓝色的电流，而且是高强度高频次的电流，它借助低温的水下环境滋长自己的放电能力。“这要是等它长大……”里昂嘟囔着便觉得细思极恐，他可不想和其他动物体被巨噬水母当成下饭菜。

　　夏洛特正看着最近的实验数据发愁，没有一组实验有新的进展，一抬头就看到慌张的里昂。

　　“洛特组长，有个情况，我认为相当危险。A3的巨噬水母是蓝色的…不对放电…您还是过去看看吧。”里昂急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手不知往哪里放。

　　“你先冷静一下。”夏洛特实在没听懂，里昂一慌张，就语无伦次的样子她已经习惯了。

　　眼看着里昂从兜里面掏出烟盒，夏洛特下意识地把里昂的烟盒往斜后方压了压，拍着里昂的肩膀：“我去看看，你先出去透口气”。说罢，快步朝A3走去。

　　一走进A3实验室，夏洛特就意识到里昂的慌张不是没来由的，她被眼前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的巨噬水母震惊到了，整个玻璃罩在一股强刺激的电流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巨噬水母本是生存在圣卢西亚的深海里一种常见的水母，外观和其他正常的水母毫无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它能吞噬一切周边远小于它的生物，随着体积的增大，巨噬水母能吞噬的体积会逐渐增大。

　　而眼前的巨噬水母生长速度远比实验预计的要快上两三个月，甚至是在控制它以吞噬能力获得生长的前提下。除此之外，夏洛特还注意到这股强刺激的电流在玻璃罩内以漩涡状正在高频次的运转。

　　夏洛特离开A3，回到控制中心，立马将此事汇报上级莱德内尔主任，紧急召集实验成员。

　　片刻功夫，所有人都在A3集中完毕。原本的白织灯在巨噬水母逐渐壮大的力量下，被覆上一层暗蓝色的薄膜，幽荡着幽寂与一点也不诙谐的幽默。A3除了“滋啦滋啦”的电流，鸦雀无声，没有哪次会议比这次更安静了。气氛不仅是震惊，更是毫无头绪。在各执一派的研究界里，没有人会不愿意贡献自己的想法，如果有，那就是理智防线被冲倒的此刻。

　　里昂手仍然插兜，身上多了一圈淡淡的檀质香味，一改中午慌张的神色；洛根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里却透露一丝雀跃，沾满机油的双手无处安放，临时的通知让他没来得及洗手就赶过来了；艾琳是唯一一个休假被迫提前到岗成员，震惊的小脸多几丝不悦的神情；安德烈手里还提着巡视备用的特大号手电筒，上一个手电已经被洛根肢解，孤零零的躺在实验室的桌面上；夏洛特环视了一圈同事们，最终将眼神落在了莱德内尔主任身上。

　　莱德内尔主任眸光凝重，紧盯着巨噬水母。低温实验开展至今，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莱德将头偏向大家，语重心长地问：“对此，大家有什么想法”。

　　喜悦逐渐在洛根的脸上开出花来，洛根指着玻璃罩强大的电流说道：“主任，据我观察，照此速度发展下去，这股电流将会替代如今人类自主研发的一切供电设备，如果能利用他实现相对论喷流，甚至以远超光速的速度……”。

　　“太危险了，洛根。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们没办法为此堵上整个实验室甚至是全人类。”莱德内尔主任打断洛根的幻想，他必须掐断任何一个以牺牲为目的去达成结果的想法。

　　“主任，改变局部温度呢，试试能不能找到一个延缓它成长的办法。”夏洛特赶在对上主任的目光前走向温控系统。

　　“可以，先下调一个百分点试试。”莱德内尔主任双臂交叠，手指轻抚下巴，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那只巨噬水母。

　　当温控系统上的数据下调至一个百分点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开始闪烁，根号二拖着嘶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快跑”。洛根听到根号二的报警声，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大喊让大家赶紧撤离实验室，声音像是被堵在嗓子眼儿，只憋出一串咳嗽，他咬了咬嘴唇，恐惧的望向地面。与此同时，所有玻璃罩在高强度的电流下炸开碎成一地，实验体和培养液迅速蔓延一地。

　　艾琳被突如其来的爆破声吓瘫在地，一股寒气从脚尖直冲她的大脑，艾琳的牙齿直打颤，牙缝里哆哆嗦嗦拼凑出几个字音：“安…安德烈……”。

　　安德烈静止在巨噬水母面前，眸色倏紧，眼前的庞然大物让他无暇顾及艾琳的声音。

　　里昂抽动着嘴角，紧紧捏着手里的香烟，手心汗水已经把香烟熨得瘫软，正如他的心情一般。

　　莱德内尔主任看着自己接二连三消失的成员，脸色煞白，像失了魂一般，脑袋里回荡着成员们惊恐无助的面容。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远在温控中心的夏洛特感受到一股麻麻的电流在撕裂着自己的身体，双手似乎在意识的模糊下若隐若现。随后她便察觉到这不是错觉——夏洛特看着倒在培养液的艾琳凭空消失，随即是里昂、洛根、安德烈、莱德内尔主任。

　　实验室响起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夏洛特只觉得恍惚，麻木感填满她的大脑，比起恐惧，她更害怕疲惫。就像此刻，她累到只想闭眼睡觉。

　　夏洛特也消失了。

　　一瞬间，A3实验室空空如也，凭空消失的不止是参会的低温小组成员，就连散在一地的实验体、巨噬水母、温控设备，全都蒸发不见，只留下铺满地板的培养液。

　　夏洛特一睁眼，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随后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她本能地用力挣扎，就在手脚快失去知觉的时候，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夏洛特的耳边又一次响起那个声音——“你还好吗”，是一句低哑深沉的女声，跟记忆深处的一模一样，夏洛特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场景，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来这场景和她自己有什么关系。有段时间，夏洛特跟发疯似的向父母、好友寻找答案，大家都只当她太累了，没有人相信她。慢慢的这个声音在夏洛特的心里长成一片荆棘，她仍然在寻找，寻找那个能让荆棘开满玫瑰的时刻。

　　夏洛特睁开眼睛，拼命想要看清是谁的模样，是谁的声音让她这么多年都魂牵梦绕。阳光愈发刺眼，直到白茫茫的一片再次笼罩夏洛特。

　　果然，还是和这么多年的梦一样潦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