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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救命的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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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宴清将手机举到额前,视线在上方的牌匾和手机屏幕间反复扫动,以确认这就是网传那家来甘密旅行必打卡的网红茶楼。
这座土茶楼叫老白楼甜茶馆,开了一百多年,门首的牌匾油漆剥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外屋装修极具民族特色,是独属于这片土地那种五彩斑斓却又分外和谐的配色,看着令人很舒服。
茶馆内渗出的沉闷嘈杂声令她隐约感到有些不安。掀开厚重的门帘,灌进耳中的声音瞬时被放大十倍——这里起码有一百号人。
躯体瞬间僵直,呼吸也变得急促。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毛病,由于人类密度过高诱发过敏症状致使神经功能及语言中枢系统受损,又名社恐。
不是网络上调侃的那种社恐,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心理疾病,是严重影响生活的社交障碍,严重到她一直没去看心理医生,因为不敢同医生交流。
而这里是什么社恐人的阴司地狱吗。
古宴清毫不犹豫撒开帘子拔腿往回溜,可身后传来店员的招呼:“妹子,喝甜茶嘞,一块钱一杯,自己随便找位子坐啊。”
拉不下脸,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馆内陈列不如屋外的装潢浓烈,甚至说是粗陋单调,只在屋中央置放了十几张不知从什么年代传下来的方形大拼桌。她找了个人相对少一点的位子坐下,调出支付二维码静静等待。也许是天太过闷热,手心直冒汗。
斟茶的服务员走近,她掐准时机仰头说出那句早已在内心演练无数次的话:“你好,我要一杯甜茶。”
0个人回应她。
这也怪不得服务员。这里人多嚷闹,而古宴清声音太轻,又身形清癯,甚至很难让人注意到这坐了个人,自然被忙得找不着北的店员径直略过了。
是有人在她头发上纵了一把火吗,不然为什么此刻脸上滚烫滚烫的。
再试一次吧。艰难调整好心态,她这次没在桌旁干等着,直直跑到柜台前:“老板,我想点杯甜茶。”
“甜茶要自己去门口拿杯子,拿完放在桌上等服务员来倒就可以了。”老板忙着给其他客人找零,甚至没正眼看她一眼,大嗓门倒是将周围几个顾客的视线勾到了她身上。
有点想死了,但不敢想象在人这么多的场合死掉会有多尴尬。
古宴清强装镇定折返回去拿了个玻璃杯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等待,好在这次服务员没有略过她,斟上满满一小杯焦糖色的甜茶。
她举起手中的支付码。
“我们这儿只收现金。”服务员抽出手向侧边墙壁一指,那儿贴着近乎与墙皮融入一体的十二个大字:一元一杯,自助取杯,自备零钞。
“……”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
脑中一片空白,古宴清感觉自己心脏好像快要停跳了,又好像正很激烈地跳动,连身为小说家的她都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那她的心脏似乎正在抽搐——于骤停和猛跳间来回转换。
古宴清想张开口说些什么,喉口滚动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她只要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失去本能的思考和说话能力,这次也不例外。
“啪!”古宴清还沉浸在内心世界崩坏的情绪中,突如其来一声响吓得她一激灵。
是一只手压着张绿色钞票用力拍在桌上,那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这位小姐的钱我付了。”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气势倒像甩出的是张五百万黑卡。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朗。声音的主人此刻正微微倾身站在自己身后,后背传来其温热的体温,身上隐淡的木质香带给古宴清强烈的救赎感。
服务员收走钱去给下个顾客斟茶。
欲给这位好心菩萨当面道个谢,古宴清从凳子弹射站起来,可下一秒头却磕到什么硬物,随后一声惨烈的哀嚎传入耳中。
是头撞到了来人的下巴,那人直起身子吃痛地叫唤。
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一大跳,古宴清又慌张把头缩回去,心脏再次开始没由头地抽搐。
完了。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无数悔恨涌上心头。要不是抠搜作协的年终奖励是甘密七日游往返机票,自己又舍不得让机票打水漂,她能脑子一抽独自来这种人间炼狱吗。
“谢不起!”古宴清已完全失去语言组织能力,“对不起”和“谢谢”同时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好心肠的女人没听清她讲话,顾不上还在疼的下巴,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嘴巴跟前。
这是陌生人该有的社交距离吗?!
一张摄人心魄极具冲击力的侧颜就这样不打招呼地闯入视野,鼻梁英挺,额前卷毛碎发掩盖了几分张扬,低马尾懒散地搭在后肩,眉心微皱,也许在认真思索刚刚那句未听清的话。
见古宴清晕乎半晌没动静,女人直起身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嘿,你怎么卡住了?”
古宴清从来不敢和人对视,刚刚视线无意和那个人交汇了一秒,像是无垠黑洞将她意识吞噬,这才不由愣神片刻。
“啊……我、我把钱转你!”
“好啊。”这个回答倒是爽快得出乎意料,古宴清本以为要拉扯半天才能让她松口收下钱。
正欲扫码,却发现此人举着的不是黄色的收款二维码,而是白色的——添加好友码。
怎么办,要提醒吗。
罢了,恩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也许只是想工作留痕,防止自己喝甜茶喝出什么毛病来讹她。
【用户“煨一个小粽子(175)”已同意了您的好友申请。】
【转账成功】
“嗯?”那人挑眉,“怎么是两块?”
这是古宴清耗尽脑细胞所作出的决定。只给一元肯定太小气了,可给十块又显得她觉得对方就是为了赚钱才来帮助她一样,那么两块吧:“因为我……想请你也喝一杯。”古宴清一个字比一个字没底气。
女人又没听清她讲话,再次低头把耳朵凑了过来,“啥?”
又是这个恐怖的社交距离。古宴清不住缩着脖子向后挪了小半个屁股。
“我说我想请你喝也一杯甜茶!”这次她把声音提高许多,但不幸的是最后一个字破音了。
鸡皮疙瘩起满全身,甚至是头皮和脚底。
如果世界在一秒钟以后毁灭就好了。
“噢,好啊,那我再点一杯。”这个人似乎没把古宴清破音的尴尬当回事,是啊,这种芝麻大的小插曲也就只有古宴清本人才在意了。
女人大喝一声把远处的服务员招呼过来,添上一杯甜茶又点了些小食。
古宴清瞳孔骤然放大,这个女人一句话就能在闹哄哄的茶楼把远在对角线的服务员喊过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
茶水吃食上到,对面的位子也正好空出来,这位恩人就坐了过去。
很少同人面对面坐着,不安情绪达到顶点,她低头用指尖掐着手背,企图通过痛觉消解不安和尴尬,脑中光速运转要以什么开启话题。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对面人拿起杯子沿边缘啜饮快要溢出的甜茶,茶咖的醇香逸散开来。
作为一个重度社交障碍患者,古宴清说出那句唯一能想到的与陌生人开启话题的句子:“呃,你叫什么名字呀?”
自方才与她对视后,古宴清就一直埋头死盯秃皮的桌子没再敢看她第二眼,但余光却能瞥见那人手杵下巴直勾勾盯着自己,迟迟未回答。
四周吵嚷一片,两人间却安静无声。古宴清这才反应过来,直接问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的名字似乎是一种十分不礼貌且低情商的行为。
正欲张口解释些什么,对面却面容神肃,然后是一副笃信的语气搭配着没由头的话:“不用担心我把你骗去噶腰子。”
什么,她以为自己把她当成诈骗犯罪团伙成员了吗,专盯独身女性故意制造机会接触然后伺机拐卖那种?
究竟是怎样跳脱的思维才能想到这个层面啊。
“不不,我没那个意思。”古宴清耳尖通红,无措的手摆得比拨浪鼓还快。
女人没管她的窘迫,自顾自扭头在随身背的挎包里翻找着,没一会儿,便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什么东西递给古宴清。
是她的身份证。
“诺,这下放心了吧?”
古宴清很想再为自己辩解一番,可她的语言系统在此时又失灵了,唇瓣翕动却说不出话,只好双手接过那张身份证。
姓名一栏里写着:魏宗。
很沉卓的名字,完美调和了她清澈的性格。
这家店主营甜茶,小食都是后厨现做的,魏宗方才点的几份特色小吃终于热气腾腾端上桌了。
一盘酸奶块上撒着些榛仁碎和青葡萄干,一小碟烤得金黄的青稞蛋酥,还有个不明所以的酱色食物。
魏宗用勺子戳了戳那块棕色面团:“你觉不觉得这个糌粑的形状捏得有点像……”
像什么?
古宴清眯起眼细看。嗯,好像有点像懒羊羊头上那坨玩意。
糌粑是当地特色早点,用青稞粉和耗牛奶揉制而成,混合酥油和白糖,麦香浓郁,就是卖相有些骇人。
古宴清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魏宗就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茬:“和我酒店提供的免费早餐比起来差远了。”她掏出手机展示了几张照片,看样子是用模具做,一块块精致小巧。很难想象图片里小熊、爱心形状的小糕点和眼前这坨是同一种食物。
瑞格大酒店可真会宠游客。
不同于古宴清这样的抠门穷游选手,魏宗入住于甘密最豪华的酒店,规格服务都是当地最好的,平时一晚上的价格最低也要四位数,更别说现下正是旅游旺季,每个旅馆房间标价都爆发式增长。
“明早去我那吃吧,”兴许是担心对面有负担,魏宗又添上一句,“我一个人订的大床房,每天都有两张早餐券。”
能噎死古宴清的话一字一字往外蹦,她怔忪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去陌生人的酒店一起吃饭吗,太离经叛道了。
“不了吧,太远了。”古宴清从来就没用直接拒绝的词汇拒绝过别人。
魏宗也从来没读懂过这种措辞深层所蕴含的婉拒涵义:“我开车了,到时来接你。”
“还是不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
拉扯一番最终还是应下了。这倒不是因为古宴清有多想去,只是拒绝需要太多的理由,说很多个字,而接受只用点一下头。
其实只要一个简简单单的“不”字就能解决。
但要能说出那个字她还会在放下门帘后仍旧出现在这个甜茶馆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