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腊 ...
-
腊月初十,雪
皇宫里头今年不太平,先是元姝皇后崩逝,又是国公府贪污受贿,皇太子被废。现在宫里可谓是风雨欲来,人人自危,这哪一桩哪一件都足矣让人丢了性命。
可这些事情都不是小太监丰狸能清楚明了的。寻差时他没钱奉给管事,被打发在这座又偏又小的殿里当差。
好在殿里的娘娘虽无甚本事,对下人倒是并无克扣。可惜他只在这里呆了两年,那位娘娘就驾鹤西去了。其他的侍奉给管事塞些钱两也都调走了,几年来这宫里都只有他一人。
他平日只在殿里洒扫,那位娘娘西去后再无人来过这里,自是没见过什么要紧的贵人。
昨夜有管事吩咐他,说今日有贵人要来,他须在这宫前候着。丰狸不由地想,既是贵人,为何大雪天的要来这鬼地方受罪。
今天他早早起来,清扫院里院外积了一夜的雪。累的他满头大汗。直到四方都干净了才罢。他站在宫门前候着,不知过了多久,雪落了他满身,宫冒和肩膀上也落了厚厚一层,他抖落抖落,手脚皆冻的僵麻。不一会儿,又虚虚落了一层。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暗自腹诽贵人怕不是不来了吧,这天儿怪冷的,脚下一小片雪也被他踩的坚实。
正当他实在撑不住想偷偷进屋再裹件衣袍时,远远地看见一架小轿缓步而来,顿时不敢再动。
轿子停在殿外,四个轿夫都也似冻麻了,动作忒慢。里面的人咳了两声,一旁的太监见此连声道:“快抬进去!小东西,宫里银丝碳可续上了?小心冲撞了贵人!”显然,这句话在问丰狸,可小太监没领过银丝碳,这银丝碳精贵着呢,他只在置物阁里瞧过一眼。
一时间丰狸不知如何回他,忙往雪里一跪,行礼的手触地正好被积雪覆盖:“冲撞了贵人,贵人责罚!可……银碳……银碳……”
轿里传来一道若似扶风的声音:“允喜,莫要难为他,我们进去吧。”太监忙遮掩被风吹起的轿窗帘,应道:“唉,殿下小心灌风。”
小轿摇摇晃晃进了宫门。大太监撩开轿帘,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清瘦的手,虚虚搭在太监掌心。小太监赶忙低下头去,头顶便传来一声轻笑“允喜,以后我们便要在这里过活了。”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一声自嘲。
叫允喜的大太监顿时红了眼眶连道:“主子,您哪受过这般苦啊,圣上真是狠心。怎……”
“你可是不要命了,大雪天把你心也埋了,圣上明断,万不可胡言。”听到这话的柏若倾转过身来,如墨般的眉轻皱,原本清冷的声音此时也只剩下彻骨冷意。
“小的该死,您当心身子。”大太监方才惊醒一般瞥到了角落里的小太监,连连认错,扶住柏若倾发抖的胳膊。
丰狸这时才敢偷偷抬眼瞧他,那人身量清瘦高挑,说话时些许怒状,连着身子都有些微斜,手指纤长指着身侧的侍者,眉目清隽却带着冷意,本是麒凤芝兰之态,三分病容又填了些许人气儿。
小太监丰狸还想再看就被大太监允喜赶去烧水,伏着身子便要退下,谁知那贵人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
丰狸伏低身子回道:“回殿下,奴才丰狸,过完年出了三月就十六了。平日里在这南储宫负责洒扫。”
“嗯,殿里还有何人?”
“回殿下,殿里……殿里就奴才一人。”
“想来也是,行了,下去添些衣物吧。”
“唉”
允喜红着眼睛说:“主子,这往后可怎么活啊,这小玩意儿是个傻的,这地儿又阴又冷无人伺候,您,您可怎么办啊?”
“允喜,现已到了这里,既来之,则安之。天无绝人之路,往好处想,这里甚是清净啊。”就着允喜的手坐在了椅子上,顺便环顾这冷宫。
他原本以为冷宫只有门窗,竟还给他留了桌椅床褥。转念一想,他虽已被废,可到底是皇子,自是苛待不了他。
皇帝年迈,子嗣也不多,八成也不愿眼见他死。皇子所里他不能待了,东宫更是去不得,如今,只撇给他一间屋子,了却残生罢了。
可第二日他便病倒了,前一十八年的锦衣玉食仿佛为这场病铺路,连着病了七日,冷宫湿重,每日只有小太监的姜汤喂他。
眼下他刚刚被废,无人敢上前来。自是请不来太医的,允喜见他怎么都不见好,急的满宫乱窜。
他躺在床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脑仁更是生疼,胡乱发梦。
梦到他母后,他外祖。想起当时御史台将弹劾他外祖的折子递给皇帝时,他是何等震惊,想到皇帝将折子甩到他胸前时的震怒。他到现在也不相信他外祖贪污粮银,那可是赈灾的粮银啊,他外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想起小时候偷偷随母后回府,那时父皇母后感情很好,父皇还只是王爷。母后想念外祖父母时,父皇也准她悄悄回去探望,那时还没这么多繁文礼节,他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外祖抱着他和表哥,教他写们“民,国之本”。
他写不好,外祖父也不因他是皇嗣就偏袒他,照样打手心,他只能抹了眼泪重写。母后和外祖母她们则在小厅歇息闲聊,一切都恍若隔世。
迷梦间有人掰开他的嘴,灌东西。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药,满口都是苦味,可他就是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扎了锁,什么也咽不下去。那人箍着他的下巴,抬起脖子非要他喝,苦汁流过喉管,呛得他要咳出肺来。
他抬头想去望,眼睛却失了焦,一下又陷入迷梦。
北倾七十四年,丞相薛定裘贪污赈灾粮饷入狱,秋日问斩,以儆效尤。薛府满门抄斩,其旁支男丁充军,女眷做婢。
皇太子柏若倾为政不德,为民不义,难承国祚,今,废已……
柏若倾忽地睁开眼,梦中鬼魅似的声音犹在耳畔。他已被废,父皇收了他拢共住了两年的东宫,母后崩逝,外祖母房中自焚。他的外祖也已死。
他撑起身子,发现身上盖着两层锦被,都是上好的苏绣。刚想叫人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竟是哑了。
允喜进来便看见他抚着额轻捻。
“太……殿下,您醒了!来人,备茶!您慢点儿起。”
允喜扶着他慢慢给他喂水。“殿下,喝点吧。”温热的茶水慢慢流入身体,仿佛也流入肺腑,堪堪支撑着他。
缓过劲儿的柏若倾轻声问:“是有谁来过吗?”
允喜给他理了理被子说:“三殿下和虞将军来过。您快躺好,等会再喝点药。”
“三弟和……虞秋呈?”
“殿下,三殿下来了见您病成这样,哭的厉害,惩治了苛待咱们的奴才。虞将军留下这个要我交与您。”允喜递给他一把匕首。黑沉沉的一把短刀,称手又锋利。
真是一把好刀。
“他这是何意,送本宫一把匕首,贺本宫乔迁还是让本宫自裁?哼!咳咳咳!”
匕首应声而落,哐一声被撇出好远。
允喜急忙上前“殿下,丰狸!丰狸!拿药过来!”
“来了来了!药来了。”
允喜扶着柏若倾,给他顺顺后背,端起药碗:“殿下来喝药,小心点烫。”
苦汁沿着喉管滑入胃里,激得他要吐出来,再喝不下第二口。
“殿下,殿下!丰狸,这里有没有蜜饯糖果?”
“我……我去找找!”
“殿下,许是药太烫了,奴才给您吹吹。殿下,您先躺好。”
“殿下,殿下,宫里没有蜜饯,不过后院有棵橘子树,结的果都在这儿了。有些酸,殿下凑合压一压药苦。”
柏若倾忍下咳意,那些个果子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吃的品种,可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允喜剥了几瓣喂给他,咬下后酸涩的汁水瞬间充满了口腔。酸得他人都清醒了不少,趁着嘴巴里都是酸劲儿一口气喝完了药,连忙又吃了一瓣酸涩的橘子。
他哑声道:“这太酸了。”
允喜心疼道:“丰狸,拿两个丢药灰里,看着别糊,熟了拿来给殿下吃。”
“好嘞!”
“殿下,您先躺好,身子还有哪里不利落的?”
柏若倾随之躺下回道:“暂无不适。允喜,去把匣子拿来。”
“唉”
“殿下,您看。”
匣子是黄花梨木的,精巧细致,需解开机关才能打开。
柏若倾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说:“想办法将这把钥匙给三弟,让他交于父皇,其他不必多说,你亲自去办。”
“是”
“把那把刀拿来。”
“殿下?”
“干什么?本宫又不会真的自裁。”
“唉,唉,殿下。”
“真是一把好刀,虞大将军从哪弄到的,真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我?”
柏若倾将这把刀连带疑问通通关进匣子里。
“殿下,殿下起来喝药了。”
柏若倾醒来发现屋外天光微亮,未有一人。他起身唤道:“允喜?”
屋外簌簌一阵,丰狸推门进来。
“几时了?允喜还没回来?”
丰狸扶着他坐好回道:“殿下,辰时三刻了。允喜公公昨晚上回来的,带回来些许药材,在小厨房捡药呢。奴才服侍您穿衣洗漱,等会儿再喝点药。”
“先叫允喜过来。”
“是,殿下。”
允喜端着一碗药过来时,他已经收拾妥当。
柏若倾憋着一口气将那碗药汁灌下去,连忙吃了一瓣橘子。
“这熟橘子怎么也如此酸苦!”
“殿下,这东西虽苦了点,对身体好着呢,您不能再咳了。”
咽下那一嘴苦涩,柏若倾道:“起来吧。”
“是”
允喜将药碗交给丰狸,关上房门道:“殿下,您看,三殿下差人送的补品,我捡了些上好的来。”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回殿下,事已办妥。”
“好,眼下只等父皇的态度了。”
“殿下,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一把钥匙而已,为什么就能放了我们?”
“奴才不敢。”
“行了,天晴了,出去看看景。”
“唉,殿下当心脚下。早上丰狸刚扫过院子,殿下您呀就在院子里走走,外面风大,可不能再让风吹着了。殿下要不要再披一件大氅?”
“不必了,走吧。”